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孤女-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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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腿断了,我将他安置在一个破庙里。”阿竹提起苏一,满脸的娇羞,只可惜被唐白忽略过去。
三人绕到离城门不远的破庙里,发觉许多没有路引,暂时进不了城的人都安顿在这里,苏一满脸伤痕,结痂脱落了些,一条腿裹着夹板,倚在角落处,看见阿竹的身影,眼里闪过一抹惊喜。
来的路上,阿竹将经过说与唐白。
那日阿竹脱手,挂在山壁上,苏一也抓住树枝,他功夫高,便搂住阿竹,自己靠近石头那面,被风和雨打得直往下滑,后背衣裳全都破了,伤痕累累。
两个人也不知道滑了多少地,中间苏一侥幸抓住一块突出的石头,这才遏止了滚落山崖的趋势。
风大雨大,两个人被打得晕头转向,只紧紧抱作一团。
谁知道山上突然滚落下一块大石头,眼见着要砸在阿竹身上。苏一立时松了手,却还是被那石头砸在腿上,他哀嚎一声,带着阿竹滚了几下,不小心滚下山崖。
好在两个人滑落的已经靠近山脚,地势较低,又有树枝承接,倒是摔得不重。
雨停了之后,阿竹找了树枝扎了筏子,拖着苏一出了山坳,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请了个老大夫给他接了骨头。
怕跟唐白错过,阿竹和苏一没时间休息,找了户农家,买了一辆拉粮食用的独轮车,阿竹推着苏一,日夜兼程往德州赶。
“小姐,奴婢在城门口,已经等了您两天了。”白天就去门口候着,顺便给苏一抓药。晚上城门关了,她就回来照顾苏一。
看着满屋子的乞丐,唐白眼眶湿润了,阿竹虽然是侍女,可她什么时候也没有受过这样的苦,住过这样破臭的地方。
苏一的腿好了些,拄着不知道哪里捡的棍子当拐杖,从荷包里掏出剩下的银子:“我们怕小姐和公子手头拮据,因此不敢乱花。除了给我请大夫和买车,其余的全在这里了。”
唐白看了一眼,心酸感动不已。
九十多两银子,居然还剩八十多两。
可想而知,这一路上,两个人吃的是什么廉价的东西,苏一抓的又是什么顶便宜的药材。
“去给苏一请个好大夫看看,别落下残疾。”唐白指着身上的衣裳:“其实小顾有私房钱的,你们不必这样节省。”
苏一和阿竹面面相觑。
小顾心虚,想到那块被当了的督密令,心里五味陈杂。
德州许家,书礼传世,稍微一问便是。
捋着胡子的老大爷诧异:“许家?你们是来奔丧的?哎,许老先生可惜喽……不过也荣耀的很哪,六皇子还专程来送了一趟……”
唐白惊恐不安,快步寻着大爷指的路过去,见儿时记忆中的宅院,仍旧巍峨矗立,底蕴如昔。只是触目所及,满是缟素。
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遮上了白幔帐。
她噗通一声跪下。
阿竹也忙跟着跪下。
门口几位穿着素服的小厮护院,瞧着唐白衣裳整齐,人也长得美貌,跪在外头,忙命人去请了管家来。
管家不敢怠慢,先扶了唐白起来,才问身份缘由。
唐白泪眼婆娑:“我找舅舅。”
管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嫁出去的姑奶奶,家中的小姐正是这么大,忙请到院子里去。
许家大爷许达生,头上裹着白布抹额,正与夫人李氏说话。
管家还来不及上前禀告,唐白已经语带哽咽,饱含深情喊了一声:“舅舅……”
居然有这样好的感情?小顾心道:一路唐白可没少骂她这个大舅啊。
他瞥见唐白冲阿竹狡黠一笑,心下了然。
“你是……”许达生过来端详她许久,到底有几分记忆中的模样。
“阿白,怎么是你?”家里长辈都这么叫。
第40章 晴天霹雳
看到唐白和阿竹,许达生很是意外,妹夫不是出事了吗?唐白难道是逃亡?他看了一眼苏一和小顾。
“他们是我请的镖师,保护我一路过来。”唐白解释,心里忍不住酸楚:“外祖他……是不是?”
门口白茫茫的幔帐,府里如丧考妣的人,还有至亲胳膊上的黑袖,都明明白白昭示着,许家有丧事,而且是大丧。
“半个月前,你外祖听说你爹娘出事之后,又气又急,本就病重,如今受此打击,撒手人寰,撇下我们……”许达生提起老父,忍不住抬起袖子拭泪:“阿白,你来迟了。”
唐白听许达生说了许多话,但是却一句都没听清楚,她耳边嗡嗡作响,只回响着四个字“爹娘出事”“爹娘出事”“爹娘出事”……
这四个字的前缀是“她爹娘”。
她头晕目眩,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
阿竹忙扶住她。
唐白咬牙:“舅舅搞错了吧,我爹娘……”
“你爹娘去世了!”许达生说起就有些恨:“你怎么还跑了过来……”言语和眼神中,说不出的悲伤,那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唐白再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她茫然抬头:“舅舅,您说清楚些。”
她爹娘怎么了?去世了?这是谁传的谣言?她定要揪出来当街扇他们的脸!
她很想反驳舅舅,告诉他,爹娘好着呢,她出门前,爹爹还笑着跟娘商讨她的婚事呢。
可是她的唇边,有一股咸咸的涩涩的味道,她张不开口。
电光火石间,这四个字,或许就昭示了一切。
爹爹为何要安排她和娘来外祖家?
只怕他早有预感。
爹娘为何又改变主意提前婚期?
是想她嫁过去受庇护。
她逃婚后,为何一路没有追兵,爹娘也不派人寻找?
因为……她悲伤的想着,因为没有时间了。
只怕她走后不久,唐家就出事了。
否则,外祖不可能半个月前就病故,只能说明,唐家出事的时间,比这个更早。
唐白不知道说什么,她嘴唇翕动,哆哆嗦嗦,整个人如同三九天的寒冰,冷的她没有力气了。
她想问个明白,偏千言万语堵在胸腔,不知道从何问起。
“舅老爷,老爷到底是怎么啦?”阿竹早已经声泪俱下,见唐白站也站不住,忙一把扶住了忍不住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许达生看唐白居然哭上了,也不好意思强撵,只将知道的事情告诉她:“我这边听说消息,已经迟了许多,你爹娘都被下葬了。唐府被封了。好在没有什么不利的消息。”言语间,竟是将唐夫人,自己的妹妹,撇了个干干净净。
只要不是犯事畏罪自杀,那么,唐家就没有罪名,唐夫人也就没事,就牵连不到许家,虽说妹妹是出嫁女,但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行。
唐白泪眼迷蒙,如天打雷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乾坤颠倒,黑白不分了。
她出门时,尚是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怎么顷刻间就变天了,乌云罩顶,阴霾寒冷呢?
她觉得事情太诡谲了。
难以接受。
她攸地晕倒过去。
顾少钧一直盯着她,看她不对,忙一把接住。
他整个人也是震惊的。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唐老爷唐夫人悄无声息的就这样自尽了?
看着已经悲痛欲绝,人事不省的唐白,顾少钧觉得,他的前路,更加莫测。
“你们今日暂且住下吧,等一会儿我让送信去的许江叫来,将他知道的都说与你家小姐听。”许达生见说不出个什么来了,命人安置她们,又对苏一和小顾说道:“人既然已经安然送到,两位镖师可以回去了。”
他瞟一眼苏一断了那条腿,摆手:“你的腿断了,说明你忠心,差事办得不错。这是你职责所在,可不能赖上唐家。”
“唐家?”苏一此刻听见这个称呼,如遭雷劈,惊诧莫名。
这里明明是许宅啊。
苏一突然意识到什么,看着唐白面如死灰,悲伤绝望的模样,一下子明白过来。
什么慕容小姐,她骗他呢。
小顾暗中捏他一把,拱拳向许达生示意,表示同意。
唐白仍旧是木木呆呆的,任凭阿竹扶她坐在客房的床上,被传唤的许江也过来回话。
这话他说过好几遍了,跟许达生,跟老太爷,跟夫人,跟少爷,多说一遍,愈发顺溜:“老爷在外面听到这个消息,也十分震惊,当下就派了小的快马加鞭去扬州。小的一路累死了五匹马,进了驿站就换,老爷吩咐了,不要舍不得银子,只要快快的到扬州,这才只花了四天功夫到了,路上还摔了好几跤,差点没折了我这把老骨头。”
他久在许达生底下当差,性子跟许达生有几分像。
见功劳表过,唐白无动于衷,这才说起正题,他说起来有些悲伤难过:“姑老爷家里,就是表小姐您家里,门口贴着大封条,被查抄了。老爷夫人已经装棺了,丧事是唐府管家主持的,哎,没几个吊唁的人。小得问了半天,说是第一日一早,您的奶娘菊妈妈发现的。旁的消息竟然是半点也没泄露……花家小的也去过,还没进门就被赶了出来……唐家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没几个了。”
许江抬起胳膊抹一把眼泪:“小的在大路口堵住了花老爷的轿子,花老爷看是我们老爷的名帖,知道是唐家的姻亲,这才开口说了四个字‘节哀顺变’……小的回来一说,老太爷听得急得直哆嗦,当天晚上就去了……”他鼻尖都哭红了。
唐白还是木然地听着。
阿竹早已经是泪流满面:“老爷夫人,是怎么去的?”
“听人说,老爷是喝了毒药,夫人是用匕首插了胸口。”许江抹了两把眼泪,哭起来。
“不可能!”阿竹惊声叫嚷起来,用帕子拭泪。
“菊妈妈当时就报官了,衙门的仵作来验尸,确认是自杀无误。扬州知府花大人写了奏表,朝廷也重新安排了人查验,的确是自尽的。”许江也很不解,他知道姑爷姑奶奶生活的很不错的,怎么突然之间就死了?
可是,三方查验,均是自尽无误。
唐家总管私底下也请人看了,在唐老爷的书隔里找到了准备好的砒霜,茶是总管亲手泡的。
夫人的匕首,锋利无比,是她自己的。摆在妆奁匣子里,菊妈妈每日都要擦拭的。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躺在床上,衣衫整齐,甚至,大晚上的,唐夫人还重新上了妆。
“对了,我这里收到一封信,是你爹写给你的。”许达生进来,托着一封信:“收到了半个多月了,那会儿还以为你爹写错了名字,就拆开看了。但是你放心,我一看到开头写的唐白吾女,就赶紧合上了。”
第41章 爹爹绝笔
信上写的是唐白亲启。
许达生收到信时,唐家已经出事,他以为是唐子文交待后事的,应该是给他的信,所以名字写错了,于是就打开了。按照道理,唐白此刻该在家里守孝才是。
唐白心里一激动,忙抢过来打开,的确是爹爹的亲笔没错。里面反复表达二个意思:一是唐家变故意料之中,不要做无用功。二是让她等大哥唐青回来,和哥哥好生过日子。
爹爹绝笔信都写了,自然是跟娘商量好的。不许她问,不许她查,也同样不会告诉她缘由。
唐白看着最后的几个字,心如刀割。爹娘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孤女了么?
还要她破釜沉舟,坦然接受。
爹爹到底是为何?这是性命攸关的决定啊。
如何能撇下她和哥哥,慷概毅然赴死?
唐白心里一疼,里面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揪住,她喘不过气来。
“舅舅,我想静一下。”唐白疼的满头大汗,躺在床上。
许江是许达生的近身总管,掌管许家大大小小的政令公务,不会说假话。
大舅舅,更犯不着拿这种事情来撵她走。
爹娘不在了。是真的不在了。
唐白忍不住将信看了又看,直到眼泪将纸打湿,这才装起来。
睁着眼睛也不梳洗,静静的躺在床上,瞪眼看着幔帐顶子上,一圈又一圈的吉祥纹。
一夜没睡,反复思忖。
早起,又叫了许江来问。
许江有些不耐烦了,表小姐初闻噩耗,对他不理不睬,他能理解。可是这反复盘问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在许家二十年,还会说谎话骗她不成?
“姑老爷和姑奶奶是真的不在了。”许江强调。
“我要回扬州去。我要回去看看。”唐白的泪汹涌而出:“阿竹,你去叫小顾他们,叫他护送我回扬州。苏一不是说,那个什么永和郡王在等他吗?我们一起走。”
阿竹出去问了几句,回来抹着眼泪:“舅老爷把他们赶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唐白颓然。
又呆愣一天。
“你那个外甥女天天哭,天天发呆,就是不提回扬州的事情,真是不孝!”李氏跟许达生嘀咕。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把她赶走吧。”许达也很无奈。
“不能赶走,也不能光在咱们家里啊。不是还有老二呢吗,阿白总唤他一声二舅不是?”李氏献策:“咱们都是白身,没有官职,爱莫能助。不过咱们家二弟在京城做官,现在虽然回来奔丧,可到底比咱们顶事不是?”
“对。二弟比咱们厉害,连阿白那边,也好开口。”许达生一合计,越发觉得此计甚妙:“就算她要投靠,爹娘死了,大舅和二舅,也就没差了。”
商议完毕,李氏去唐白房间,组织了一下措辞,才道:“你爹娘死的蹊跷,如今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大舅身无官职,你外祖父也去了,能够说上话的人,一个也没有。倒是你二舅,一直在京城为官,见识和脑筋都比你大舅强……”
外祖父去世,二舅许达全必须丁忧三年,暂停了官职。她昨日去请安,二舅关切的问了许多话,还劝她不要急不要慌,先安顿下来再说。
二舅许达全与爹爹常有书信往来,说不定他知道一些什么。
二舅住在南院。
唐白还未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是二舅妈赵氏的声音:“你总顾念兄弟之情,他们顾念你了吗?视金钱如粪土,那也要你有才行。不是我势利小气,我是心凉啊。”
她停了一停:“这些年我们都在京城,吃住没花家里的吧。每个月你的俸禄,发了就寄回来算到公中里面。可他们呢,嫌少!京城居大不易,谁不知道。他们总唠叨,话里话外说我们在京城不该花那么多……爹在时还好,爹一不在,这才多久,就要我们分开吃住。还不是嫌你丁忧了没有俸禄了……叫你去要公中还未分的银两,过分吗?他们上嘴唇碰下嘴唇,说分家。好呀,那分,银子拿出来呀。原来不是平分,是单独把咱们分出去……”
“都说了公中的银子爹大丧时都花掉了……”二舅小声辩驳。
“你……傻书呆子!”二舅妈恨铁不成钢的大骂,瞥见唐白和李氏站在外间,正要说什么,李氏头一缩居然跑了。
唐白本就无意投靠贫穷的二舅,因此坦诚道:“我来问二舅一些事情。”
赵氏将她迎进来,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实在是你大舅大舅妈欺人太甚……”
“我知道。”唐白神情漠然,她并不反感赵氏:“二舅不懂财迷油盐,您受累了……”
赵氏心里的委屈有人理解,鼻子一酸:“可怜的孩子……”
二舅许达全已经带她进了书房,说了些唐大人的事情,都是唐白隐约知道的。
可是关于爹爹的死因,仍旧是毫无头绪。
“本来我要去吊唁的。”二舅许达全喟然:“还没走出京城,你外祖父就去了,只能先回来奔丧,让妹妹妹夫孤苦上路……”他提起来又哭一场。
唐白忍不住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