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孤女-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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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额头上脑门上全是汗,倚着树干坐下来,喘着粗气。
唐白抬头望去,那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深邃幽暗的瞧着她的眼眸深处,屏气凝神,紧抿薄唇,直勾勾的甚是骇人。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这一折腾,有些长好的迸裂开来,又渗出很多血迹。
唐白沿着溪流看了一会,又打开地图瞧了许久,对阿竹道:“我们要放弃官道了。”
那些人明明白白是在寻人,不管是不是寻他,定会沿着官道仔细搜查,等他们问到农户家,若是农户照实说了,就立即会追过来。
阿竹也明白其中利害,点点头,连干粮都顾不得吃,一应收了起来,将那人放下,用独轮车推了,渡过小溪流,往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与官道是平行的,只不过挨着大路,因此人迹罕至,全是及腿深的灌木和荆棘。
唐白在前面用匕首开路,阿竹跟在后面推独轮车,走得甚是艰难。
不多时,身上的衣衫和包袱都被割破了。
阿竹咬紧牙关,一步深一步浅,艰难前行。
夜幕降临,也没走出树林,反而听不远处有野兽忽高忽低的叫声。
撕了些干粮裹腹,又将手上和脚上细碎的伤口上了药,主仆二人割了一些艾草铺了一个圈。
这才选了一处深草窝躺下,将独轮车隔在中间,再垫上麻袋在对面安置了那人。
唐白低声道:“他伤势明显好转,不会死了。”
第13章 好东西都拿来
阿竹点点头:“不枉我们救他一场。”
唐白撇过头,隔着独轮车身的空隙,借着清冷的月光,瞧见他胸口起伏,呼吸均匀。
她忽而说道:“也不知道爹和娘怎么样了?唐家会不会被花家责难?今天是花家迎亲的日子,唐府只怕彻底成了扬州城的笑话。”
阿竹听见她这样惆怅,一时忘记了,下意识就直呼小姐:“……是后悔了吗?”
“睡吧。”唐白摇摇头,不再说话。
阿竹道:“小姐,我睡不着,若是有野兽,艾草能挡得住吗?”
唐白道:“这里紧挨着官道,虽然走得人少,但是附近住的和经过的人多,野兽不至于到这种林子来,多是一些小家伙,你能处理得了。”
阿竹这才放心睡了。
果然,夜里除了偶尔小动物跑过来跑过去,又因为艾草气味刺鼻不敢靠近之外,倒是安稳。
只是行路太过艰难,月亮升太阳起,饶是唐白留了心眼,在经过处用细布条做了记号,却仍旧是花了两天还没绕出去。
阿竹望着自己和唐白的褴褛衣衫,忍不住鼻子一酸哭了出来:“小姐,都是奴婢不好,都怪奴婢心软,带着这个累赘……”干粮也要不够吃了。
唐白也没想到会迷路,她以为,只要从林子里盯着官道的方向,沿着走,定然不会错。地图上这片林子就是跟小溪流差不多长,溪流汇集处有一座桥,过了桥就出了林子,再横着走就回到官道上了。
她进来时算过脚程,两天足以。
如今溪流声没听见了,官道也再望不见。触目所及,全是郁郁葱葱的一人环抱不过来的大树和长长的藤蔓。
耳旁传来一声低吟:“往西南方走。”
阿竹半信半疑的听了,含泪瞧着唐白。
唐白想了想,抬脚往西南方走去。她与阿竹二人眼前都是树啊藤啊蔓啊,长得一个样子,看晕了都。这人躺着,头脑清明,双目紧闭,应该比她们更好感应方向。
果然,沿着西南方走了半天,耳边又响起潺潺流水声,宛如天籁。
阿竹指着远处一条白练,惊喜叫道:“小姐,是官道!”
唐白瞪她一眼,指指独轮车上躺着的人,示意他能听得见了。
阿竹忙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待到天色擦黑,终于看见了地图上画的木桥,吱呀呀过了,绕回官道上,两个人累的直喘气。
一直休息到天黑定了,唐白才勉强打起精神:“前面有灯火,想来是田庄,咱们去借宿,争取明日到高邮县。”
本来一日的脚程,因为带了一个伤患,足足花了四日,唐白心疼时间。
那人大部分时间还是睡着,并不理会外间烦杂。
待敲开一家门户说明来意,田庄人掀开麻袋看了看,才道:“你们两兄弟,倒是比你们姐姐还要清秀一些。”
阿竹与唐白忍俊不禁。
怕借宿的农户被追杀的人盘问走漏风声,唐白给那人脸上用口脂充作胭脂,又用匕首割了刘海梳了发髻,换上了女子的衣衫,就是小了点紧了点——这是她们打算到了山东府认亲的时候穿的。
吃了晚饭,唐白便和主人家套近乎,说起路上遇到的事情。
“哦,你说那一伙人啊,在咱们村子里盘旋了两天走了,再没回来过。”男人拍拍胸脯:“原来小哥你也遇到过,真是吓死人了,骑着大马带着刀,恶狠狠的。”
唐白听完放下心来,阿竹去后院打水洗衣服,她便回房清点行李。
偶听闷哼一声,唐白端着油灯过去查看,瞧见他一脸女装,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那人抬起眼皮睃她一下,不明白她为何发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这一动,让唐白发觉他唇上的胡渣冒出,好在是夜里,主人家没有察觉。等到了白天,说不定会穿帮。
思及此,便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将他立起来靠在墙根,用手托着他的下巴,慢慢刮起来。
顾少钧只感觉一只温温的掌心在下颌处,唇上有冰凉的触感。他攸地睁开眼睛,警觉地举起胳膊一把掐在她的脖子处,用足力气,手背青筋爆出,表情凶狠。
脖子上的力道并不大,唐白知道他还是很虚弱,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别慌,我给你化了女装,现在刮胡子。”
声音脆脆的没有掩饰,气息灼热的扑在他脖子上,酥酥麻麻的。
顾少钧瞬间松开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只眯起双眸,看面前黑炭一样的清秀小伙,蹲在身前一下一下的用手按住他的脸,匕首轻轻剐蹭。
她清香的呼吸在他鼻尖,带着些许汗味。额头饱满光洁,除了黑乎乎的一团灰。
认真做事时她的眸子是亮的,带着一丝狡黠的光芒。嘴唇轻抿,低头颔首,全神贯注。
因着细致,圆润微翘的鼻头沁出些许汗珠。
他喉头一紧,心潮起伏,想伸出舌头将那晶莹剔透的珠子舔去。却又暗恨自己,怎能生出如此无耻猥琐的心思。
阿竹端着木盆进来,瞧见此情此景吓了一跳,惊呼:“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事急从权。”唐白将剃了一半的胡渣给阿竹看:“若是被识破就完蛋了。”
“那也不能是小姐动手。”阿竹接过匕首:“这种粗活还是奴婢来做吧。”
唐白蹲了半天也有些累,由阿竹接手,她去洗漱。
顾少钧闭上双眸。
幽静的夜间,瓷器突然破碎的尖锐将阿竹惊坐起来。
唐白也披上衣衫。就见眼前一盏油灯,晦暗不定地跳跃着,映着农户家两夫妻狰狞的脸。
男人挽着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正在翻她们放在桌上的包袱,女人拎着一件鹅黄色杭绸衣衫,眼露贪婪。
见她二人醒来,男人将油灯举起,抓住桌上的柴刀走过来,面上露出怀疑:“两位小哥出门还带女装啊。”
“哦……”唐白笑笑:“那是给新娘子添妆用的。”
男人“呵呵”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金令牌:“这是什么?”他冲唐白一吼:“把字念来听!”
唐白见他不识字,淡定些,摇头:“路上捡的,大哥若是喜欢就拿去!”
男人怀疑的望着她,见包袱里不过一些碎银子,与这面金牌格格不入,收了怀疑,将金牌重放入怀里,笑嘻嘻的用刀指着阿竹:“好东西都拿出来。”
第14章 给大哥送艳福
他脸上虽笑着,眼里却带着惧意和杀意。女人已经走到顾少钧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她道这二人为何敢动手呢,却原来有些小聪明,早就想好了抓伤患为人质。
唐白笑着看了那男人好一会,才装出一副很是识时务的模样:“此去高邮县不远,要不了多少盘缠,所以带得不多。倒是这几件衣裳,穿在身上太过招摇,想跟您换一些粗布衫,路上也稳妥些。”
女人眼里就露出欣喜,没想到夜里偷窃被识破后,居然主动要求换衣裳,忙不迭地答应:“好,好。”他夫妻二人虽有些贼心,到底不是惯常的买卖,多少有些害怕和心虚。
女人又真的带着些好心说道:“咱们后面山上有一伙子土匪,打家劫舍,心狠手辣着呢。”
男人没料到唐白这样好说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答应。又狐疑道:“你们不会报官吗?”
“大哥说哪里话,分明是我主动要换的,报什么官?”唐白和善的笑着:“再说我大姐不还在你们手上吗?哪里敢!”
遂主动下床,将几套绸布衣衫拿出来,换了四套粗布衫。
天色一亮,三人就被赶出农户,扔在田间小道上。
阿竹清点了包袱,又摸摸中衣夹层里的银票,愤愤骂道:“都说田庄人淳朴心善,我瞧着也未必。”借宿时专门捡夫妻有孩子的家庭,没想到还是中招。
唐白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衣服也的确更适合赶路。”只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碎银子不多,没必要为了几件衣裳多生事端。
“奴婢知道这些道理。”阿竹念叨:“只是那套鹅黄色的,小姐您多喜欢呀,合到现在,也穿不过三次。”
“就当破财消灾了。”唐白也有些肉疼。那套衣裙是扬州府有名的绣娘花了一月功夫才绣完,她很是爱惜。
竖着耳朵听她二人讲话的顾少钧,微微蹙眉不悦。
这一日走得尤为艰难,相比于在密林里穿梭的迷茫和不安,没有干粮和银两更可怕。
碎银子被农户拿走,银票不能用,仓促被赶出来,才发觉除了那几件破衣裳,什么都没带。
阿竹推着独轮车走得疲累不堪,车身一歪,顾少钧从车上滚落,阿竹看也不看他一眼,坐在地上直喘气。
唐白瞥见阿竹脚踝处肿起来,胳膊也是青红的,知道她这几天推一个一百多斤的大男人使了蛮力,加上独轮车全靠两条胳膊平衡,愈发难撑。
若非阿竹有功夫底子,她也帮忙扶着推,一路走得慢,只怕阿竹早就倒下了。
眼下又累又饿,周围都是农田,并无成熟的可食之物。
唐白喘着气歇下来,听阿竹道:“小姐,我是不成了,带着这人,没到山东,我可要累死了。”阿竹累起来,连奴婢也忘了自称。
“他伤口在结痂,按理说人早该醒了的。”阿竹歇够了起来翻看,嘀咕道:“都好几天了,还是昏沉昏睡的。”
“许是伤及脏腑,外面瞧不出来。”唐白猜测,她也觉得这样一直昏迷不应该,但是他的样子又不像装的,是在慢慢好转,有时候能说话,有时候能睁眼。
只是睁眼的时候,眼神总是浓烈而探究,灼灼的望着,深邃得让她无所适从。
“我去找些吃的喝的。”阿竹抱怨归抱怨,到底不忍心将他丢下不管,拖着那人挪了个舒服点的位置,叮嘱唐白不要乱走动,一定等她回来。
只是前一刻还艳阳高照的天空,阿竹走后不久就轰隆隆打起雷。
唐白浑身一惊,急忙拖着那人找避雨的地方。
只是荒野四顾,除了远处有一圈泥墙,盖着一些茅草,简陋破败,想来是农人歇脚避毒日头的,再无其他。
“能走吗?”她试着将人弄到独轮车上去,却不像阿竹做粗活练出来的臂力,不得其法。
只能弃车了。
“嗯。”那人闷哼一声,顺从地将胳膊搭在她肩上。
唐白将独轮车把手对着那道墙,挎着包袱扶着他,慢慢往前行。
他大腿之前有受伤,碍于男女之别,阿竹闭着眼睛往伤口上倒了一些伤药就没再管,愈合得比胳膊和肩膀处慢。
如此花了近三倍的时间,等她二人靠近泥墙寸瓦时,雨早已经下起来,衣裳已湿了一半。
倚着墙根坐下,唐白大口喘气,顾不上那人一头栽倒在地上,脸朝下昏迷。
外头已经噼里啪啦雨水倾盆而下。
“个老子啷个突然下这么大的雨。”一声粗亮的嗓门吼着进了泥墙,见里面已经有人不由得一愣,随后冲身后招手:“不得紧,是两个年轻人。”
唐白往墙上贴了贴,头上的雨不断漏下来,打湿她的毡帽和脸颊。涂的黑炭被一点一点洗掉。
“老子当是个哥儿,没料到是个小女娃,漂亮得紧。”粗嗓门吼叫着笑起来,身后跟着进来的四五个汉子也笑。
“老大,这个也漂亮。”一个寸头汉子扑过去瞧了瞧顾少钧,又翻了翻他们的包袱,见什么都没有,不由得失望。
抬起头看着唐白“嘿嘿”奸笑着:“老子当为啥子要下雨,原是给大哥送艳福来了!”
又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哄堂大笑。
唐白悄悄摸住靴筒里的匕首。
粗嗓门想来就是土匪头子,闻言朝寸头汉子的头顶扇了一耳光,却无恶意,嬉笑着:“就你小子鬼主意多。捆起来,带回山上去!”
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大手一挥,无奈沮丧:“算了,你们嫂子厉害……哎,可惜了白送上门的美人儿喽……”
“这有什么!”寸头汉子嘻嘻笑着:“下这么大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地把事儿办了……”
唐白听得耳朵嗡嗡作响,一阵胆寒——光天化日居然敢这样淫邪,实在超出她对江湖险恶的设想。
人就如风中烛火一般,瑟瑟发抖,柔弱可怜。
土匪头子见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心里一动,淫笑着搓手朝唐白走来,对剩下的几个大吼:“都给老子出去。”
“外面雨大的很咧。”留着八字胡的瘦高个眯起眼睛对唐白不怀好意的笑:“大哥吃上肉了,也让哥几个喝点儿汤呗。咱们绝不告诉大嫂……”
“就是就是。”其余人附和,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眼里全是贪婪和欲火,泛着浊黄的淫光。
“老子怕你们看了不举咧……”土匪头子吼道:“等老子爽完了,你们挨个进来。”
一长得斯文些的手拿大刀的年轻男子道:“大哥,这不太好吧,还没开张,就耽误事儿……”
“你瞧这两个妞,多漂亮,不比银子好得多?”八字胡一味拍马屁:“醉香楼那个头牌,我瞧着连这小姑娘的一CD不如,一晚上还要三十两银子呢。”
他搓着手嘿嘿笑着:“咱们六个人,今天能抢一百八十两?”他眯眼瞧躺在地上的顾少钧,改口“呸”一声:“……不对,是三百六十两!哈哈哈……”
第15章 给我杀了他两
他一笑所有人都跟着笑起来。
唐白警觉得盯着他们,一脸恐惧。
这种恐惧直到所有人都退出去后,才消散一点,对着已经走到面前的土匪头子,她磕磕巴巴抖如筛糠:“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干你呀……哈哈哈,小美人问话真有趣……”土匪头子轻狂地笑起来,伸出粗糙黝黑酸臭的手指头去兜她下巴。
还未触碰,食指一股钻心毒辣疼痛,土匪头子抱着指头惨叫哀嚎,一截断指跌落在泥地上,在积水里开出血花。
唐白握着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将它抵在脖子上,对着听见惨叫声冲进来几个大汉怒目而视。
几个人一时不敢妄动,有些舍不得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拔刀自戕。
十指连心,土匪头子疼的倚在墙角抽气,见此情形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