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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望青-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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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望青听了没什么反应,只问:“这事儿公子知道么?”
  毓秀道:“这我可不知道,只是公子就算知道也不会怎样,难不成真的留下她?”
  苏望青道:“公子心善,指不定就将她留下了,反正这府里百来张嘴吃饭,多一张不嫌多,少一张不嫌少。”
  毓秀道:“那也不是什么货色也留下的呀。”
  苏望青道:“这位姑娘既是谢将军带来的,便也算是客。如今他与宋姑娘正是水到渠成的时候,断没有这个当口接个年轻秀丽的女子回府中的道理,何况宋姑娘虽大度,性情却十足刚烈,若是知道他在外面安顿女子,那也是不成的。谢将军成不了,咱们公子也别想成,大约是做什么都不成的。”
  毓秀奇道:“你怎知道她年轻秀丽的?”
  苏望青道:“既是这般做派,自然是有几分姿色的。”
  毓秀道:“几日不见,你倒是机灵不少了。”她笑着去扒苏望青的脑袋:“快让我看看是哪根筋通了,咱们家公子要是知道了,做梦也该笑醒,神医府该出个通脑增智的方子了,咱们家养出了个天下第一聪明人。”
  苏望青连忙推开她,笑道:“这是常理,我就说了个人之常情的事儿,你这般捧杀我,可见你从前是有多瞧不上我。”说着,将毓秀揉乱的乌发理了理。
  毓秀来连忙来哄:“那倒不是,只是眼见着吾家痴女开窍了,做姊姊的一时开怀忘了措辞。”她手掌拍拍自己的脸颊,做着鬼脸:“该打,该打。”
  苏望青一时笑岔了气,捧着肚子望毓秀的身上倒,毓秀一边躲一边道:“哎哟我的姐姐嗳,你这几日是不是偷懒没练功,怎么身上多处这些肉,可压坏我了。”
  苏望青一听,愣住了:“你说真的么?”
  她不禁想到殷素问劝她少吃的话。
  毓秀一本正经地抻了抻衣裳,点头。
  苏望青脸上的表情一下妥下来,就像是天塌了。
  哪知毓秀噗嗤一声,笑得更欢了。
  ******* 
  却听身后传来砰地一声。
  苏望青回过头,便看见一个约莫廿二的姑娘站在身后。她脚下摔着一个盆子,地上满是水,溅湿了鞋袜。如今尚是初春,虽不甚寒冷,但是被凉水打个透湿,也是够让人受的。
  那姑娘看来,纤弱得像一把蒲柳,脆弱柔软,此时湿淋淋地站着,惨白的脸上带着畏惧的表情,实在是惹人心怜。
  何况她那一双眼,水汪汪的,像是春日寒冰乍破的湖,风一吹,冷寒却撩人。
  苏望青还在纳闷儿。这姑娘瞧着眼生,不像是常在院子里进出的人。只是她也是刚进府不久,未免自己弄错,只能看毓秀反应。
  毓秀一回头看见她,立马皱起了眉毛:“柳姑娘,你怎么摸到这里来了。”
  那女子像是被她吓着了,两条纤长的腿打着颤,竟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毓秀姐姐别怪罪,奴……奴原本是想打水,哪知七转八转竟迷了路,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此处。”
  毓秀叹了一口气,上前扶起她,嗳声道:“姑娘何必如此,既是谢将军的朋友,自然是我们侍奉的道理,哪还需自己动手打水的。姑娘房里的丫鬟呢?可在?看我待会儿去教训她。”
  苏望青一听,便知道此人乃是毓秀说的“那位”。
  柳姑娘闻言,先是一愣,后面却剧烈地抖起身子来,她颤声道:“姑娘还请恕罪。此时乃是奴役人所为,与那位姐姐毫无干系。是奴自己不好只吃饭不做事,心中难安,想寻些事来做的。姐姐若是要怪,就怪罪奴一人吧。”
  说罢,她猛地磕起头来,一双剪秋瞳里流出泪来:“还请姐姐恕罪。”
  毓秀还是大家风度,由着她将自己的裙裾扯着,只是躬身将那女子止住:“姑娘还是起来说话得好,此等大礼奴婢受不起。”
  那女子乌云般的秀发已散乱,倒显出几分媚人的神色,她单是哭,不再说一句话,可苏望青却觉得她这两声哭像是在唱戏,台上的旦角咿咿呀呀地唱,真叫听的人气滞神殇。
  那一声声哀痛欲绝,直冲霄汉,突地哐的一声,殷素问房中的一扇轩窗大开,只见他穿着洁白深衣撑在窗棂之上,惨白着一张脸,死死地望着这边。
  准确地说,是望着委顿在青砖之上状似蒲柳的女子。
  “你是谁?”
  南归的鸟雀原本筑好了自己温暖的窝,此刻却“呀”地一声,扑棱着幼小的翅膀飞上了天空。

  第二十九章 

  “你是何人?”殷素问夺门而出,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他身上还是单衣,眼中藏着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怅惘和痛苦。
  毓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失态的人是殷素问。
  柳姑娘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也许只是想之前一样尝试,却不想当真唤出一个美郎君。她乌睫轻颤,像是一面被风吹动的门帘:“奴,奴是……”
  毓秀连忙上前:“这,这位乃是先前谢将军送来救治的姑娘。”
  园中原本藏得好好的丫头们都纷纷出来,见了这场面,都是心中一骇。毓秀朝殷素问后面的素云一使眼色,蜻蜓便急忙跑回屋递了件斗篷出来。素云接了往殷素问身上披:“爷,您还是先顾好身子,将衣裳披上。”
  殷素问病得重,原本应该在床上歇着,此时在外间经春风一吹,竟有受不住的意思。他面色僵冷灰败,偏又底子极好,五官精细得似工一描一写画出来的,惊艳得怕人,人说高处不胜寒,这病中将他身上那股寒凉清贵无限地放大,将他看来极不易让人亲近:“谢将军?我竟不知这神医府被他改作金屋,特来藏娇了。”
  他一副嗓子喑哑低沉,分明是句打趣,少了平日里的悠闲,竟透出几分难言的欲望。
  苏望青就在刹那间,仿佛预见了什么不祥的事。她揣摩着殷素问那句话的语气,觉得一口气滞在心间,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却是堵死了,闷得人发疼。她平静地看着苍白的殷素问,其实心中在死死瞪着他,仿佛殷素问的肩上扒着一个可怕的恶鬼。
  殷素问这才看到她,锐利的眼睛柔和了些:“怎么这会儿还穿得这么少?”春日里过了晌午,就跟冬天没什么两样,还常冷得让人发抖。
  苏望青道:“公子忘记了么?奴婢不怕冷。”
  她说罢,便去看地上的那个姑娘,那女子发现苏望青在看她,竟是以都,才想起自己该说什么,她哀哀叫了一声:“公子别误会,奴家只不过时一时被谢将军误伤,这才会到这里。”
  殷素问道:“哦?在下有什么可误会的,姑娘越是觉得殷某这句话说得唐突,还望见谅。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姑娘为何事哭泣,将自己弄得这般难看?”
  柳姑娘涨红了脸,忍不住抚了抚被水打湿的裙子:“奴家只是不好在此吃白饭,向找些事做,一时走错了地方,这才闹出了这样大的误会。”
  殷素问哦了一声,庭中之人自然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的,整座殷府都有护卫严格地把守,就是一只苍蝇都不可能晕头转向地乱跑,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大活人?只是这话都是心照不宣的,只有这位纯良的柳姑娘不知道。
  “那姑娘还是好好回去歇息养伤吧。”
  柳姑娘啜泣道:“还请公子救命!”
  殷素问道:“不知姑娘遇到什么难事?”
  柳姑娘向前膝行两步:“奴家从外乡到京州来投奔亲戚,哪知叔婶不仁,竞想将奴家卖到莺窗勾栏之地!奴不过是个弱质女子,又哪里能与他们抗衡,只能趁夜逃走,这才在路上被谢将军的马匹所伤。奴看得出公子乃是个好人,还请公子大发慈悲将奴家留下,为奴为婢,侍候在侧。”
  殷素问却道:“姑娘有此难关。殷府应当襄助。”
  柳姑娘面上一喜,哪知殷素问却说:“奈何这府中不缺丫鬟。”
  她面色一僵,两行清泪还挂在腮边。
  殷素问微微一笑:“只是我的马夫正值当娶之年,不知姑娘愿否嫁与他?”
  这回不是柳姑娘愣住,而是这满园的丫鬟愣住了,原本以为这女子这拙劣的手段会叫她们病得糊里糊涂的公子上钩,纷纷在心中扼腕叹气,却没想到他先前那饶有兴趣的模样竟是装出来的。
  就像是马车行道悬崖处,车上之人已知悬崖勒马乃是痴心妄想,却没想到车子陡然一转,到了一条康庄大道上。
  然而再看,她们才意识到,殷素问眉眼间透着一股邪气,看着极不正常。
  殷素问抬起素白的手掌笑道:“姑娘有一把好嗓子,殷某猜测姑娘一定会唱曲子,最是那婉转柔长的那一种?真是叫人,难受得恨不能死去。”
  那女子僵在那一处,苏望青敏锐地发现她的脸上不再是楚楚可怜的神情,而是一种漠然。殷素问却还在笑:“要我说,姑娘浑身上下最美的不是嗓子,而是那双眼睛。人说明眸善睐不是假话,殷某看了很是喜欢,被姑娘一看,心波便要荡漾,姑娘若是当真想让殷某帮你,就用那双眼睛来换。”
  柳如眉抬起头说话的人,她发现那个少年公子已在不知不觉间踱到她的面前,惨白的脸上挂着笑,比刀锋利。他身上裹着鲜亮的狐裘,却还像是呆在冰雪里一般,散发着寒气。周围的人也是,那些言笑晏晏的女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尊木头。
  却是会动的木头,一点点迫近她。
  她想到此处,抖了抖。
  殷素问却还在笑,他用手指探了探自己的喉头,善解人意地道:“还是说姑娘爱怜双眼舍不得?那不然就用嗓子来换。殷某的医术很好,可以在片刻之间取下你的嗓子。这里,有软软的一团,取出来的时候便可以看见,是白色的,极坚韧,只有最锋利的刀子去划,才能果断地断开。”
  柳如眉一听,感觉一根针扎进了自己的耳朵,在最隐秘处发出一阵疼痛,她想捂住耳朵,却在听到殷素问的话后,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殷素问笑道:“看来姑娘也舍不得自己的嗓子,无法拿出好东西前来交换,那就恕在下不能答应。姑娘还是自行离开吧。”
  柳如眉一抖,没想到原本恶鬼一般的人竟松口让她离开,只是他却不甘心就此罢手,攒起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挺起胸膛大声道:“奴有东西可以交换。”
  殷素问为她的勇气所鼓舞,挑眉道:“哦?是什么。”
  柳如眉朗声道:“奴自己!”
  殷素问却嗤地一笑,不是淡然宽容或不怀好意的笑,而是单纯的嘲笑,他摇摇头道:“不,姑娘,你在我这里不值钱。”
  他说这话就像是瓢客对青楼里狮子大开口的姐儿估价。
  柳如眉煞白脸,她自恃美貌,从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男人羞辱,此时已经气恼之极,就连一开始的恐惧都被铺天盖地的气愤吞噬,她握紧身侧的手,水葱般的指甲杀进柔白的肌肤中,殷红的血珠突的冒出来。
  殷素问看着她的手,用一种了然的神色道:“看来殷大只是教会了你怎么去魅惑一个男人,却没有教会你怎么在危乱之中维持这种美丽。”
  柳如眉一震,像个被刺伤的野兽,猛地抬起头扑向他:“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抢了他的一切,却还敢在这里说风凉话,该死,你该死!”
  然而一道银光闪过,才刚刚起身的她就猛地蹲下,在瞬间扑倒在地。然而她还不死心,一双手狠狠地伸向殷素问,想要撕碎他。
  凤鸣冷着脸从殷素问身后走出来,刚才是她出的手,在瞬间将数枚银钉刺入她的膝盖。
  殷素问俯下身体用两根手指捏住柳如眉的脸,低声道:“你看,合格的杀手不是你这样的,看来他的确还没怎么训练好你就将你送过来了。你说是什么让他这么着急呢?急到将一个不成熟的杀手送进神医府。我看近来没什么事可以让他这么焦急的,那就是——你只不过是他现下之余送过来试探我的一枚棋子。”
  殷素问周身的气势全变了,刚才柳如眉的话触到了他的逆鳞,一拂就带起剜骨的疼,所以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仁慈了:“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姑娘,你真的是很不错的,你进来的时候,带着必胜的杀招。你很会唱曲子,唱得人肠断神伤,以至于我一个睡着的人还要不停地做噩梦是吗?”
  周围知情的侍女均是脸色一白,她们没有想到是这么回事儿。
  身重甜梦与蛊毒的人,最容易受外界的摆布,细小的信号都会在梦中放大无数倍,无数倍的伤痛,无数倍的爱憎,这对一个心悸的病人何其可怕的威胁。
  殷素问咬牙切齿地笑:“你们想吓死我是吗?”
  柳如眉总算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你——”
  殷素问放开她,睇着她:“是啊,我知道。”
  “你——”
  “所以我不会死,因为我知道这一切,所以我决不会输!”
  柳如眉突然流出大量的眼泪,像个孩童一样悲伤地恸哭起来,像是一个知道前路毫无希望的人,为将来还要在漆黑中偷生的男人感到绝望起来,她张着嘴,嘴里咿咿呀呀唱起来:“黄鸟黄鸟,言旋言去,复我诸兄,言旋言去,复我诸兄,复我诸兄……①”
  那哀切的曲调,让人卒不忍闻。
  而坊间流传的,一向最仁慈最良善的殷家公子,这一次却没有露出一丝同情,他始终面无表情,睇着她。
  良久,殷素问叹了口气,蹲下,用明亮的眼睛平视她:“姑娘,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柳如眉看着她,婆娑的泪光中满含诧异。
  殷素问温和地道:“你的痴情也很像她。”
  “所以我不会杀你。”
  “但是在我放你走之前我要好为人师一次。你且看我说的在不在理。自古以来女子痴,并不是件坏事,痴男怨女这样多,亦有不少能得两全的。然而人贵在自知,自爱,自尊,为一个男人痴到不顾自己却是不对的。你都为他卖命了,又为何要想不开为他卖身呢?”
  砰,热血流到一处炸开了,那女子呼吸急促地抽噎起来。
  殷素问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而后,起身对人吩咐道:“将她医治好送出。”

  第三十章 

  素云等人上前将人扶走,原本在一处看热闹的人便散去,庭中变得空荡荡。殷素问打了个呵欠,又站了一会儿,向苏望青招招手:“过来。”
  苏望青走到他面前,仰着头问他:“怎么了,公子?”
  殷素问温柔地笑,看着她的衣襟问:“你穿得这样少,真的不冷么?”他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适才同毓秀玩闹时弄乱的衣衫,漂亮的面垂下,露出乌黑的睫毛与高挺笔直的鼻梁:“走,跟我进去。”
  高大的身体罩下来,像是割断了二人与世界的联系。周遭的空气缓缓地流动,静谧中一切的感官都被放大。苏望青觉得风声太大了,耳尖灼灼地发热,气血往脸上涌,她心跳得飞快,只能偷偷喘上一口气,庆幸自己是个“死脸”,总不会随随便便就因为这种事而脸红。
  其实一切只不过是瞬间的事,苏望青却觉得太过漫长。
  殷素问牵起她的袖子往屋中走,只是走起来不大稳当,身体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很没有力气。苏望青被他拽着走,很想伸出手去扶他一把,然而手伸出去半截,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扶上去。
  心中一次次升起这种念头,又一次次压下去,手最终没有逾矩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上去。
  屋子里还是只有床头一点烛光幽幽地燃着。
  殷素问猛地回头盯着她,目光却不算犀利,就像负隅顽抗一般瞪大了而已:“苏望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凶恶?”
  他的身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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