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孤女-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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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白一脸讶异,不知道她的何意。
阿竹看着唐白,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一字一句:“这是梅花络子。”
“我知道。”唐白扬起头,阳光从屋顶的明瓦上照下来,落在她白皙的面庞上、琥珀色的瞳孔里。
“这只新的,是春夏打的。”阿竹几乎不忍心将这个名字从口中吐出来,她说完后,眼光定定的落在她家小姐的耳朵上,不敢看她的眼睛。
“然后呢?阿竹,你想说什么?”唐白想到阿竹说的可能性,身上所有的毛孔都在叫嚣着不可能,不可能!一定不是!是搞错了。
她又问了一遍:“你说谁?”
“春夏。”阿竹知道这是利箭,是要划开她家小姐的心脏,血淋淋的,剥开伤口撒盐,可还是这么做了:“她用左手打的。”
唐白如遭雷劈。
刚才那几秒钟的心理建设没有任何用处,她浑身汗毛紧竖,像是一只受到侵犯的小鸡,想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护自己,可身上无一处不是破绽,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甚至想将头缩起来,都没有一个乌龟样的壳,去供她喘息。
她犹自不信,可是不得不信。
阿竹不知道何时坐在唐白身边,她将唐白的头揽进自己怀里,像一个保护孩子的母亲:“小姐,阿竹实在不愿意说,可是,却怕你陷得太深,最后万劫不复。”
老爷和夫人,在小姐心里占的位置太重,不是一个顾少钧能比的。
哪怕十个顾少钧也比不了。
真相就在眼前,她如何忍心欺瞒小姐?
小姐那样聪慧,自己心里有事,怎么能瞒得过她?
春夏左手打出来的梅花络子,和那日在唐府发现的,她们一直查找的络子一模一样。即便是她瞒着,唐白日后嫁入侯府,也迟早能发现。
到时候,真的要抽身出来,可就晚了。
小姐再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顾世子?
阿竹不敢想。
趁还来得及,一切都能推翻了重建。
她昨晚上想了一夜,长痛不如短痛。
小姐很伤,可是伤透了,渐渐也就好了。
“阿竹。我疼死了。”唐白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不说话。
一整个早晨,东边厢房静悄悄的。
春夏觉得蹊跷,做了早饭,进来。
唐白蒙头大睡。
阿竹坐在边上,轻声对被子里的人说:“小姐,春夏来了。”
唐白掀开被子,用手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络子:“春夏,这是你打的?”
“奴婢瞧瞧。”春夏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倒是纹路和手法真一模一样:“应该是,像奴婢这样会左手打络子的人很少。若不是昨日劈柴弄伤了右手,沈姑娘又缠着要学,奴婢也不会打一个这样的出来。”
“那阿竹最开始问你,你怎么不说?”唐白问。
“奴婢这些年,很少用左手打,绕线盘花太麻烦了,不方便。”春夏笑眯眯的,没有意识到屋里气氛诡异:“总共应该就打了一两个,都被人拿去用了,没有现成的在手上,也就没看出来区别。”
“你家世子爷也用吗?”唐白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一遍。
“恩。世子爷用的,都是奴婢打的,不过左手的很少。”春夏又强调一遍,生怕唐白责怪她:“左手都是无意识的时候打的,打了也没放在心上,谁喜欢谁拿去,奴婢没有计数的,是真的没留神……那时候阿竹一直比较,奴婢还以为她只是想学呢。想着用右手打出来也是一样好看的……”
春夏急的都要哭出来。
“行了,这里不用你了。你收拾包袱回侯府去吧。”唐白见她吓得不成样子,心有恻隐,可终究还是硬起心肠。
春夏以为真的是因为络子的问题,忙哀求道:“小姐,奴婢真不是有意的。”
唐白见她眼泪汪汪,委实忍不住,叹口气道:“你家世子爷昨夜来过了,我瞧他不是很好,你回去妥帖照顾他先。我这里都是粗活,等你手好些了,再过来便是。”
春夏狐疑的望着唐白,阿竹对她轻轻点头:“是的,昨夜我起来,撞见你家世子爷在院子里。”
春夏半信半疑,这才稍微释怀些,回屋收拾包袱走了。
唐白对阿竹道:“你去找一处远些的房子,租一间便是。”
阿竹知道唐白这是短时间内下了决心,要跟顾少钧保持距离,一时又有些心软:“小姐,一个络子,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兴许那日顾世子先拜访了老爷呢?”
唐白摇头,
她初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一旦想通,将其中所有关节都想透,就没有什么经得起推敲了。
“是与不是,我自去侯府走一遭,就知道了。”唐白黯然。
第31章 这就是真相了吗
顾少钧对她来说,是最熟悉的所在,因此,她从未将他与爹娘的死联想到一块。
即便是见过多次,也不会对他的侧影留心。
可如今想来,顾少钧比六皇子瘦,比永和郡王高……
她不敢再想,只能眼见为实。
如此便飞快的将东西收好,赶在中午就悄悄先去了客栈安顿,连隔壁的沈姑娘都没有惊动。
阿竹去找房子,唐白戴着帷帽,悄悄去了侯府。
她知道下午,顾少钧要出门找人谈事。
倚在侯府后门的小巷子里,她静静盯着那个自己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门。
没多久,顾少钧就从门内出来,苏一跟随。
唐白深吸一口气,避免自己太过于紧张看不真切。
她侧过脸,瞧着顾少钧跟苏一边走边说什么,然后侧身上了马车。
唐白不敢眨眼。
她将手上用黑色的纸剪出来的帷帽,远远的与顾少钧的头叠在一起。
从肩膀处看过去。
渐渐地,渐渐地,她有种熟悉感。
这个身形,这个姿态。
唐白后退了两步,还想仔细看清楚,却发觉眼前一片雾气蒙蒙,早已经模糊。
她蹲在地上无助的哭起来。
顾少钧那边东张西望了几下,似乎意识到有人在看他,可什么也没发觉,上马走了。
造化弄人。
唐白哀痛大哭。这痛楚,不比得知爹娘身死,回扬州只看见坟墓,必须接受天人永隔的事实更好受。
都是一样的扎心。
支离破碎。
这是她最后一抹人间倚仗,最后一点温情,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老天爷无情的剪碎了她。
比起最开始的毫无关系,从未遇见;这样情深义重后,反目成仇。
未免太残忍,太残忍!
唐白痛彻心扉,痛楚难当。
顾少钧已经失忆,她不可能去问出什么来。
她相信,倘若顾少钧能够记起,是一定会告诉她的。
可是他记不起来了,而且永远也记不起来了。
一切都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顾少钧为大皇子办事,去了一趟扬州,逼死了爹爹。
大皇子为了杀人灭口,一直派人追杀顾少钧。
后来经过刘太医的手,确认顾少钧的确是失忆,这才暂且放过了他,跟后来的危机解除,是相符合的。
阿竹找好房子,过来接唐白,见她呆愣愣的蹲在墙角,一言不发,身子都已经僵硬了,不知道蹲了多少时候,忍不住一阵心疼。
“阿竹,你说,是不是他?”唐白犹不死心,明知道结果,却仍然想徒劳无功的骗过自己去。
“小姐,如今只是怀疑,一切都还没有定论。”阿竹顺着唐白的话劝慰她:“老铁不是说,老爷死的前一天,那神秘人又去了吗?那会儿顾世子,可是受了重伤,跟咱们在一起呢。”
这也是一开始,她们怀疑六皇子,怀疑永和郡王,却从未怀疑顾少钧的原因。
“梅花络子是他的,他的身影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这样确凿的事实,任何的怀疑都没有用。
阿竹不再吭声。
虽然理论上,第二次顾少钧没有再去唐府的时间,可是她们没有见过那个神秘人,没有任何印象,唯一的来源,是从老铁口中听说的。
倘若是顾少钧派了别人去呢?
但是第一次上门拜访,导致唐子文大惊失色,一整个晚上都情态异常的人,是顾少钧无疑。
这是唐白亲眼见过的,她更偏向于这次的印象。
“若是他从唐家出门就遇上追杀者,快马加鞭赶去城郊,时间虽然很紧,但还是有机会的。”唐白越说越笃定。
阿竹虽然觉得不大可能,可是,没有旁的怀疑者。
越说越肯定。
这样隐秘的事情,他没有告诉苏一,没有告诉永和郡王。
大概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被给他授命的大皇子派人追杀。
越想越心寒。
唐白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阿竹早已经泪流满面:“小姐……”话没说就哭了出来。
她有些怪自己,主动将梅花络子拿出来了。
说出真相的时候,是因为她知道瞒不住她家小姐的。
可这会儿看小姐那样痛苦,她忽而又寄望于万一,倘若她不说,瞒过小姐终生了呢?
明知道不可能。
绝不可能。
只要小姐在追查,就一定有露陷的一天。
可是,她怎么那么后悔呀。
阿竹紧紧咬着牙。
唐白看她满脸愧疚,知道她想的是什么,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要紧,我撑得住。我生平,最恨被人欺骗!你没有骗我,很好,很好。”
所以,阿竹你,没有欺骗我,我很感激。
这种事情,明知道伤人心痛,可是,宜早不宜迟。
她明白,她都明白的。
她那个忠厚老实,没有主见的阿竹,在颠沛流涕,波折坎坷的这段时间里,也成长了呢。
“走吧。”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唐白的心也在滴血。
一下一下,刀一样割着。
盛夏的天气并不冷,唐白却觉得遍体生寒。
回到客栈收拾东西,她还是冷的不行,又拿了两件衣裳套上,这才觉得好些了。
新房子是一座很小的四合院里面的一间朝西的厢房,旁边有个小厨房。
唐白让阿竹去找房子时,没有别的什么要求,只是便宜。
她手上如今也就只剩带到京城的一千五百多两银子,这还是靠生活中,许达全给老郑寄了几百两银子之后省下来的。
光是凭这一点,在得知许家宅院被卖了之后,唐白没有过多纠缠,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大舅和二舅争吵。
自己爽快搬出来,至少二舅会心里好受些,跟大舅争论起来,也没那么多的愤怒。
收拾好东西,唐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天色擦黑。
阿竹准备在她脚边打地铺,唐白对她道:“和我一起睡吧,反正我睡不着。”
起身,站在天地之间她就觉得眩晕,觉得不可思议,觉得难以置信。
怎么这么多的倒霉事,偏生全叫她赶上了。
可是却又清醒的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她一直以为,顾少钧的受伤,是老天爷为了成全一桩美好的姻缘,才让她二人相遇。
如今才明白,老天爷是要她家破人亡日日痛苦,才安排了顾少钧的扬州之行。
她甚至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质问他。
毕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倘若他记得,那么一开始,他们就不会爱到如今的地步,如此刻骨铭心,却又疼痛难忍。
真是一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阿竹累了一天,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唐白悄悄从外侧起身,披上衣裳,走出厢房。
外间院子里,杂乱不堪地对着许多杂物,锅碗瓢盆甚至水桶,都放在对面厢房的台阶上,不知道住的是什么人。
唐白进来时,由于心里沉重,都是阿竹去打点的,她没看别人,就径直去了房间。
此刻走出来,觉得格外静谧。
只是这院子不大干净,让她有一种无从下脚的局促。
从里面开了门闩,唐白干脆走在了院子外面的巷道中。
她穿着绣花鞋,脑海里面一片茫然。
甚至连怎么样认识顾少钧的,都不大想的起来,那些点滴相处,更是白茫茫一片雾海。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一顶花红顶的小轿子远远抬过来,从巷子外的大路上经过去。
过了一会儿,却又折回来,在唐白身边停下。
她低着头,身子往里面让了一些,意图让轿子通过。
轿帘却掀开,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和那顶金冠:“唐姑娘。”
唐白讶异抬头,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遇到六皇子。他总是在夜幕降临之后,匆匆忙忙穿梭在京城的巷道之中。
“六皇子。”唐白苦涩笑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此?”六皇子眯眼,疑惑的打量着周围,这里是京城最底层百姓的聚集地。
“怎么不能在此?我如今本是一介平民。”唐白看出他的讶异,解释道:“我早该在此了。”
六皇子听出她的自嘲和防备,低头思忖了一下:“你有舅舅,有其他的亲眷可以投靠。这天地之间,你一个孤女,要想独立存活,委实难了些。”
这地方,以唐白的姿色,只怕是数不尽的麻烦。
“可是这世间,人赤条条来孤零零去,依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六皇子您说呢?”唐白难得扯开嘴笑了一下。
六皇子被她的说辞吓了一跳,她的想法,似乎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她这一路,与他相遇的次数数不胜数,可每次见到她,都是独身一人,或宁静,或激动,或淡泊,或斗争。
但从始至终,她都是孑然独立,不欲靠人的。
“不管何时,我的许诺仍旧算数。”六皇子辩驳不过唐白,半响才吐出这一句。
他很想说,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什么“赤条条来孤零零去”这话说的不合适。
可是女子又怎么样?都是上天的恩赐。是他们强行剥夺了女子独立自主的能力。
而眼前这个姑娘,正在用她的坚强和柔韧,要回这权利。
他无力阻止。
唐白真诚的冲他笑了一下:“唐白记得呢。等哪日真的疲惫,依靠自己活不下去了,会去找六皇子,要求提供最后的栖身之所的。”
六皇子孟宭点头,轿子又渐渐转过小巷,看不见了。
天色大亮,唐白起身进屋去。
阿竹已经起来了,并没有找她,想来是看到她在门外面。
找到了梅花络子,也找到了神秘人,唐白一时觉得,有些无所事事了。
奉命行事的顾少钧从来不是她的目标,大皇子才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制造机会,去问问大皇子,当然,他愿意说的话。
到底是抓住了爹爹的什么把柄,让爹娘含恨自尽。
知道一切真相后,她就该离开京城,回扬州,在爹娘坟前,建一座小屋,平静的度完余生。
而见大皇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必须要从长计议。
阿竹去打了洗脸水来。
唐白洗漱后,本来戴了一只玉钗,想到这里的环境,叹口气,将玉钗摘下放好,又换了一身更为素净的衣裳。
阿竹已经门外跟叫卖的人买了一堆柴火。
此刻正在往房门口搬,整齐的码在厨房外边屋檐下。
对面似乎是一家四口,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孩子们在玩耍,大人们在忙碌。他们住了两间厢房。
北面的厢房住着一位赶考苦读的书生,除了早晨出来透透气,十有八九都在房间里用功。
好在周围的人不复杂。
唐白挽起袖子,帮阿竹干起活来。
阿竹忙拒绝:“小姐,你歇着去吧。”
她伺候小姐一日三餐,还是可以的。
“我试试吧,说不定以后都要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