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孤女-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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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要去吊唁的。”二舅许达全喟然:“还没走出京城,你外祖父就去了,只能先回来奔丧,让妹妹妹夫孤苦上路……”他提起来又哭一场。
唐白忍不住潸然泪下:“是我不孝……”
“好孩子,你别瞎想。”赵氏安慰她:“你爹就是巴不得你跑呢。”她听唐白讲了来龙去脉,心疼外甥女,一拍胸脯:“你千万别心灰,相信你爹的安排,就在我们这里住下。等三年孝期满了,若是花家还要你,舅妈风风光光把你发嫁了,若是不要,舅妈给你另觅良君……”
唐白忍了很久的委屈和心碎,终于在赵氏真心实意的关怀下,扑进她怀里痛痛快快哭起来。
赵氏也与她抱头痛哭,许达全老泪纵横。
阿竹的帕子都沾湿透了,抽噎的不能自理。
整理了情绪,许达全才说道:“你爹前段时间,还说要我来参加你的婚礼,我始终觉得,他不能轻生。更不用说你娘了。”
唐白点头,眼睛红肿:“舅舅说的是。”
第42章 到底走不走
“但是身在官场,身不由己也是正常。”许达全像家常一样,说:“半年前,朝中局势大乱,皇上病重,太子监国,与张相国政见不合,时常争执,你爹在写给我的信中,多次提及。”他正色道:“你爹还在西南镇守时,张相国出使过那边,与你爹一见如故。后来你爹调任扬州,与他不无关系。因此你爹持了拜帖上门,认了老师,一直称呼他为恩师。”
“你爹死之前半个月,张相国与太子当堂争吵,当时你爹给我写信,说恨不能人在京城,可以保护恩师。”许达全道。
唐白认真的听,不敢错漏半句。
“我有一知交故友,三年前,官居二品,可因为家中寡母故去,一时悲痛欲绝,竟然一病不起,不到半月就病故……”许达全说。
“又有一从三品官员,据说得罪了哪路子郡王,随便安插了一个草菅人命的罪名,就判了斩立决了……”
许达全看看唐白的脸色,继续说道:“还有一个新科状元,在殿试时本就钦点了,皇上也是赞不绝口。结果他得意忘形,不小心说了一桩朝廷中人人都知道,却谁都不敢说的话,皇上当场脸色就变了,只是碍于体面没有发作……那新科状元晚上回去就自戕谢罪了……”
唐白听着听着,这才明白,敢情许达全不是在分析事情,而是通过各种离奇的例子,告诉她,爹爹身在官场,效力朝廷,突然一时想不开自尽死了,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张相国如今情势如何?”唐白突然发问。
许达全还待继续讲,打算用别人的例子宽慰唐白悲伤的心,听见唐白发问,就道:“还有什么,太子看他不顺眼,就这样分庭抗礼着呗。”
既然张相国没事,那跟爹爹的关系应该不大。
除了二舅口中的张相国,爹爹提得多了些,还有什么异常?
没有。
外祖病重要她和娘回来探亲,有大舅书信为证。
花家突然提前婚期,很蹊跷,但是是爹爹一力主张,与旁人无关。
只是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让花大人同意了。
光是娘要回来给外祖侍疾这个理由,并不充分,毕竟连她那时候都不信。
那么,爹到底跟花大人说了什么?
提前婚期,那末爹爹就是下了死的决心。
只是不知道爹对花大人,是坦白,还是撒谎?
花涛!
唐白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许江当街拦轿,花涛没有震惊,没有疑问,只是对他说“节哀顺变”。这只有已经成定局的人,才会说的。
唐白攸地觉得黑暗中一点亮光,照明了她迷茫的视野。
她要去找花大人,问个清楚。
唐白把前因后果说给许达全听,她已经可以断定,花涛是此事的关键人物。
爹死,他升职,这也太巧合了吧。
二舅知道的,都已经全说了。剩下的,只能她自己去查验了。
下定了决心,唐白泪中带笑的睡了。
这是到达徐许州五天以来,她第一次睡着了。
听闻噩耗第一天,唐白晕过去。
第二天,反复叫了许江来问,恨不能把他祖宗十八代埋在哪里都问清楚。
第三天,又叫了许江来问。
第四天,发呆。
第五天,就是今天。
唐白睡了一觉起来,像是什么也没经历一般精神抖擞,她大口吃着菜,像是欺骗阿竹,也像是说服自己:“恩,没错了。我刚才做梦梦见爹娘了。他们就是诈死。他们说,要是我能找到原因,就出来与我相见。”
阿竹点头,大口扒饭:“是呢。”
可是老爷严肃,夫人怯懦,他们何时会跟小姐开这样的玩笑?
阿竹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爷夫人是真的死了。
她在逃避。
似乎这是一个闯关游戏,只要她找到原因,老爷夫人就能活过来。
而这个原因,就是小姐的精神寄托。
她无法狠下心肠去拆穿。
“吃饱点,路上累得很。”唐白大声说着,狡黠的眨眨眼,却不知道她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周围黑青一大片。
阿竹心里一酸,看着强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小姐,将脸埋进碗里,让眼泪落在饭里。
“表姐,你可别伤心了。”许达生的女儿许筠萍带着小弟弟走过来,她今年十五岁,比唐白小八个月。
小弟弟名唤许筠威,今年六岁。
许达生一共育有二子一女。大儿子许筠铭和许筠萍、许筠威均为正室李氏所出。
许家书礼世家,家风严谨,若非正室无所出,一律不许纳妾。
许筠萍进屋就看见阿竹似乎在收拾东西,诧异道:“你们要走?”
“嗯。”唐白道。
“那我回去跟娘说一声。”许筠萍有些怅然:“哎,你一个人孤苦无依,唐家又被抄了,身上连银子都没有,能走到哪里去呢?我让娘给你些盘缠。”
小弟却笑嘻嘻扮个鬼脸:“姐,你可省了事了,娘还要你劝表姐回去呢,哈哈,这下子不用劝,她们自己就要回去喽。”
说着跳着脚拍手鼓掌,也不知道是因为许筠萍不用开口赶人,“省事”的缘故,还是因为唐白要走的缘故。
许筠萍听得脸都红了,呵斥许筠威:“胡说什么呢?”
许筠威见姐姐不高兴,悻悻的低着头不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十分尴尬。
许筠萍想了想才道:“我也不愿意来,只是娘自己也不好意思,但是外祖父刚去世……依我说,你留下来陪着我,就挺好的,但是娘不听……”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找不到什么充分的理由,去赶一个投靠舅舅的孤女走了。
这话倒是三分可信。许筠萍一兄一弟,倒还真是没什么女闺蜜。
“没事,我知道。”唐白难得地善解人意:“表妹,你是个好姑娘,又善良又漂亮。你如此热忱的留我,我都不好意思拒绝你了。这样吧,看在你这么诚意的份上,我就留下来。”
……许筠萍一头黑线。
想唐白留下来是真心话,但是想她走也是真的。
出来前,娘交待的明白:“唐家覆没,好端端的说死就死了,也不知道沾了什么晦气东西。她又不肯在你二舅那儿,少不得要赖上我们了……不想办法赶走,万一连累到咱们家,轻则散尽家财,重则,我和你爹,都小命不保。”她不过一懵懂少女,姑父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自然是被一吓唬就害怕的。
第43章 别让她留在许家
本来是踌躇纠结的,见阿竹收拾行李,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刚才那几句担忧的话,也是真正发自肺腑的。
没想到小弟这一叫,完全破功。
现在唐白说她要留下,才真真是弄巧成拙,叫她怎么跟娘交待。
“额……是小妹考虑不周。”许筠萍想到许家家破人亡的惨剧场面,咬咬牙厚着脸皮开口:“如今姑姑姑父已经不在,唐家被抄,你在我家呆得住才怪。必然是心急如焚……想要回去的……”
“无妨。”唐白笑笑,掏出那份信:“爹爹叮嘱过,叫我好生待在舅舅家。我之前想岔了,老叫嚷着要走,不听父嘱,是为不孝。多亏妹妹提点……”
许筠萍脸红的要滴出血来,恨不能地上有条裂缝立时钻进去才好,偏一旁小弟还在拍手:“表姐不走喽,不走喽也好,可以陪我打弹珠呀。”
孩子就是天真,听见什么是什么。
许筠萍呵斥他:“打什么弹珠,爹说要你每天练五十个大字,练了吗?还不快回去练字!”说着逃也似的领着唯恐天下不乱的许筠威走了。
阿竹不解:“那小姐,奴婢还收拾吗?”
“收拾呀。”唐白眯眼:“本来我没想那么多,小表妹这一出戏,倒是容不得我不多筹谋一点。”
外祖父和爹娘都尸骨未寒,舅妈和舅舅就容不下她来投奔。
若是她还有家也就算了,如今却是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不说甥舅亲缘,就是路边上看到一个她这种境遇的姑娘,也得鞠两把同情的泪吧。
哼,居然一天都容不下。
想当初,娘远在西南,因不能常回娘家看顾,那些好吃的好玩的,是一车一车往许家拉。
还时不时跟她念叨,小时候跟大舅二舅在一起,闯了祸总是二舅背黑锅;不然是大舅喜欢李氏,派娘亲去偷偷瞄一眼;大舅屡考不中,没少挨外祖父的打,哪次不是娘求情;再有他名落孙山,郁郁不得志,也是娘夜里不睡轻声安慰……
虽知道这个舅舅小气抠门,但是没想到趋利避害视亲情为无物。
亲妹妹亲妹夫死的蹊跷,他不查明真相,反而不过是派人打探了一番就回来了。
凉薄至此!
她千里投舅,也落得床都没睡热乎就被驱逐出门的境地。
还有什么指望?
晚膳吃的是一菜一汤,菜是炒白萝卜,汤是鸡蛋汤。
阿竹指着那伙食:“奴婢在唐府,吃的都比这个强。舅老爷家不会也遭大难了吧?”
许家不穷,许达生虽然没有朝廷俸禄,但是这些年外祖父给皇子当老师的封赏也不少,家中置办的资产不菲。除了田地收租,更有铺子经营。
“大约舅妈要来了,估计要哭穷了。”唐白苦笑:“等一下我说什么,你可千万别吱声。”
阿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听令是听习惯了,没有异议。
唐白没吃晚饭,原封不动让下人端了回去。
不过一杯茶功夫,舅妈果然过来了。
李氏精明能干。唐白小时候,总觉得这夫妻两个性格差太多,长大了却也明白,许达生的性子,是明着算计,而李氏的性子,是暗地里计较,说得不好听点,和善基本上是伪善。
李氏虽精明,但是家教极好,门风严谨,贤良能干,管起家来井井有条,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她的精明,还表现在手面上比许达生,不止大方一点半点,时常让许达生心疼。
此外,倒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
思想间李氏便来了,拉着唐白的手,还未说话眼泪先流:“好孩子,苦了你了。晚饭都没吃。不是舅妈舍不得,实在家里,因为外祖父故去有些难处。”
唐白只点头,不吭声。
李氏又道:“我与二姐虽未常见面,可家里就这么一位姑奶奶,自然是惦记的,谁承想就出了这事儿……可怜咱们两家,真是祸不单行啊。”
唐白安抚了李氏好一会儿,才道:“舅妈,我出门时,爹爹叮嘱我,到了外祖家,一是要好好侍奉外祖,二是不要惦记回扬州……想来,爹爹是早有安排的。只是我之前想岔了,差点辜负了表妹一番好意。”唐白握着李氏的手,伏在她膝盖上痛哭,绝口不提小表弟的“无心之言”,只一味比李氏哭的还惨:“阿白如今孤苦无依,还请舅妈垂怜……”
“可怜啊可怜。”李氏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点头道:“如今你外祖去了,侍奉自然是谈不上。只是你别嫌舅妈亏待着你……”
唐白听闻此话,感动得痛哭不已:“……若非舅妈心善……阿白是无家可归了。爹爹虽然留了信,说不会牵连家人。可是他在朝为官十几年,也还不是说死就死了?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是不是自尽的,或者是被人暗杀也说不定!若是我也被追杀,再牵连到你们……我真是害怕啊……”哭着哭着浑身颤抖起来,像是怕极了。
李氏听着觉得不对劲,就见唐白拿出信来:“这是爹给我的。”
唐大人写给唐白的那封信,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但是细读之下,却能发觉,只写了叫唐白听舅舅舅妈的话,不要急着回去,却没有说,不急到底是多不急。甚至连什么时候回家的话都没提一句。
也可以理解为,叫她在舅舅家等哥哥唐青。
李氏看完信,开口赶人的话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口。
又听唐白道:“我不想连累舅妈,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想去找大哥,可是前路漫漫,我身上没有钱,不敢去。只能厚着脸皮窝在这里,少不得要劳烦您照顾……”哭得声泪俱下,任是石头人儿听了也伤心。
李氏见她如此,知道是狗屁膏药,贴上了只怕难以摘掉,去找许达生商量。
许达生本以为唐白迟早会回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为避免多的开销,才将她推给许达全。
没想到她居然说不回去了。
若是她听从父命,要留下来……家里岂不是白养一个人?她年纪也不算小,花家的婚事肯定是黄了,那自然得许家给给她找婆家,到时候又是一笔嫁妆。
这可就不是小数目。
一时心里烦躁起来,耳边又听李氏道:“其实不仅仅是吃饭出嫁的问题,我听她的意思,她怀疑她爹是被人暗害的,说不定还要害她,若是她留在许家,还会牵连到我们。”
许达生没想这么多,唐白的猜测,却让他不能不警醒。
如此,脚步踱得更焦虑了。
“总不好明着赶走。”李氏见丈夫焦急,将来时路上想的招数索性都说了出来:“莫不如咱们专门给她置一处小宅子,不在许家名下的。让她先住着,若是有什么动静,就说是她自己买的,咱们没收留她,到时候也好撇清。”
总不能让德州的人都知道,妹妹的孤女来投奔,因为爹娘外公刚去世,舅舅舅妈就翻脸无情不认人吧。
第44章 你干脆给她找个婆家
算计归算计,名声还是要的。毕竟体面,也是算计之内的利益。
他还要在德州立足呢。
如此,觉得李氏的法子虽好,但是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只要人在德州,就跟他家脱不了干系。
“还是得想法子让她走。”许达生沉吟。
“她倒是给我透露过,家里出事,她无可去之处。只有大哥是男丁,能够扛起这个担子。只是唐青人在漠北,只怕接不到信,她想去找唐青,可惜山高路远,没有路费。”李氏想了想:“莫不如让她去找唐青,毕竟是亲哥哥,传出去也说得通。”
“可她找得到吗?”许达生觉得不妥。
李氏一拂掌:“不管怎么说,这尊瘟神得送出去,久留怕夜长梦多。”
“唐青远在漠北,她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的……千里迢迢……那边人听说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许达生计较归计较,还是有些良心的,毕竟是亲舅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就留着她吧。”李氏愤怒起身:“反正你萍儿也快说人家了,正好让人两个姑娘一起说。”
许达生郁结,知道李氏这是气话,但是这气话,其中的现实利弊,也不得不考量。
“随你吧。”许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