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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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记得你好似姓杨?也不过五六十岁的年纪吧?离你出宫不过十余年的功夫,你怎么老成了这幅模样?”
老妪不承想德妃娘娘还能一口道出她的姓氏与年纪,眼中不觉噙了泪水。昔日的宫婢虽然历尽沧桑,从前服侍皇后娘娘的气度却霎时闪现。
杨嬷嬷从袖间取出帕子在眼上印了一印,再整整自己的衣裙,冲德妃娘娘大礼参拜道:“娘娘真好记***婢果然是姓杨。”
先皇后身畔有两位嬷嬷掌事,都是她从娘家带来,自然忠心不二。除却这位杨嬷嬷,德妃记得还有位好似姓季,便随口问道:“昔年先皇后过世,你与季嬷嬷都出了宫,这么些年一向可好?”
杨嬷嬷吸了吸气,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回道:“难为娘娘记挂,您说的那位季嬷嬷已然不在人世了。她命运坎坷,收了个养子又十分不济,只晓得骗她的钱财。去岁她的养子出了事,季嬷嬷只求息事宁人,竟吞金自逝了。”
德妃记得那时节妹妹曾说起发现有人倒卖从前坤宁宫的首饰,循着线索追查时,那位嬷嬷已然吞金自逝,原来自尽的这位便是那位季嬷嬷。
德妃赐了杨嬷嬷起身,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要她坐着说话。瞧着杨嬷嬷脸上悲苦,德妃不觉问道:“你们是随在先皇后身边的老人,昔年先皇后过世,陛下曾说要你们在宫内荣养。既是出宫无依,为何一个一个都选择了出宫去,莫非这里头还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杨嬷嬷见问,一时悲从中来。宫里头出来的人自然玲珑剔透,她晓得这些日子清平候夫人苦苦寻人,只怕并不为着着这些表面的关怀,大约昔年东窗事发,如今德妃娘娘要翻旧帐。
忆及季嬷嬷的惨死,杨嬷嬷又含着泪跪在了德妃娘娘面前。
她哀哀说道:“娘娘,奴婢是打这宫里头出去的,深知宫里头的水深火热。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娘娘你为着什么目的苦寻奴婢,奴婢都不甚在意。打从离开宫中的那一日,奴婢便没能想着自己能得善终,只打量着能躲得一日便是一日。如今被娘娘寻得,指不定还是奴婢的一个契机,能替皇后娘娘出口气。”
怀揣着秘密离宫,杨嬷嬷东躲西藏,习惯了一个人过活。昔年这几位嬷嬷都在宫内养尊处优,如今李嬷嬷富态尊荣依旧、季嬷嬷落得吞金自逝,而杨嬷嬷隐在荒郊野外餐风露宿十余载,已然是十足的老妪。
昔日季嬷嬷还曾劝慰杨嬷嬷道养儿防老,要她与自己一样收位干儿子养老送终。杨嬷嬷苦劝道:“咱们怀揣着秘密出宫,还是少与人来往为上,免得露了行藏,招来杀身之祸。”季嬷嬷不听劝告,一条命真得损在干儿子手上。
今次被清平候的人发现,杨嬷嬷胆怯之余,到有些如释重负。她想着既是再次入宫,拼上条命也要替旧主讨些公道,强如无声无息被人杀了灭口。
她再冲德妃娘娘叩首道:“娘娘,老奴说句心里话,您千方百计打听从前坤宁宫的旧人,里头未必没有您的私心。奴婢这些年身子骨不好,早便活得有些腻歪,遇着娘娘您到是唯一能替旧主报仇的机会,自然知无不言。”
将眼一描坐在客位上的陶灼华,杨嬷嬷颇有些不解,不晓得这雪衣素颜、肩畔垂着两只发辫的小女娃儿是什么人,竟能成了长宁宫的座上宾。
德妃瞧出了杨嬷嬷的顾忌,指指陶灼华道:“这位是从前大裕皇朝的灼华郡主,你在民间大约也有些耳闻。今次她大约是与先皇后遭遇了同样的事情,不过比先皇后多了些幸运,才侥幸得以脱身。她宫里现有个中了毒的人,等着你去认一认症候,因此本宫才叫她一并在这里听听。”
做为质子来到大阮的弱女子,却被德妃娘娘捧得极高,杨嬷嬷心里疑窦丛生,面上却毫无表情,只冲德妃娘娘再深深拜去,请德妃娘娘听她细细讲来。
昔年先皇后染病之初,的确高热不退。伴随着脸上、身上的红疹,太医们都当做天花,连皇后娘娘自己也信以为真。
那时节只听过天花绝迹,皇后娘娘生怕这症候肆虐,从自己身上泛滥。因此命人将寝宫紧闭,叫杨嬷嬷几个人将她素日常用的东西烧去。
仁寿皇帝几次前来探视,皇后娘娘生怕过了病气给他,祸及一国根本,都是避而不见,只命人传话苦劝他以江山社稷为重。
不过一夕之间,昔日锦绣繁华的坤宁宫前便门可罗雀,一众妃嫔退避三舍,不过遣个宫人前来问讯。两位嬷嬷眨眼之间便体会到了世态炎凉,正自心内悲愤,到是谢贵妃亲自来了两回,让她两位感激涕零。
☆、第三百三十六章 逃生
昔年先皇后高烧不退,太医们束手无策,不过开几剂发散的汤药。
宫婢们人人自危,都不愿意侍奉在先皇后榻前。杨嬷嬷因是昔年生过天花,又感念先皇后素日的仁义,便与季嬷嬷轮着班,一直守在了先皇后跟前。
那时至善年纪也不大,先皇后因怕殃及宝贝女儿,硬下心肠连她不见。母女两个隔着窗户说了几句话,至善哽咽难言,便由季嬷嬷将她先送回去。
高烧了三两日,先皇后已是双目赤红、两颊如火,她沙哑着嗓子与杨嬷嬷说道:“身上实在不好,本宫估摸着这一次大约熬不过,想来与儿子地下团圆的时日不会久矣。从今往后,还要拜托你和季嬷嬷替本宫照料至善。”
提起早逝的那位正宫嫡子,再提起至善公主,主仆二人又是各自掉了些眼泪。杨嬷嬷忍悲劝慰先皇后道:“娘娘您吉人天相,自然会化险为夷。奴婢从前也曾生过天花,还不是好好地熬到了如今?”
先皇后只是点头微笑,想来自己的身子自己最为了解,依杨嬷嬷看去,她那时晓得大限已至,已然没了啥求生的意志。
杨嬷嬷自然不想旧主就这么离开,她依着民间的偏方,替先皇后煮了浓浓的香菜梗,又熬了大碗的茄子汤,想要助先皇后发散,将那豆子生出来。
岂料想所有的办法用尽,先皇后身上依旧是最初那几粒红疹,颜色不见鲜艳,反而渐渐黯淡了下去。杨嬷嬷活了几十岁,天花到也见过几例,却不与先皇后这个症候相似。她束手无策之余,到也觉得有些蹊跷。
只为着太医院已然盖棺定论,笃定了先皇后染的确是天花无疑,她一个做奴婢的自然无法转圜,也唯有与季嬷嬷嘀咕几句。
这么熬了三五日,便到了先皇后咽气的那个晚上。宫婢侍从避之不迭,依旧是杨嬷嬷与季嬷嬷守在身旁。彼时先皇后呼吸粗重,口间还有些恶臭的味道,杨嬷愈发觉得奇怪,季嬷嬷却又慌不迭地唤她去探皇后娘娘的额头。
两个人惊异地发现,先皇后此前是高热不退,如今身上到开始阵阵发冷,直冻得嘴唇哆哆嗦嗦。两个嬷嬷拿了锦被给她盖上,杨嬷嬷替先皇后擦洗时,更发觉她身上连最初的那几粒红疹都渐渐褪去,显见得这并不是天花的征兆。
瞧着先皇后连嘴唇都开始乌青,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杨嬷嬷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与季嬷嬷拍打着先皇后的脊背,焦急地问皇后娘娘哪里难受,皇后娘娘指了指嗓子,却已然说不出话来。
杨嬷嬷瞧着不像,飞快地跑出坤宁宫想要去请太医,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请的太医还在路上,先皇后便咽了气。
那时节先皇后新丧,仁寿皇帝伤心难捱,只命谢贵妃暂理六宫,将皇后风风光光大葬。先皇后入敛之时,身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金丝楠木的梓棺里搁了大把的沉香,那股子淡淡的恶臭已经荡然无存。
杨嬷嬷冲德妃娘娘叩首道:“奴婢从前见过几例天花的症候,并没有到往后嘴唇乌青却又浑身发抖的模样,咱们几个老仆只疑心是皇后娘娘被人所害,只因无缘亲身面圣,还特意说与谢贵妃听。”
回忆起昔年旧事,杨嬷嬷不觉间又是老泪纵横,她指指长春宫的方向,气苦地说道:“老奴们昔年识人不清,哪里料得这表面示好之人便会是幕后真凶。”
先皇后入敛的那晚,杨嬷嬷与季嬷嬷为故主守灵。两人此前便没白没黑熬了几日,到了三更天便有些打盹。杨嬷嬷往皇后娘娘灵前的瓦盆间续了些黄裱,又添了几柱香,便叫了几个宫婢过来守着,自己拉着季嬷嬷往后头偏殿里略阖阖眼。
四更天时,却听得先皇后的灵堂里惊叫连连,两个嬷嬷连滚带爬过去查看,原是却是前来换班的宫婢们发现皇后娘娘灵前白纱漫漫,华丽的金丝楠木梓棺前横沉着四个宫婢的尸体,都已断气多时,身上却毫发无损。
命案报到长春宫,谢贵妃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瞅着两个嬷嬷好端端立在眼前,神色一滞间便又恢复如初。她身旁的李嬷嬷却望着先皇后的梓棺阴恻恻说道:“莫不是皇后娘娘难离旧仆,想要带几个过去那边侍候?”
大阮国内佛教昌隆,十个到有八个人相信因果报应与六道轮回。李嬷嬷这几句话虽然荒诞,却也引得有人附合,坤宁宫里更是人心惶惶。
杨嬷嬷却不信这个邪。若说皇后娘娘真得难舍旧仆,也轮不到那几个粗使的宫女身上,该当带了她与季嬷嬷两个去才是。坤宁宫虽是穷途末路,到依旧有些人脉可用,杨嬷嬷便寻了位可靠的太医,让他重新验过宫人们的尸身。
后来才辨出,竟是先皇后梓棺前的火盆里被人投了毒。那毒被火挥发,守在炭盆前的几个宫婢便首当其冲。两位嬷嬷悄然对视,如何还不明白昨夜里根本便是死里逃生。对方想要的分明是她们的性命,瞧着她们毫发无伤,才有谢贵妃脸上一刹那的错愕。
偶然打了打瞌睡,竟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却祸及了那几个值夜的丫头。杨嬷眼见四更天谢贵妃竟然盛装以待,分明早晓得坤宁宫会出事。这般迫不及待,根本便是杀人灭口的行径。
两位嬷嬷直吓得肝胆倶裂,哪里还不晓得是自己触了谢贵妃的霉头,再略略思忖,便就晓得问题出在先皇后的病症上头。
眼见谢贵妃只手遮天,连中宫皇后都敢谋害,两个嬷嬷哪里还敢留在这虎狼窝中。至于仁寿皇帝提及的荣养之类,是再也不敢考虑。
两人一拍即合,收拾了随身的细软包裹藏在宽大的孝衣里头,随着先皇后入敛的队伍出了城。趁着纸花片片如雪、文武大臣齐聚,仁寿皇帝与谢贵妃一同主持先皇后梓棺葬入皇陵的大典,一片混乱之中,她们便溜之大吉。
☆、第三百三十七章 证据
以为要带进棺材里的秘密,此时被重新提起。
杨嬷嬷回想着当年旧事,冲长春宫的方向露出苦恨的神情,与德妃娘娘说道:“那人手上不知沾了几条人命,早该得到报应,如今她却依旧好端端地坐着贵妃的高位,奴婢真是恨不过、恨不过啊。”
“杨嬷嬷,善恶自有报应,只是时机未到。你莫如此激动,好生回想一下,可还记得先皇后娘娘去世的前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过仅凭着自己的猜测指证长春宫那位,手上可有什么真凭实据?”
德妃听得杨嬷嬷仔细叙述了先皇后的病症,竟与甄三娘写下的症状大体相仿。心间凉意叠起,早便将满腹心思都放在了长春宫上。
房间里只有这么几个人,陶灼华瞧得杨嬷嬷情绪激动,依旧义愤填膺,便起身将她搀起,再扶着她坐回在绣墩上,复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的面前。
听德妃娘娘的意思,面前这女孩子刚刚遭受过谢贵妃的毒害,却能毫发无伤,杨嬷嬷诧异之余,更是受宠若惊。
她感激地冲陶灼华福了一福,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看时,油纸包中包着两枚长长的指甲,还有一缕枯黄的断发。
指甲与断发都是先皇后身上之物,杨嬷嬷指着那东西道:“德妃娘娘,奴婢两个猜着皇后娘娘被人谋杀,便想要留下些皇后娘娘的东西,希冀日后有人能够查证。这个东西奴婢一直随身带着,季姐姐身畔也有这么个油纸包,如今她已不在人世,东西更不晓得流落哪里。”
两个老婢到是心思缜密,能想到这一节。奈何谢贵妃亦是手腕玲珑之人,既起了害人之心,哪会轻易便留下证据。
陶灼华瞅着那一绺断发冲德妃娘娘黯然摇头,有些惋惜地说道:“三娘子曾说过这毒性虽然霸道,也不过能存留十日八日的功夫。便是太医们如今验看,大约也从这里头寻不出端倪,到可惜两位嬷嬷的一片苦心。”
事隔多年,德妃娘娘自然晓得举证的不易。便是有杨嬷嬷指发誓,谁又能断定这指甲与头发的真伪。宫中太医到不是不可信,只为着他们性子拘泥,又会投鼠忌器,只怕会在谢贵妃与自己这里摇摆不定。
长春宫那位的吃相太难看,已然触动了德妃娘娘的底线。都说为母则刚,只要一想到两个儿子曾与死神擦肩而过,德妃娘娘便觉得再也不能姑息。
她轻笼着繁复的苏绣夕阳红云锦宫裙,将宽袍大袖微微一展,眼中寒芒点点,都化做隐忍的怒意。转过头去对着陶灼华说道:“今次少不得又要麻烦三娘子劳累奔波。你给她去封信,就说本宫这里又遇到了难题,今次非她莫属。”
陶灼华轻轻颔首,应下了此事,请杨嬷嬷将油纸包好生收起。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刹不住车。先皇后与谢贵妃当年从情如姐妹走到势同水火,不晓得这里头还牵涉到怎样的旧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德妃轻叩着汝窑白瓷甜花的茶盏,要杨嬷嬷细细道来。
有些话在心里藏了多年,此时才能一吐为快,杨嬷嬷到没有半分隐瞒,目露沉思追述起了从前。
她冲德妃与清平候夫人行礼道:“此事说来话长,娘娘您也晓得昔年皇后娘娘与谢贵妃两位是同一天抬起宫来,打从待字闺中便是好姐妹,与从前的昌盛将军夫人三个本是手帕交,时常有些往来。”
陈年旧事,德妃娘娘略知一二。她与先皇后和谢贵妃其实是同一批入宫,碍着娘家的地位不及她们尊贵,只得屈居人下,做了小小的顺仪。
那时昌盛将军戍守边关,常年不在京中,叶蓁蓁的母亲为了排解久居深宅的寂寞,时常入宫与先皇后和谢贵妃叙旧。便是那时节德妃已然熬到嫔位,她们这几个从前的闺中密友相聚时,却从无德妃娘娘一席之地。
德妃娘娘不屑逢迎,颇有些春兰秋菊的傲骨,便自动远离了大阮国中最尊贵的这几位夫人,因此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甚清楚。
杨嬷嬷不愧为宫中老人,将过往一段一段展开来,叙述得十分清楚,恍若将德妃娘娘重新拉回从前,开始回味那段时光。
皇后娘娘有孕时,昌盛将军的夫人生了场重病,有许久不曾入宫。到是谢贵妃不仅天天亲自探望,还整日送些血燕、老参之类的东西。
杨嬷嬷说道:“皇后娘娘尤其喜欢谢贵妃送的老参,整日拿来煮制参汤。太医们只怕参汤是个热物,都劝皇后娘娘节治,奈何苦劝过几次不起作用,还是陛下发了话,皇后娘娘才命老奴将那些东西收入库房。”
说到此处,杨嬷嬷却又懊悔地拍打着自己的腿道:“那时节不往这上头留心,皇后娘娘并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怎么会对几株老参格外钟情,捧着那参汤到不肯放手。奴婢今日重新回想此事,到觉得透着蹊跷。”
德妃娘娘面色平静地听着杨嬷嬷述说,心间已然大体有了数。早夭的皇长子先天足,打小身子便有些孱弱,更时常肝火旺盛、心焦气躁。
能入主太子东宫的皇子只能有一个,能坐上母后皇太后位子的人更是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