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孤女-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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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白只笑。
当初张相国问她的需求,她只道:“这样的虎狼之家,我是断不肯再嫁进去的。只求这等无得之人,不要在官居高位,祸害百姓。”
既然不求嫁过去,那就好说得多。
张相国道:“如此,我自然为你出了这口气。你目前孤苦无依,便到我府上住吧。”
唐白推辞,张相国便没有坚持。得知她如今的困劲,却是给她拨了一处小宅子。
张雨薇的到访,不过是相国夫人年事已高,不耐再亲自出面处理这些小事。
张雨薇虽不是相国府的人,但是这桩子血缘关系,磨灭不了,在京城,该女眷出面的事情,全权由她代理,也是再合适不过。
这才有了今日一行。
她是来送日常所需的东西和银两的,顺便帮唐白搬家。即便是满脸不忿,她倒是也不敢辜负伯父所托。
没有这个伯父,张家整个,不过是扬州府一普通世家大族而已,靠祖上百年积威,勉强不倒。
有了这个伯父,官至相国,那张家在扬州,可谓是一手遮天,甚至到京城,也不遑逊于别人。
唐白只微笑。
“你笑什么?”张雨薇怒:“我可不是来为你服务的,不过是要体现我伯父慈爱宽宏罢了。”
是啊,底下得意门生自尽身亡,恩师收留学生孤女,传出去,也是佳话一桩,更是体现张相国,大概是要借助唐子文的事情,跟大皇子死磕到底了。
没有实证,只有传言。可是,即便是传言,只要这个孤女在自己手上,那做下错事,心虚之人,就会寝食难安。
唐白明白张相国的打算,也知道,从这一次出面,日后就是危机四伏。
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绝计不会如张雨薇所说,是个慈爱宽宏的人。
各取所需罢了。
张相国要她这根刺,去让大皇子时刻处在舆论危机之下,让满朝文武,哪怕只是猜测,也要在心里认定:大皇子害死了唐子文,不仁不义,他收留唐子文孤女,仁义无双。
仅此而已。
这已经是从侯府出来,第五次搬家了吧。
从侯府到许宅,到沈姑娘家,到大杂院,到相府别院。
东西是越搬越少,一些必须的不必须的,丢的丢扔的扔,如今,收拾停当,竟然跟阿竹,只有两个小小的包袱了。
这哪里像是要久居京城的人,倒像是过来探亲访友,且只待不到一两天的旅客。
张雨薇瞧见她二人只收拾两个小包袱出来,忍不住催促:“快些,磨磨蹭蹭,我可没有功夫等你。”
若非大伯父叮嘱她一定要以礼相待,彰显重视,她才不会来。
眼前这人讨厌死了,她还没羞辱她,针对她,怎么一下子就要成相国府这边的人了?
真是讨厌。
饶是再讨厌,张雨薇也不敢违拗张相国,强忍住想揍人的冲动,坐在一边像个主子,吆三喝四,颐指气使:“收拾好了没有,一些破烂就别要了……”
她攸地一下站起身,指着唐白:“这东西不准带!”
唐白除了身上挎着的小包袱,剩下的就是手上两个排位,爹娘的长生牌位。
剩下大哥的,她拿不下,抱在阿竹手中。
“相国府别院虽然不从相国府大门走,但是也是连着的,你带这东西进去,不是明摆着给相国府找晦气吗?”她往后退两步,故意用帕子掩着鼻子,一副恶心离我远点的模样。
“相国府没有先人排位吗?”唐白强忍住怒气问。
“有啊,但是他们都姓张,你这些是什么东西?也配在相国府享受香火祭拜?”张雨薇总算找到可以往唐白心尖上扎刀子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扔了。”
“别院不过是相国府旁边一处小宅院,独门独户的,自有我自己祭拜,跟相国府有什么关系?”唐白厉声反问。
张雨薇才不管这些道理,只得意的笑,她与慕容宝儿绞尽脑汁才找人将许宅买下来,将唐白逼得无容身之处。没想到,她居然还能攀扯到相国府去,搞得她被大伯父逼着来接这位“贵客”。
“寄人篱下,就不要带着你唐家千金的骨气了吧。有关系没关系,我说了才算,你说了呀,不算!”张雨薇伸出食指在唐白面前晃动,有一股扬眉吐气的嚣张气焰。
唐白知道这位是存心来找茬了。她本以为看在张相国的面子上,张雨薇怎么也要收敛三分,刚才大声催促,已经是她压不住火气的表现,没想到,却是在这儿,逮着机会爆发了。
“行,不带就不带!”唐白笑,转身将排位放回房间里面:“我放在这里过来祭拜,总可以吧。”
张雨薇破天荒的第一次见她屈服,倒是惊讶的半响合不拢嘴。
她以为,以唐白的脾气,定然是要么坚持要带,最后大闹起来,撕破脸算了。
要不然,就是坚决不肯走,等到时候自己跟伯父交不了差。
而这两种后果,她都想过了。
倘若唐白坚持而大打出手,没关系,她带的人多,正好揍揍这个老是惹她生气的女人。
倘若唐白赖着不走,她回府后,只消先大哭一场,说以前因为与唐白有龋齿,唐白故意为难她,如此伯父定会相信她,也不会责难于她。至于后面伯父还要不要唐白去相国府,她都无所谓了,反正她今日的气是出了,也不用纡尊降贵真的去请她光临相国府。
只是,唐白这两种都没有选择,而是选择了放下牌位跟她走,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雨薇忍不住多看了唐白几眼。
她以为她很了解这有骨气的讨厌的女人了,这会儿瞧着她坦然平静的脸,却又忽而觉得看不透了。
可是话已至此,只能带她主仆二人回去。
一行人上了马车,阿竹锁好门,跟在马车旁边,骨碌碌驶出小巷子。
走了大半个时辰,来到别院门口,张雨薇先下了车,没好气的冲唐白努嘴:“自己进去吧。”
她的任务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我还是先去拜会相国大人吧。如此收留大恩,自当亲自感激。”唐白道。张相国还是称病在家里待着,没有上朝,自然也不好到处闲逛溜达。
“行了行了,假惺惺的。”张雨薇撇嘴不屑:“少来这一套。”
“我是真心实意的,这是作客礼节。”唐白说着,不等张雨薇答应,带着阿竹就朝巷子外面走,与巷子交织的大路另外一侧,就是相国府大门。
“你站住……”张雨微有些怵,她怕唐白“恶人先告状”:“我带你进去。”
唐白若是起了心要告她的黑状,那末以后也会去,莫不如她在现场,省得被唐白瞎编排。
唐白笑,表示同意。
张雨薇跟在唐白身边,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唐白坚持要去拜访张相国是何用意,但是明摆着没有什么善意。
唐白虽然低眉顺眼跟在张雨薇后面,但是看着她微微握拳颤抖的左手,倒是觉得颇有意思。
这姑娘在紧张哪。
是怕自己要去告状吗?
唐白发觉张雨薇停顿了脚步,自己往前没收住,站到她身边,张雨薇居然脚往旁边瑟缩,避让了她一下。
原来她平时这些嚣张,在张相国面前却还是真胆怯的。
唐白咧起嘴角,故作深意的睃了张雨薇一眼。
恰好张雨薇的眼神看过来,与她在空中碰撞,张雨薇立刻将脸转了过去。
第35章 各有各的盘算
还真是怕自己啊。唐白心里很是痛快。
“阿竹,张相国真是个体贴的人呢,我想,等见到他,再说把爹娘排位请过来的事情吧。”唐白对阿竹道。
“恩,奴婢想,张相国会同意的。毕竟上次提起老爷夫人,相国大人也是眼泪汪汪,奴婢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阿竹认真回答,她说的是事实。
张雨薇的脸几不可见的抽动了一下。
“恩,我也是这么想,只是不知道,世子夫人会不会阻拦。”唐白突然扭过头,对着张雨薇笑靥如花。
张雨薇呆滞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骨子里的高傲呢。
唐白心想。
“世子夫人……”唐白在身后唤道:“到时候要是相国大人不同意,您可要帮忙说说好话呀。”
张雨薇又是脸抽了两下。
这个死丫头,仗着王管家在前面引路,她不好出声呛她对付她,故意说一些为难她的话。
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张雨薇恨不能扑过去狠狠撕她的脸。
“世子夫人……”唐白见她不回答,一直追问:“你到时候帮我说说好话吧。”
“你自便吧。”张雨薇当着王总管的面,委实不好一直不答,挤出这几个字,快步走到前面,与唐白拉开一段距离。
唐白暗自掩嘴而笑。
张雨薇此人气性大,气量小,不易逼得太紧,否则她会不顾一切,扑过来狠狠咬你一口的。
唐白见好就收。
张相国在书房,简单寒暄了几句。
张雨薇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只简单回答张相国的问话,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在先生面前,唯唯诺诺,噤若寒蝉。
唐白第一次见她这样。
在此之前,即便是在夫人们面前,张雨薇也只是恭敬有礼,却不像这样小心翼翼,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他人,并压抑本性。
“你尽管住下,有何要求提便是。”张相国亲切的叮嘱唐白。
唐白点头,扭头看向张雨薇。
后者瑟缩了一下,眼睛盯着唐白,似乎生怕她说出什么来,却又知道阻止不了的担忧。
“世子夫人……”唐白第三次叫了这个称呼,笑意盈盈,看着张雨薇瞳孔不自主的收缩一下,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
“……待我不错。”她将后半句说出口,挑衅的瞧着张雨薇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呵,张雨薇的拳头又握起来了。
“我想以后缺什么,还是跟王管家说罢。”唐白笑着将话都说完,瞧着张雨薇紧张的面容松弛下来。
几句话下来,唐白能瞥见张雨薇的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水。
她本以为唐白寄人篱下,是不敢胡乱言语的。却不料她故意在王总管面前逼她表态,又觉得这个女人只怕为了对付她,甘愿鱼死网破也不一定。
这会儿见她服软,暗道终究还是要寄人篱下,不敢得罪她的。
再走出去时,就又趾高气扬起来。
“还以为多有骨气呢,也只是过过嘴瘾而已。”张雨薇对刚才自己被唐白一个“得志小人”吓住,暗觉得面子挂不住,出了相府的大门就开始冷嘲热讽。
唐白知道她大概以为自己再一次妥协在权贵门下,算了算自己也算是,的确如此,并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宝娟,你说伯父收留这样的人,可真是大发慈悲啊。”张雨薇将声音拔高。
“可不是嘛?大老爷是菩萨心肠。奴婢跟着夫人您,尚且要劳作才能换取一日三餐,唐小姐何德何能,能够住在相府白吃白喝?倘若不是大老爷的善心,她早就流落街头当乞丐了。”宝娟得了张雨薇的暗示,自然是将话说得极为难听的。
阿竹一时忍耐不住,想要上前争辩,被唐白拉住:“你何时能说得过她!”
什么时候与宝娟对阵,阿竹都是输定了。
宝娟得意洋洋:“奴婢不是全靠说,奴婢靠的是道理,难道不是在相府白吃白喝?还想把你爹娘也带过来吃供奉?想得美!”
唐白所有的底线,都到爹娘为止,此刻听宝娟提起,已经是怒不可遏,强自忍耐:“你说我便算了,我也不与你计较,对亡者非议,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你想怎样?你吃张家的喝张家的,难道还想打张家的人?”宝娟咄咄逼人。
唐白轻描淡写:“我自然是不会打你。”
“呵呵,还是怕……你们这两只蛀虫……”宝娟话没说完,阿竹已经在唐白的授意下,刷的扑过去朝宝娟脸上扇了一个巴掌。
宝娟捂着脸,惊讶万分:“你敢打我?相府门前,你敢打我?”她就要扑过去撕打阿竹。
“正是相府门前,才要打你!”唐白不看宝娟,看向张雨薇:“相国大人肯收留我一个孤女,如世子夫人所说,是他菩萨心肠,是世子夫人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在此纵容婢女骂我是蛀虫,白吃白喝,若是相国大人听见了,不知道作何感想?”
张雨薇本来只是听宝娟骂一骂出出气,她想唐白为了住在相府别院,定然是忍耐的,没想到居然不忍耐,还教唆阿竹动手打人,面子上挂不住,反驳道:“难道我丫头说的不是事实吗?”
“是事实啊。那就去跟相国大人说一说嘛,跟我说有什么用?”唐白将阿竹拉在身后护着,漫不经心捏着手腕:“反正我皮糙肉厚,说几句也不痛不痒的。不过,但凡再提我爹娘,即便是天涯海角,也定不轻饶。”
她说这话疾言厉色咬牙切齿,恶狠狠瞪着宝娟。
宝娟本来脸就疼着呢,听了此话吓得往后一缩。
“世子夫人是跟我进去呢,还是在门口等消息?”唐白看着宝娟的样子好笑,主仆二人都是色厉内荏的家伙,欺软怕硬。
“我这就去跟相国大人请辞。”唐白道:“省得吃了你张家的米……”
张雨薇自然是不敢,踢了宝娟一脚:“不会说话的东西。”
也不再解释纠缠,带着人上了轿走掉了。
唐白,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相府别院虽然不大,但是五脏俱全,四间厢房,厨房,院子,后花园,应有尽有。
里面的家具和米粮都准备的很充沛。
阿竹收拾好东西,舒舒服服的躺下来:“小姐,咱们明天回去把那房子退了,把老爷夫人和大少爷的牌位接进来吧。”
“不用了。”唐白叹口气:“房子继续租着,就在那里拜祭爹娘和大哥吧。”
寄人篱下,并非长久之事。那房子不错,独门独户,以前一个月十两银子很贵,可是如今住进相府,每个月都会送月例过来,吃穿也有提供,租一间房子不在话下。
当时想着一起搬过来,的确是存了长居相府的心。
可张雨薇骂得对,她们之所以能蹭吃蹭喝,是因为对相国大人有用,倘若有一天,她对相国大人没有用了,甚至,在张雨薇的使坏下,被赶出相国府,到时候至少还有栖身之地。
“也好,如今十两银子对咱们来说,也不算什么了。”阿竹笑,不管小姐的理由是什么,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倘若这会儿两个人不是住在相国府,而是住在更穷的人家家里,只怕以小姐的聪慧,必然会想个办法将老爷夫人和大少爷的牌位带着的。
小姐既然不说破,那她听便是。
曾经的千金之躯,在金钱方面,多少是有些羞于提起的。
除了走投无路之时。
但凡还有一线余地,都要顾及体面。
阿竹默不作声的低头浅笑,唐白扭过头狐疑的瞧着她:“你笑什么?”
“想到有趣的事情罢了。”阿竹说完忽而意识到,自从得到老爷夫人的死讯,这人世间,对于小姐来说,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好在漂泊半年,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像样的栖身之所。
如此美梦的睡了一夜。
一日三餐都有人送过来,饭菜成色尚可,每个月两个人五十两的月例开销,也是月初就送过来的。此外,衣料首饰都是按照定制送的。
阿竹终于有一种,她家小姐又是小姐了的感觉。
如此晃到七月底,相国大人又重新去上朝了,他的病好了。
唐白知道大概他与大皇子达成了某种默契,两个人心照不宣了,这也是一种平衡。
她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