望青-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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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战栗,脸上也没有那种风轻云淡一往无前的气势,苏望青知道他这是毒性发作了,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人。这不该是殷素问啊,殷素问是从不为恶,从不忌讳为恶,敢于为恶的人啊。他一向对自己极有分寸,什么时候要考虑旁人的意见,用别人的意见作为自己行事的圭臬了?
何况依照他对那女子的处置,苏望青已经可以赞叹一句大度了,这算是什么恶呢?即使是为恶,那也是不值一提的小恶。
可见刚才那女子对因殷素问的确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她让他做了一个怎样的梦?竟然让殷素问如此惶恐。
苏望青有些为难地扯了扯嘴角:“公子,要不您还是给自己开点药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殷素问一听,脸色便冷下来了,准确地说,是他冷静下来了,就连颤抖的身体都渐渐镇定。他看着苏望青那称不上真诚的脸,兀地笑了出来,他扶了扶额,轻声道:“是啊,我怎么病糊涂了,这些事你是不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呢?”
苏望青在心里挑了个眉毛,殷素问这是在说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他是想说些陈芝麻烂谷子麻烦透顶的东西给他听。她是该循循诱问出来还是自觉捂起耳朵拒不相听呢?不,人说吃多少米端多大碗,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她一个身份低微的下人,是不该管这些闲事的。如此,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殷素问的话头止在此处呢?
她在心里盘算着,然而脸上还是一张老实本分,不动声色的表情。
然而殷素问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是故不过片刻就恢复正常。
苏望青见他不说话,心中又是庆幸又是不安,庆幸他没有说下去,但是又害怕他下一秒便将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殷素问不过是宽容地一笑,仿佛丝毫不对一点也不想为主“分忧”的苏望青生气,他指了指屋角的一套桌椅:“坐过去。”
胭脂木的小方桌贴着墙,桌角上面摆着净白的花瓶,瓶中斜插着几支纤细的桃花枝叶。小几临窗,透进明亮的天光,几上有花,花旁是书,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如此有花有书,手一探还能捉来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实乃文人骚客最爱的地方。
一股难言的不祥用上苏望青的心头,她用眼神像殷素问示弱,殷素问却是一笑:“你近些时落下不少功课吧,我想了想,女子还是多读些书的好,识理明德,走出去也不会叫人欺负,为以后计,你日后无事就到这里读书,我闲来无事,正好看着你。一个凤鸣已经养废了,我可就指望着你出息。”
苏望青一听,顿时觉得一口气抽不上来,极想掉头就走。
真是白瞎了殷素问的学问,他逼人读书也不找个好借口,却是呼哧白赖地瞎扯一通,他是吃准了苏望青不会反抗。果然,苏望青认命地向书堆走去,浑身散发着让人难以忽视哀怨之情。
殷素问看了,颇得意,颇愉悦,慢悠悠地躺回自己的床上去了。
*******
夜里的时候,苏望青被一声细碎的呻‘吟惊醒了。她睡在殷素问屋子外阁的小榻子上,一听有动静,便连忙起身查看。原本殷素问屋中是一向不留侍女守夜的,只是如今他动不动就做噩梦,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就有毓秀做主安排了侍女守夜。
既然是毓秀做主,那么此等重任自然就落在苏望青肩头。
她披了件衣裳,举着一盏小灯走到内间,只见殷素问睁着眼睛看着茫茫的黑夜。她走过去柔声道:“公子,您怎么样?”
殷素问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她,渐渐地一双琉璃般冷淡的眼眸柔和下来,他撑了撑身子低声道:“拿水来。”
苏望青将手边的煨着得安神汤倒了一杯递给殷素问:“慢慢喝。”
苏望青是个粗糙的女子,或者说在黄泉巷待久了的人,身上都会有某种情感的缺失,她不会体贴人,不会主动地去爱护一个人。是故,她一将茶杯递到殷素问的手上,便自觉站到了离殷素问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方便伺候,却不显得狎昵。
殷素问手上没有力气,便将茶杯稍稍递出,然而过了一会儿,苏望青才伸手过来接。脸上还是讷讷的,不知道的便会以为这是一个驽钝笨拙的人,殷素问却分辨出来了,她常常比别人上几秒,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因为她在等别人动作,待观察好了,再做出最稳妥的回应。
现在不信,下次看她挥刀砍人的时候,就会知道,她比谁都敏捷。
殷素问喝完茶,人才松懈下来。他身上的单衣都被汗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苏望青怕他着凉,便放下灯用被子将他裹了裹,又连忙去取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过来为他换上。
月上中天,府中的人已经睡熟,就是没睡熟此刻也不会自讨没趣爬起来煞风景。
苏望青来来回回地奔走,无端端地生出一种责任感这种感觉像一块和热呼呼的石头,垫在她的心底,让她感到踏实与鼓舞。
只是拿着衣服摸到门口时,她陡然停住脚,生出一丝犹豫。
衣服是有了,换衣服的人又到哪里找?她跟在殷素问身边这样久,却从未伺候过他更衣。苏望青僵着一叠整洁的白衣放到眼前,显得左右为难。
这……
这真是比让她读书还难!
她一向是个果断的人,此刻却在男女之防上犯了大难。一叠衣裳端在手里左右端详,就是做不出决定。心想此刻若是随便拉个人来可行?找毓秀最好,她在这些贴身的事上伺候惯了,总不会有错。如果是她,大约是能够体谅自己的。
她咬咬牙转身向毓秀的屋子,只是远远地一看便知那一块黑漆漆的,屋中人早已睡下,此刻去找,添麻烦不说,还小题大做。
又想到殷素问那惨白白的脸,他近来身子很不好,眼见着瘦下去不少,此刻穿着汗湿衣裳只怕脱久了要病,岂不是雪上加霜?
想到此处,苏望青这才推门进去。
殷素问坐在屋里听声儿,他耳力好,中毒之后对一切声响更加敏感。他听见苏望青匆忙出去又匆忙回转,竟是停在屋前一动不动了。他还在纳罕是出了什么事,现下眼见着她拿着衣物回来便猜中了她的心思。
他不由得一笑,在这个寂静寒凉的夜晚,露出了一种释怀的微妙的笑意,他看着苏望青平静地走进来,却仿佛看到了壮士断腕般的悲壮。你要知道,一个在三教九流中生长的女子,竟然会有这样干净的心思,是一件多么古怪的事情。
古怪到让他宽慰。
苏望青走到他面前,用一种镇定的口吻说道:“公子,您的衣物都汗湿了,来,换件干净的再睡。”
但是那种镇定暴露了她的不情愿,一种耻于说出口的不情愿。
殷素问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说:“放下吧,我稍后再换,天晚了,你先去睡。”
苏望青闻言一愣,她没想到困扰自己这么久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一时感到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喜悦,最后却是惶恐。她看见殷素问人裹在被中,单单露出一张脸,被昏黄的灯火映得澄黄,像质地柔软的上等丝绢。他的面容真是坦荡得叫人心疼的。
苏望青突然低下头,感到一丝羞愧,她想起外人说殷素问聪慧,想起毓秀说他人好,想起在某一刻,自己觉得他善解人意,顿时明白他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他在病重,自己作为侍女为他换一件衣裳,也是未尝不可的。
苏望青将手上的衣衫抖了抖:“来,公子,还是让奴婢帮您换吧,您今日睡不好,奴婢也别想睡了。”
第三十一章
殷素问笑问:“你帮我换,你怎么帮我换?”
眼睛像星子般明亮,话里透着玩味。
苏望青呼吸一滞,原本已经湮灭的绮念冉冉升起,她拼命抑制离开的欲望,欲盖弥彰地扯开了嘴角道:“是啊,奴婢帮您换。您如今身上不方便,更何况奴婢在您身边这样久,从没有伺候过您,说来真是惭愧。”
殷素问端是看着她,这下脸上不笑了,在心中笑。这个人总是能够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抉择,有时你都留了一条方便的路给她行,她却要选崎岖的那一条。
只不过是为求心安,为求心安,因为艰难让人踏实。
他抬起双手,垂眸看了一眼。许是他人在病中,多愁善感,他看着这双空荡荡的手,心中十分明白自己前半生什么也没有获得,握一握,净是虚空。
但是眼前有一个人,温顺乖巧,十分可贵。
他便笑了一声:“不必难为你了,你一个小丫头,大约都没有看过男子的躯体,还是尽早去睡吧。”
苏望青道:“奴婢早两年前就已经及笄,年岁不算小了。”
更何况刺客冲进去杀人的时候,是向来不会管目标是否在床榻之上光~裸身体的,男子的身体她倒是见过几具,都是些脑满肥肠的家伙,再不就是少年薄有风流名,窝在女人堆里拖垮了身子的,总不会有一个比殷素问好看。
苏望青冷静地想着,她心中没有了那些七七八八的牵绊,反而变得坦荡直率起来,故而一点也不将换衣服这件事放在心上。
殷素问却劝她:“你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夫家知道你贴身伺候过别的男人,终归是不喜的。你……在这些事上还小,不会懂得。”
苏望青老实道:“奴婢没想过要嫁人,奴婢一个人过挺好的。”
殷素问道:“为什么,你没有喜爱的人么?”
苏望青看着他,微笑道:“奴婢……没有喜爱的人,或者说,奴婢没有想过有一个丈夫会是怎样的感觉,在这世道,做个了无牵挂的孤家寡人未必有什么不好,更何况,奴婢不喜欢变动,来了这神医府,已觉得极好,奴婢就将这里当自己的家。等将来奴婢老了……老得主人不再需要我,我便自己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度晚年,收留几个孩子作伴。等我老得快死的时候,就让他们将我用席子卷一卷,扔到山里去。”
殷素问有些讶异,她竟是这么打算自己的未来的。
“你不害怕么?到老的时候用如此凄凉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苏望青道:“公子,实不相瞒,奴婢早些年吃过一些苦,故而最惜命最安分,只想好好过日子,不想惹事非。但是说来古怪,安逸的生活就像是一座虚妄的楼阁,奴婢如今在府中,十分知足,但想到将来的的去路,却觉得这样是最好的,生如草芥,死时却像想繁花一样绚烂是不对的,人还是要看清现实才好。”
她顿了顿,小声说:“至于成婚,说句凉薄的话,这世上谁有靠得住谁?一切都是要靠自己拼出来的,奴婢倒不想巴巴地寻个不相干的男人来束缚自己,我倚仗他,我不踏实,他拖累我,我还不乐意呢。”
殷素问看着她低着头嘀嘀咕咕,虽说是说给他听,但更像说给自己听的。
“更何况,公子,你若是喜爱一个人,你就得分出一半的心放在他身上,这滋味儿可不好受呢。”
殷素问道:“这又是什么道理?你不曾喜欢过人,又怎会知道爱悦一个人的心情,莫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如此,你将来就要断送许多的机缘。”
“我一直没说过,我有个朋友,她是个极好的女子,就是死在一个情字上。她被一个书生骗了,夜奔的时候被人斩杀于荒野。她是个顶厉害的人,能骑在马上一次射出五支箭,一根鞭子舞得出神入化,但是再厉害的人,碰上情字的时候,都是一个凡人。这话还是她教给我的。”苏望青沉默下来,她沉默的话中藏着一句反问:你看,连她都中招了,我还能幸免吗?
殷素问听了直皱眉:“你害怕,所以从不在这件事上做假设,甚至对未来也没有一点儿期许?”
苏望青无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怒意,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殷素问,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生气,但是还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您别嫌我矫情,但的确是这个道理。”
殷素问原本有些生气,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女子愚不可及,他对什么都是淡淡然的,然而此刻却被一团火给席卷了,他在怒其不争,简直有点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当他逢上这张笑面的时候,脆弱的心脏就将被谁狠狠地吻了一下,疼得软下去了。
他应当是个铁石心肠,岿然不动的人,却在霎那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怜意,所以语气温和地说:“苏望青,你记不记得,我曾对你说过,你是个好命的人?”
苏望青笑道:“怎会好命?奴婢虽然不顾影自怜,但也知道,此生只是燕雀是鹰犬,为食禄奔波,不得善终。”
殷素问看着她柔柔的眼道:“我说的,你会是好命的,我能够保证,山移海竭不可转。”
山移海竭,亦不可转。
苏望青在心中念过一遍这句话,她想,这位殷家贵子,可真是位好人,他一定不知道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有多招人喜欢。
苏望青便难得俏皮了一回:“如果有一日,奴婢离开殷府,公子会给奴婢一大笔银子吗?”
殷素问不负所望,答道:“会的。”
苏望青一笑:“给多少?”
殷素问道:“将最贵重的给你带走。”
苏望青问:“最贵重的吗?公子莫骗我,那一定值很多银子。”
殷素问笑得高深莫测:“约莫,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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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素问有时同苏望青讲话就像是在对一个哈巴狗,常常就是简短的“去吧”“过来”几字。
就像那日晚上,也只不过是拿过她手上的衣裳,说了一句你去吧,赶她去睡觉。
苏望青躺在外间的榻上,听着里屋一阵窸窣,随后便是烛火熄灭,屋子陷入了漆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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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望青来到殷府的第四个月,府中迎来了一位贵客,她是平南县主之女,当今圣上敕封的承平郡主,这世间最有希望嫁给殷素问的女子。
季谰曾经在宫中向苏望青知会过一次,希望待郡主抵达时她能多加照拂,苏望青等了很久,却没有迟迟没有听到关于这位郡主的消息,还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毕竟京中的局势变幻莫测,以至于君王朝令夕改亦属常事,何况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口谕。
然而偏偏在殷素问患病的时候,她到了。
圣谕尚未明示,只说郡主醉心医理,特地趁进京前来拜会,然而这之间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那就是,景帝有意将这位郡主许配给殷素问,届时京州与南平最大的望族结为姻亲,孕育出新的权势滔天的门第。
苏望青在井前汲水,为处理新进来的药材做准备。她这些时日被殷素问逼着看书,学业突飞猛进,对医理也悟得一丝皮毛,好歹不会弄错狗脊与续断的模样,草果与茯苓的属性,对一些典型的症状亦能分析一二。学寻常的医理对一个人悟性的要求不高,更多的是需要恒心与精力,多看多练,长此以往必有收获。她对着书本自己琢磨,倒是成功为一只野狗治过伤。
“沈家的那位姑娘到了。”
苏望青没料到这么快,前几日还只是说在路上,先拐到吴州去晃了一圈,原本以为会逗留几日,毕竟吴州在这时节风光最美,女儿家应该会流连忘返才对。
“是吗?既然到了,是住在哪一处院子的?”
毓秀将药草分门别类地放好,想了想道:“在西四院,那里宽敞,总不至于委屈了人家。”
苏望青不免一笑,这都不算委屈,什么才算?
殷府是光内宅就是有几十亩,更不消说外面供清客食宿的外间。而西四院就是离殷素问的院子最远的一个,建得倒是华贵非凡,只是未免有些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