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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灼华年-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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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想是晓得男女有别,更或者碍着陶灼华在场,苏世贤总觉得女儿对自己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改变,只管兴致勃勃与苏梓琴讲着一路的风光。
  晓得苏梓琴爱花,路过丰台时,苏世贤特意购置了不少名花。此刻笑着与苏梓琴说道:“你前日提到的绿牡丹和雪白的蝴蝶兰,父亲这次在丰台都遇到了,如今小厮们忙着卸车,晚些时便搬到你院子里去。”
  苏梓琴听得眉开眼笑,轻轻拍手道:“多谢父亲,女儿记挂那几盆花已然有些时日。”又偏头冲陶灼华道:“姐姐若有闲暇,不妨去梓琴那里坐坐。梓琴有间花屋,遍植四时之花,姐姐挑几盆喜欢的去。”
  苏世贤直到此时,仿佛才记起旁边还坐着个陶灼华。他轻咳一声,似是嘱托、又似是吩咐,言语里少了方才的热情:“梓琴喜花,你若无事也到可去她院中去鉴赏,只是千万小心谨慎,莫要弄坏了花草。”
  陶灼华嘴角暗含讥诮,因是半垂着臻首,脸上的表情并不真切,只听得她语声清浅,如泠然的山泉:“夕颜自知愚钝,哪里敢搬动郡主的花草,不过偶尔去开开眼界,郡主莫嫌夕颜愚钝便好。”
  总是话不投机,长公主脸上便挂了丝不虞,招手唤了费嬷嬷进来:“从前不晓得夕颜母亲过世,准备得有些不周全。你明日领着她跑趟尚宫局,选些新鲜的衣裳首饰样子。”
  苏梓琴便亲昵地摇晃着长公主的手臂,娇滴滴地说道:“琴儿也要同去,我那几枝珠花还是今春里盘的,如今已然不好看了。”
  瑞安长公主便慈爱地点点苏梓琴的额头,无可奈何的语气里含着深深的宠溺:“你也去,陪着你姐姐选几样东西,省得宫里人轻贱了她。”
  说起尚宫局,到浑然是自家的库房,陶灼华心间有些诧异。她虽低着头,却敏锐地斟酌着长公主字里行间的深意,总觉得有些什么是自己前世里未曾留意、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
  瑞安长公主却又指使费嬷嬷道:“前日得的两盒子桔皮普洱,味道香醇得很,你寻出来,明日要梓琴捎给寿儿尝尝。”
  苏梓琴脸上漾起一抹娇羞,摇着瑞安长公主的衣袖不依地道:“但凡有一点好东西,母亲也总是想着寿表哥,分明是不疼女儿。”
  这一对母女口中的寿儿,该是当今太子李隆寿了。陶灼华插不进言,便只安静地拈了几枚去皮的松瓤抿在嘴里,方才心间浮起的狐疑再次盈上心头。
  便算是两人从小定了亲,以长公主府嫡女的身份,苏梓琴去给李隆寿送什么茶叶,也显得有些过份。
  仔细回想起来,瑞安长公主似是从不拿什么规矩礼仪拘束苏梓琴,反而由着她与李隆寿私底下见面,更甚而暗暗怂恿。
  陶家虽是商贾,舅母黄氏也容不得陶灼华与表姐陶春晚有这方面的行差踏错,陶灼华此时分明感觉瑞安长公主的做法有些蹊跷。
  一路的车马劳顿,兼之进了长公主府步步惊心,此刻又费了些脑子,陶灼华便有些隐隐头痛,耐着性子坐了半晌,见长公主依然没有叫众人告退的意思,她便怯生生立起身来告罪:“来时坐车有些头晕,夕颜想先告退,下去歇一歇。”
  长公主似是才想到这一茬,埋怨了句自己疏忽,复又笑吟吟与陶灼华说:“你的院子早便收拾好了,便在后花园的夕照楼,叫崔嬷嬷领你过去。”

  ☆、第三十三章 夕照

  晚来风凉,吹动庭前一树梧桐,翠盖亭亭,正院中日影筛空,浓荫重重。
  苏梓琴早便坐得不耐,听得陶灼华请辞,也顺势立起身向长公主说道:“不必劳动崔嬷嬷了,眼看着便要摆饭,我带姐姐过去看看,正好回自己院里。”
  瑞安长公主总觉得苏梓琴今日行事有些怪异,凌厉的眸子一闪,拿眼神微微示意,似是警告她不要打陶灼华的主意。
  见苏梓琴笑容澄澈,并不似包藏祸心的样子,瑞安长公主便雍容地转动着自己小手指上精致的玳瑁嵌绿松护甲,脉脉笑道:“既是如何,梓琴你便送夕颜下去安置,姐妹们今日初见,也好说几句体己话。”
  一行说着,却又拿眼去瞥崔嬷嬷,示意她随着瞧瞧。崔嬷嬷心领神会,先退去外头等着苏梓琴与陶灼华两个。
  瑞安长公主仪态可亲,又对陶灼华微笑道:“本宫便不虚留你,这些日子一路辛苦,一会儿叫小厨房将饭送到你院子里,用过了饭早些歇着。长公主府不兴什么晨昏定省,该有的规矩崔嬷嬷会教导你。明日正好中秋佳节,咱们一起赏月团圆,有什么话留着明日晚间去说。”
  陶灼华目光融融,似有水汽氤氲。她屈膝行了个礼,语气间带了几分感动。
  “不敢欺瞒长公主殿下,夕颜来时万分忐忑,对大人的提议本是苦辞不受的。是大人曾在我母亲坟前发誓,他与长公主一定会善待于我,这才敢随着入京。今日见长公主殿下如此宽厚亲切,梓琴郡主又是如此热情,终于放宽了心。”
  苏世贤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闻地一抖,茶水险些泼在手上。他佯装不在意,偷眼去瞧瑞安长公主的脸色。
  瞧着陶灼华透出微微热切的目光,瑞安长公主心上一紧,她掩饰地想要抬手笼笼鬓边的丝发,护甲却勾住了几根青丝,如搅乱的丝带般纠缠不清。
  长公主怒意更甚,手指微微用力,一扯间几根鸦青的丝发散落,如天女散花般浮上金灿灿的衣襟。
  一想到自己枕席间的人竟然跪在旁的女人墓前,瑞安长公主心间便凝聚着怒焰,面上却是云淡风清。
  她暖暖笑道:“你父亲说得很对,本宫和他自然会善待于你。只是夕颜你如今已归了长公主府,便该认了咱们这门亲才是,如何能再随着仆人们唤什么大人?到叫外人听见了笑话。”
  见陶灼华踟蹰不言,只是轻轻咬住下唇,长公主也不在一时半刻与她计较,矜持地笑道:“梓琴方才有句话说得好,咱们来日方长,你们先下去吧。”
  两姐妹躬身告退,陶灼华瞅着长公主散落在衣衫上的碎发,心里有了计谋小小得逞的欢喜,苏梓琴却是视而不见,只优雅地提起了裙裾,心里却在暗忖苏世贤今夜自求多福。
  瑞安长公主以为很好地掩饰了眼中怒焰,底下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却是瞧得分明。陶灼华自然晓得燃起了瑞安长公主的怒火,苏梓琴也晓得长公主已然掀翻醋坛,两人心思各异,一前一后退出正院。
  依然是菖蒲打起帘子,苏梓琴走在前头,陶灼华裙袂摇曳,沉静地随在后头。
  下了几级石阶,苏梓琴转而回头去望陶灼华,见陶灼华眉宇间少了许多方才的羞涩,而是步履从容又沉静地迈下那七阶高高的丹墀。那长长的裙裾逶迤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宛若无声的花语,孤傲而又冰冷。
  仿佛只是一瞬,她在陶灼华的眼中瞧见了森冷的恨意,再留神细看,眼前的女孩子不过秋水凝波,那样柔顺而又怯懦。
  苏梓琴一时恍惚,前世与今生不停地重叠。芙蓉洲里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子目睹了陶雨浓的惨死,以怨毒的眼光直视着瑞安长公主、自己,还有李隆寿,那目光就渐渐与眼前的陶灼华交织在一起。
  探究的眼光从未稍离,苏梓琴不再前行,而是后退了几步与陶灼华并肩而立。
  她水眸颤颤,落了几滴泪珠,语气里添了些哀切:“来时方听说姐姐的母亲过世,梓琴难过万分,因此回去换了素衣,所以来得晚些,姐姐莫怪。”
  “郡主您有心了,夕颜十分感激”,陶灼华有些惶恐,她后退了半步,才感激地说道:“夕颜何德何能,得郡主这般厚爱。”
  苏梓琴便似是温良无害的小鹿,携着陶灼华的手道:“姐妹之间,哪里需要这般客气。姐姐路上辛苦,我先送你回去休息。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说。”
  如今的苏梓琴与记忆中飞扬跋扈的女子大相径庭,陶灼华小心应对,诺诺应着,由着她牵着自己的手出了正院,再传了两顶青绸小轿往后花园走去。
  陶灼华略显局促,不肯随着苏梓琴上轿,而是踟蹰着说道:“随同我来的娟娘与茯苓还在这里,我要寻着她们一起。”
  “姐姐对下人真好,什么时候都想着她们”,苏梓琴一语双关,命珍珠去寻娟娘和茯苓,自己携着陶灼华先上了小轿。
  两顶轿子一路前行,来到公主府后花园的东南隅。小轿缓缓落下,苏梓琴搭着琥珀的手出得轿来,望见陶灼华已然自己撩起轿帘,轻巧巧地下了轿,目光恬静地瞧着前头那一树粉垣灰瓦的院落。
  两扇半敞的黑漆如意门,青石门楣上是龙飞凤舞的“叠翠”二字。
  院子还是当年的院子,粉垣上挂着满架的爬山虎,几丛丁香扬扬洒洒开满枝桠,一座黛瓦灰砖的小楼掩映在几杆翠竹之间,上头古锦斑斓的牌匾上写着“夕照”两字,到与她的名字相依。
  叠翠园、夕照楼,前世的陶灼华曾在这里住了个把月的时光,尝尽人生百态,又与家人远隔天涯。如今旧地重回,她便如一只涅槃的凤凰,想要将前世的仇恨尽情燃烧,将这一世渲染得更加艳丽。
  见陶灼华对着斜阳辉映下的夕照楼发呆,苏梓琴轻轻笑道:“母亲特意选了处僻静地方,姐姐瞧瞧可还合意?”

  ☆、第三十四章 秋千

  叠翠园内花棚兰圃齐全,绿蔓轻芜伸展,果然叠翠涌锦。
  院子里三三两两的花枝旁逸斜出,衬着黛瓦黑墙十分耐看。此时雾霭淡淡,更似是染了绿波,那些个苍青的爬山虎亦发浓翠欲滴。
  陶灼华举目四望,见楼前一方小小的花圃同前世一般,依然种满了姹紫嫣红的海棠。深浓浅紫的花瓣落了一地,却并未刻意收去,而是都堆在花根处,更衬得一方泥金小路纤尘不染。
  面对苏梓琴问询的目光,陶灼华低低垂着眼脸,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她颤颤答道:“很漂亮,我十分喜欢这里的青碧。”
  苏梓琴微笑不语,只轻柔却坚定地挽着她的臂膀,与她一同走向浓荫深处。
  苍青的兰圃旁,一挂银色的秋千架立在竹林一侧。架子用了上好的金线楠木,拇指粗的粽绳坚固结实,外头以月白绸缎包裹,结了枚大大的蝴蝶结。
  苏梓琴扬手指着秋千架,露出轻盈的笑容:“若是偶尔寂寞,可以在这里打发时间。这个,便是我送给姐姐的礼物。”
  一架秋千轻挂,多少回忆不堪。陶灼华仿佛瞧见了前世的自己惶恐无助地坐在秋千架上拼命呼喊,却阻不住下面那人得意的狞笑着,将秋千架推送到最高。
  指上仿佛依旧感染着旧日的疼痛,陶灼华记得那时自己拼尽全力抓住棕绳,只能任由棕绳将自己的手掌磨红麻破。她不敢松手,只怕一松手自己便会如风中飘零的落叶,轻飘飘地坠落在竹林深处。
  那时的一颗心曾那样沉沉的坠了下去,仿佛坠到一片无边的荆棘中。
  那是第一次,陶灼华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近得好似见到了佛国莲池盛景缤纷绽放,还有母亲温柔地在云端俯瞰的容颜。
  如今这秋千架的绳索却被人以柔软的白绫包裹,显然不会再磨破自己的双手,冥冥之中,到似是有谁曾瞧见昔年的那一幕。
  陶灼华第一次认真打量苏梓琴,她修长匀净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收拢,浓黑如墨的双眸间透出点点惊喜闪现。她的声音轻柔,便似林间的薄雾一般飘渺。
  “郡主竟想得这般周全,怎会晓得夕颜在家也爱玩秋千?如今越发宾至如归,便先谢谢郡主的好意。”
  苏梓琴隔着月白丝绢将手抚上绳索,貌似关切地说道:“妹妹命人裹了这层布,免得再磨破姐姐的玉手。”
  将那个“再”字咬得极重,苏梓琴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望着陶灼华,从对方的双眸间清晰地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一盏秋千架,其实一直便立在这里。苏梓琴所说的礼物,不过是绳索外头那块月白丝绢,她的眸子一闪不闪,像是专注的猎人盯牢了伺机而动的猎物,想要窥探陶灼华眼间所有的神情。
  陶灼华轻轻坐了上去,她绣鞋微微点着地面,将身子缓缓荡起,翩然若简蝴蝶的羽翼。她在秋千架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对苏梓琴说道:“这份礼物当真称心。”
  两个人其实都记得,那一日午后闲暇,陶灼华独自坐在秋千架上读书,被苏梓琴从背后狠狠推动,秋千像展翼的鸟儿飞上蓝天,一次比一次扬起更高的弧度。
  陶灼华在上面拼命惊叫,下面的苏梓琴却哈哈大笑,然后狠狠骂道:“去死,哪里来的野种,你也敢算什么长公主府的大小姐。”
  是娟娘闻讯赶来,推开了那个嚣张的苏梓琴,紧紧抱住腿软得走不动的陶灼华。陶灼华仿佛吓傻了一般,偎在娟娘怀里,一双手却依然紧抓着棕绳不敢松开。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手上的鲜血浸到绳子上,又滴滴答答落在土中。
  长公主对苏梓琴的责罚,不过是抄了一遍女戒,少食一餐晚膳,本就无关痛痒,对陶灼华而言,那却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碰秋千,偶尔与何子岑提及这段童年旧事,不觉潸然泪下。
  后来何子岑在清莲宫替她重新搭下秋千架,又抱着她一同坐在上头。
  何子岑的脚尖轻点,秋千便高高飞起,两人一起沐着晚霞迎接灿烂的夕阳,秋千架上的身姿似蝴蝶那般轻盈。
  陶灼华忽然发觉,缠绕了自己整个年少时候的梦魇已然烟消云散。
  手抚秋千架回想从前,陶灼华唇角荡开舒缓的笑意。她轻柔地荡了几下秋千,再缓缓落回到地面,神态从容而又自若。
  被风抚乱的发丝如早春抽条的杨柳,婀娜而又多姿。苏梓琴从陶灼华眼中捕捉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反而因为对方刻意的沉静而露出三分笃定的笑容。
  既是来日方长,有些话便无须急在一时。
  苏梓琴转头吩咐着琥珀:“明日再与姐姐契阔,你去唤崔嬷嬷过来,看看姐姐这里缺什么,一并补了过来。”
  陶灼华连称不敢,邀苏梓琴屋里落坐,却以帕掩面打个哈欠,面露疲倦之意。苏梓琴知道她是在送客,当下也不点破,只含笑辞道:“来日方长,姐姐一路辛苦,早点儿安置了吧。”
  那边崔嬷嬷已经寻了内院的管事罗嬷嬷一同过来行礼,两位嬷嬷前世里都曾见过,长公主驾前的红人儿根本不曾将陶灼华放在眼中,今次不过碍着苏梓琴在侧,过来走个过场。
  陶灼华却不想就此放两个人轻闲,她望了一眼菖蒲,腼腆笑道:“我初来乍到,哪里晓得还缺些什么,劳烦姑娘领两位嬷嬷走一趟,忙完了我请嬷嬷喝茶。”
  娟娘会意,冲崔嬷嬷与罗嬷嬷一人递了一个荷包,陶家从不缺陶灼华的体己,陶灼华手内颇有盈余,也不在乎拿几只荷包打点下人。
  两位嬷嬷拿人手短,果真随着菖蒲下去重新查验了一遍。罗嬷嬷听得陶灼华刚刚丧母,又命人将卧房里大红绡纱的床幔换去,重新唤了顶白绫三蓝洒花锦的帐子,再抱了两床月白绫子的夹纱被,这才告辞出去。
  陶灼华已然辞了苏梓琴,瞧着里头收拾停当,便带着娟娘去茯苓进了屋。

  ☆、第三十五章 露重

  纱窗日落渐黄昏。
  薄秋耀目金灿的晚霞璀璨绚丽地铺沉下来,青碧森森的小院间如镀了层浅金,堆在花圃里的海棠残瓣愈加璀璨。
  廊下朱红的灯笼燃起了两只,菖蒲又捧过一盏绘有芝兰花草的斗方玻璃灯搁上炕桌,暖阁里便亮堂了起来。
  茯苓服侍着陶灼华重新换了身半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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