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孤女-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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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达生郁结,知道李氏这是气话,但是这气话,其中的现实利弊,也不得不考量。
“随你吧。”许达生到底爱银子超过爱外甥女,更何况是个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外甥女。
李氏说通了丈夫,又来到唐白这里:“我跟你大舅想好了,你先回扬州去,至于以后怎么办,去找你大哥也好,毕竟他是唐家的香火……必须当起这个责任。”
只要这尊瘟神能送走,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你家里遭难,我们自然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给你一百两银子,你路上花费着用。我找几个护院送你,让许江一路跟随。”李氏感觉自己仁至义尽。
这一点上,唐白还是很感谢李氏心思机巧的。她虽然怕自己留下来给许家带来祸患,但是内心里,也并不希望自己出事,从而与许家撇清。这位舅妈,还是希望能为唐家做点事的。
可见人还没坏到透顶。
“舅妈为我想得这样周到。”唐白抱住李氏,将头埋在她胸前:“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舅妈我害怕。我来的时候,带了一千两银子,都不够花呢,过得惨兮兮的。”
李氏一愣,一千两!唐大人对女儿还真是舍得。
说起来,她的这位妹夫,倒是清廉刚直,从不贪污受贿,连顺水人情都不做的一个人,若非是进了扬州府这等富庶之地,不用经常救济灾民什么的,哪里能攒的下钱来。
哎,这么好的一个官位,可惜了白白丢掉。
好端端的怎么两口子就想不开!
若是还在,老太爷去了,许家怎么样都能沾点光的。
她心里一阵肉疼。
唐白还在诉苦,说银子不够花,穿得是破布烂衫,吃的是粗茶淡饭……
李氏只想快快将她打发走,便改口道:“一百两银子,路上花是足够了。不过你养尊处优惯了,是舅妈思虑不周。这样,到时候给你两百两,你觉得如何?”
“舅妈,我……”唐白无比委屈的欲言又止。
“我一介弱女子,银子不够花的话,在外面很容易出事……二舅昨日都给了我三百两呢。”许达全知道哥嫂的德行,见唐白执意不肯留在他们院子里,坚持给了。让她平时自己补贴着用。
他也委实再没有多的钱。
书生意气,最喜欢比谁穷。似乎穷就能说明刚正不阿,身家清白,风骨浩然似的。
二舅许达全就是这样一个人,光遗传了外祖父读书人的傲骨,却没有他的处事能干。
刚正得有些迂腐,清廉得有些贫穷。
李氏如何不知道,暗恨许达全多事,唐白已经先一步拉住她的手:“舅妈可怜可怜阿白,借我点银子吧。”
“你要多少?”李氏咬咬牙,暗道最不济再加她一百两顶天。
“我来的时候,一千两都不够花,此去京城,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小两千两吧。”唐白谄媚似的从袖中拿出一张早就写好文书:“舅妈,我写了借据!”
这个妖孽。
李氏忍不住暗恨一声,思虑来谋算去,还是着了这个小丫头的道的。
连借据都写好了,不是逼她就范是什么?
好在自己并不是脸皮薄的人,不会被一个小丫头骗子三言两语就诳过去。
李氏尴尬一笑:“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唐白也一笑:“没事的,舅妈,你别为难。没有银子,我就住在这里好了。也许三五年就能等到大哥了,还不必路上辛苦。我还蛮喜欢大舅家的,舅妈布置的舒适的很。”她狡黠一笑,大喇喇故意让李氏看见。
反正赖定你了。
李氏这才发觉,表面看起来乖巧和顺的外甥女,居然如此面目可憎,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刺眼的很。
偏她还不好发作。
“舅妈不必为难,我自己去跟舅舅借银子。舅妈知道,我又爱美,又好吃,对生活的要求很高。若是没有银子,万一我在路上就被抓了,饿死丑死累死脏死了,我只怕死也不甘心的。”
这几句话一说,饶是李氏以前觉得这个外甥女长得漂亮水灵,如今再看这张脸也觉得可恶狰狞。她很少见有女子,把好吃懒做爱臭美,说的这样高端的。
真不要脸,我呸。
李氏暗咒一声,心计深沉的她,脸上已然挂不住:“如此,你就去同你舅舅说罢。”
这事儿,她不管啦。
这小妖精,委实他妈的难缠。
许达生听明白唐白的来意,诧异惊讶:“什么?两千两?”他让唐白坐下:“好闺女,你知道不知道两千两银子是多少?你拿得动吗?”
“不是有银票吗?”唐白翘着脚不以为意。
“哎,寻常人家,一年的开支不过五两银子,就能过得挺好。许家这么大,二十几个下人,一年的吃穿嚼用才一千两,加上那些人情往来,送礼登门才两千两。”许达生意图让她明白,两千两是多么大的一笔数目。
“那是您抠吧?”唐白脚摇摇晃晃的:“我出门时,我爹就给了我一千两。”
一千两?许达生要晕过去。一千两只怕是唐府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了吧,居然全给了唐白。
这么说,妹夫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第45章 舅舅借我两千两
许达生想明白这一点,再看唐白时,就带着几分怜悯和恐惧。
这是死前托孤,可见唐子文的确是必死之人了。
思及此,他对唐白愈发避之不及,却也心疼银子:“你外祖父刚过世,家里花销大,实在缺钱。这样吧,舅舅借你一千两,好吧。”
“就要两千两。”唐白既然已经在李氏面前露出本性,也不畏惧让许达生看出她“强借”银子的决心:“少一毛,我就不走。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毁尸灭迹……”
丑话一旦说出口,唐白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我瞧了,舅妈头上戴的,手腕上的,叮叮当当,怎么也值个三五百两,让她当了给我先。”
“孽障!”许达生见她对长辈丝毫的尊重都没有,气得将书房的砚台使劲儿一砸,胸口快速起伏:“你爹娘就教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大舅!”唐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恨喊许达生一声:“你骂我,随便,怎么骂都行。说我爹娘,不行!”
许达生被她的愤怒吓了一跳,意识到现在妹妹妹夫阴阳相隔,这么说的确不合适,但是身为长辈,又下不来台,只得呐呐道:“是你无礼在先!”
唐白重新坐下来,不说废话,将借据往桌上一拍:“大舅,实不相瞒。我爹那边,您是知道的,没什么亲戚。祖父祖母叔叔伯伯,我是打小就没见过。如今能仰仗的,只有您和二舅。舅妈给我出主意,让我去找二舅。可是二舅太穷。”
许达生见她不复刚才的强硬,声泪俱下,也觉得这个外甥女如今的确很难。心里却不甘心,两千两银子?他还不如去死!
唐白见他皱着眉头在思考,暗暗等他下决心。
许久,许达生叫来许江,问账面上还有多少银子?许江算了一下,答曰一千七百多两。
“行了,阿白。”许达生不想作纠缠,唐家如今人命关天,再算计也算计不来人命。更何况,唐白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甚至要老死在许家的模样,着实让他害怕。
他爱钱,也会算账。
“你都拿走吧,我给你兑成银票。”许达生无力的挥挥手:“借据你也拿走,我不要。就当我为我妹妹,略尽一点绵薄之力。”
唐白达成目的,也不作纠缠,爽快回去收拾东西。
阿竹见她回来,忙迎上来,指着两个包袱:“小姐,成了吗?”
“嗯。”唐白无力的点头。她不想闹成这样。
只是舅舅舅妈比她想象的要心肠硬许多,光扮可怜哭穷不行,只能软硬兼施,恩威并用。
“我说舅老爷何必呢,早把银子拿出来,大家都省心。”阿竹是个宽厚的人:“老爷夫人只有舅家。我若是舅老爷,自然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阿竹对许达生和李氏的行为也极为鄙视。
“好了。阿竹。”唐白很累,坐下来拿了纸笔,重新认认真真写了一张一千七百两的借据:“在我这里,凡事,别人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只是日后就当陌生人来往便罢。只是如今我走投无路,不得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从前我最恨别人勉强我,如今却也这么做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希望日后再不要有这样的行径。”
许江站在门外,听见唐白说的这话,一时感触莫名。
阿竹发现他,叫他进来,收了他手上的银票,唐白将字据交给他:“劳烦转告给我舅舅,这银子,只要我唐白不死,定会想方设法还他!”
说着拉着阿竹的手出门,昂首挺胸往许家大门口去。
李氏收了消息,早就安排妥当,她笑意盈盈的过来:“阿白,我找来找去,翻遍了整个院子,只有这两个忠厚老实又可靠……你若是觉得不妥,城门不远处,有家镖局……”
“多谢舅妈。”唐白上了马车,阿竹也一同坐进去。李氏很惊讶,她见唐白讹了许家那么多银子,这才起了心,只找了几个护院。反正唐白有银子傍身,要是觉得不安全,自己花钱再像来时一样,请两个镖师得了。
只不过,她觉得以唐白的性子,见护送的人这么少,定然会不忿的与她争论,她连辩词都想好了,谁知道唐白居然毫无异议。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让李氏心里跟堵了一口痰似的难受。
“老江,你此去一路上好生照应表小姐,出了事我唯你是问!”许达生一面叮嘱,一面向周围经过的熟悉的人解释“哎,我外甥女,扬州唐家。知道吧。我们只能出银子出力,竭尽全力,谁叫我没有官职在身呢……”
左右的人都称赞他:“果真仗义”“好舅舅啊,唐家有你做姻亲,真是福气”“哎,许老先生尸骨未寒,达生你深明大义……”
许达生突然觉得,银子花的还算值。既送走了瘟神,又赢得了名誉。
他乐滋滋的,正要再叮嘱唐白两句,发觉唐白居然没跟他告别,马车已经远去。
许达生狠狠一跺脚,悻悻然冲马车嘀咕一句:“没良心的东西,这脾性到底像谁呀?妹夫迂腐正直,妹妹怯弱知礼,都不像他二人。”
李氏走过来劝慰丈夫:“许是像她祖母。你没听过唐老夫人是个厉害的人?守寡时据说妹夫才二岁,一个人拉扯大,直到他金榜题名得了官职才去世,啧啧,真正是一个精明能干……”
“她怎么是精明能干?”许达生说的是唐白:“她这叫阴险狡诈,连亲舅舅的银子都骗!”
许达生说起来生气,却还是矛盾的为她担忧:“此去,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到达。”
“没事的。”李氏有些惆怅,望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橘黄色的余韵照耀在许家大门的牌匾上,上书“诗书传家”,她叹口气:“爹不在了,二弟指望不上,咱们德州许家,是真的不行喽。”
许达生也被她感染,叹气道:“不知道六皇子……他还能惦记爹从前给他启蒙,专程过来给爹上香,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记得德州许家。”
六皇子的莅临吊丧,是许家自许老先生故去的这段时间,最为蓬荜生辉的一次。
“谁知道呢。也许也就是送送爹最后一程罢了。他无兵无权的,又不受圣上喜欢,只怕有心无力。”李氏向来不在没有指望的事情上面花心思。
马车渐渐得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经过镖局,阿竹问:“小姐,我们真不要再请两个镖师?”
“不必了。”镖师?阿竹会功夫,她也会一点,那两个护院身强力壮,许江也会些拳脚,除了许江,没人知道她带了这么多银子。
第46章 留下买路财
许江?
阿竹掀开车帘,正要叫他拿些水来喝,却见他人虽坐在车辕上,身子却扭了一半侧目回头望,没察觉阿竹在叫他。
“看什么那么出神?”阿竹坐回去嘀咕一声,掀开侧面的帘子,却见镖局前面隔两间,是一家赌场。
唐白也瞟见了,问了几下阿竹,心里了然:“此人好赌,你多留意些。”
阿竹点头。
出了德州城门,一路疾行,除了晚上,基本不休息。
休息的时候,阿竹状似无意问道:“许总管,跟咱们走这么远,不想孩子吗?”
许江在许家伺候了二十年,从许达生还是十来岁少爷的时候,就贴身做他的小厮,如今熬出头,却从不摆架子:“没有呢,我孤家寡人,没娶没生。”
唐白来许家的次数少,最早还是爹爹去西北赴任前来过一次,后来直到安顿在扬州,才来了两次,加上这次,统共三次。
许江她有印象,不过那时候尚是孩童,根本不会管这些。
李氏提及,也一直说他能干可靠。
听闻许江至今未娶,唐白心里咯噔一声,暗暗起了戒心。
不娶妻生子没什么,爱好赌钱也没什么,但是这些加在一起,想到怀里那一叠许江亲手交给他的厚厚的银票,唐白不得不防。
再坐回马车时,她就将此事跟阿竹说了,阿竹越发小心。
许江还算老实,一路小心照顾她们二人的起居饮食,只是偶尔歇脚的时候,总忍不住用那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破骰子,跟另外两个护院玩两手。
“老江,再输你可连裤子都没啦。”两位护院中,黑得那个叫大牛,白的那个叫小刀。
大牛这几日手气好,将许江的一点儿老本全都赢了,扬言再赊欠记账,就再也不跟许江堵了。
“哼,老子一次都没赢过,你这骰子认主!我不干!”许江气鼓鼓的不服,却又拗不过手瘾煎熬。
许江跟小刀借银子,小刀没有。
许江掀开唐白的车帘,唐白笑笑的:“骰子是大牛的?”
许江点点头:“他随身带着哪。那骰子认主。”
“我可没听过。”唐白想到许江潜在的危险,笑眯眯的:“我去替你翻本便是。”
说着下了马车,也不含糊,拿起破碗,手掌一堵,筛子就在碗里叮当作响。
“看不出来呀,表小姐,你还会这一手?”许江笑,这丫头明显手势生疏,看起来是玩过,但是肯定不常玩。吹捧两句,五分讽刺。
唐白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只静静听着里面的声音,想到上次跟小顾在赌场,小顾说,看到庄家要出千,就打他的手,这样手一抖,就是自己要的点数了。
她纯粹是胡乱碰运气,骰子是大牛的。而这些日子,许江从未赢过。
大牛若非是一开始知道许江爱赌,摆明了算计,不会赶路还带着骰子。
毕竟,连许江这个老赌棍都没有想过带骰子的事情。
三分猜测五分懵,大牛压了五十个钱,口中喊着“大”!
唐白手一抖,骰子再碗里面翻一整个,开!
许江激动的大喊:“是小!是小!哈哈哈!”指着那五十个大钱:“还欠你五百个大钱了哈!”
他搓着手很是兴奋,紧张兮兮的看着唐白又开始摇骰子。
大牛吃了这一亏,有些沮丧,片刻后又重拾斗志:“再来!”
“小!”随着骰子在碗里上下翻滚,唐白看他静静的听着骰子摇动的声音,惊讶的发觉他的耳朵能一上一下的动,这人听力超出寻常,难怪能听出来。
唐白落碗,随着大牛一声“小”,唐白开碗时手腕一翻,骰子在里面又滚了一个个儿,再开时,就是大。
这一下赢了一百个大钱。
许江有些惊讶,更多的是热情。
靠着这一手,唐白赢满了五百个钱,替许江还了债。
许江高兴的跟在唐白后面:“表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