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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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朱红的灯笼燃起了两只,菖蒲又捧过一盏绘有芝兰花草的斗方玻璃灯搁上炕桌,暖阁里便亮堂了起来。
茯苓服侍着陶灼华重新换了身半旧的家常衣衫,两人刚刚进了暖阁,便有小厨房的人拎着食盒过来摆饭。菖蒲赶紧上前接了盒子,命她们下去候着,自己快手快脚地安了筹,再命小丫头打水替陶灼华净手。
陶灼华近前细瞧,想是长公主特意吩咐过,晓得如今她孝里不食荤腥,晚膳四凉六热全是素菜,除却青菜豆腐,还有鸡枞与猴头菇,到也十分精细。
主食是甜咸两色的芝麻碎薄饼,烤得金灿灿焦黄透明,另有半钵蒸得甜香的碧梗饭,颗粒十分饱满。还有一小盏银耳羹并一钵五仁莲子米的甜粥,上面洒了些糖渍的桂花酱,瞧着便十分有胃口。
长公主府上下以礼相待,娟娘更觉得对方不安好心。她借故打发了菖蒲,替陶灼华盛了一碗甜粥,瞅着房内无人,悄悄拔下发上银簪去试那些汤水。
陶灼华瞧得好笑,轻轻扯着娟娘的袖子道:“娟姨放心,她们若想要咱们的性命,在青州府便可动手,何须千里迢迢接咱们入京?”
娟娘听得这句话在理,自己也不由盈盈一笑,晓得如今疑心生暗鬼,颇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
入了长公主府,四壁都是外人,自然不像在陶家那般无拘无束。娟娘与茯苓不方便再同桌而食,而是各自有着小厨房送来的定例。
陶灼华便命茯苓取了盘子,将自己的菜各样拨些,连同薄饼与米饭,凑了两大盘送与她和娟娘同食。
几个人简简单单用过晚膳,又是菖蒲领着人将残碟撤去,再重新斟上枫露茶来,才冲陶灼华行礼笑道:“秋夜天长,如今时候还早,大小姐喝碗茶消消食再去睡,免得夜里积食。”
陶灼华本就喜欢菖蒲的温厚,当下颔首微笑,由着娟娘与茯苓自去忙着收拾带来的行李,留了菖蒲在暖阁里说话。
西洋自鸣钟当当敲了八下,时辰已然不早,茯苓放好了热水,又在大木桶里洒了些干花瓣,请陶灼华前去沐浴。
陶灼华洗去一路风尘,倦意不觉袭上心头,方由茯苓服侍了换了寝衣,想回房去安睡,却见菖蒲面露迟疑进来轻轻回禀:“梓琴郡主过来看大小姐,人已然进了院门口,这会儿正往正房来。”
更深露重,又不是真得什么姐妹情深,想起苏梓琴下午每每的欲言又止,陶灼华心间便极为不喜。只为初来乍到不好推辞,又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耐着性子勉强一见。
因如今只着了中衣,陶灼华只好将长发重新梳起,又在外头披了件湖色绣粉白藤萝花的帔子,故意露着一截淡青色纱褶寝衣阔阔的宽边,命菖蒲将人请入。
苏梓琴晚妆未卸,依然打扮得袅袅婷婷。她步履翩然地走进来,带起一阵香风。身后紧随着琥珀,手里捧个紫檀木雕花的填漆盘子,上头盖着块浅紫的素绢。
见陶灼华明显是散了头发又重新梳起,还有帔子下头露出的中衣,苏梓琴晓得自己唐突,便有片刻的尴尬。
她将那块浅紫素绢一掀,露出上头一个老窑羊脂白饰了金边的盘子,指着那碟有红似白的点心说道:“扰了姐姐早眠,是梓琴的不是。只因担心姐姐初来乍到,生怕晚膳用不习惯,妹妹特意命厨子做了这碟子玫瑰月饼,很是清爽不油腻,姐姐趁热尝尝。”
竟能晓得自己爱吃玫瑰月饼,再忆及下午的秋千架,陶灼华很是觉得这位梓琴郡主有些匪夷所思。她欠身道了谢,命茯苓去斟茶,自己耐着性子坐在榻上,依旧忍不住以帕掩面打了个哈欠。
瞧着陶灼华一脸疲态,苏梓琴纵然有满腹话语也无法开口。
又见茯苓与菖蒲守在屋里,娟娘在里间收拾东西,一屋子闹哄哄没个说话的地方,便只好知趣地立起身子:“梓琴今日唐突了,便不打扰姐姐,姐姐早点安歇,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团圆宴上再好生叙叙。”
瞅着菖蒲一直在叠翠园忙前忙后,苏梓琴也不意外,抬头问道:“可是母亲指了你来侍候姐姐?往后必定要尽心心力,记得谁是你的主子。”
菖蒲垂眸屈膝,温顺地回道:“奴婢谨遵郡主吩咐。”给菖蒲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公然守着苏梓琴唤一声二小姐,只好以郡主相称,以此与陶灼华区别。
苏梓琴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施施然往外走去。这般贴心又低调的样子到令陶灼华稀罕,她送至门口,腼腆地笑道:“不敢虚留郡主,连着几日车马劳顿,如今的确没有精神,改日一定前去陪罪。”
“姐姐”,苏梓琴娇嗔地一跺脚,撒娇地说道:“午间说过了,姐姐唤我梓琴便好。往后咱们是一家人,郡主长郡主短的有什么意思。”
见陶灼华一幅为难的样子,苏梓琴复又认真说道:“我说的咱们姐妹来日方长可不是一句客气话,往后必定会细水长流,姐姐心里有数便好。”
素面绢纱的灯笼朦朦胧胧,映上苏梓琴纤细苗条的背影,在长长的青砖甬道上拉得长老,再与一地花影重叠之后,便显得有些诡异。
陶灼华立在门口若有所思,回忆着今日苏梓琴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份神情,心间忽然漫过一种惶恐的猜测,却真心不愿这份猜测成真。
娟娘到觉得苏梓琴童真烂漫,对陶灼华有几分真情。她手上托着些散碎的衣裳,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冲陶灼华道:“外头风大,小姐还是快进屋里。”
陶灼华应了一声走进里屋,将外头的帔子搭上衣架,便脱去绣鞋上了炕,将一床月白夹纱被盖在膝上,有一打无一打与娟娘说话。
☆、第三十六章 夜谈
烛光暖暖,映上娟娘慈爱的面庞。
她指指外头苏梓琴离去的方向,小声地在陶灼华耳边笑道:“小姑娘家想是年纪还小,瞧着待人还好,没有学她父亲薄凉。”
“娟姨、茯苓”,陶灼华郑重唤了一声,在炕上坐直了身子。
她对两人说道:“须知隔墙有耳朵,入了长公主府,便与咱们在家里不同。你们须得谨言慎行,一行一动都不能落了把柄。便是只有咱们三人,也不能大意。”
娟娘颊上一红,想着自己虽对苏世贤有恨,然而方才般刻薄的言语若是落入旁人耳目,难免替陶灼华惹事。她冲陶灼华深深一福,双颊飘了几丝红晕:“是娟姨的疏忽,日后不会了。”
陶灼华轻挽娟娘的手,将头倚在她的怀里,柔柔地说道:“娟姨,我不是怪您,只怕咱们无心之言,到成了旁人搬弄是非的本钱,一切隐忍便好。”
娟娘与茯苓都点头应下,陶灼华又掩面打个哈欠,吩咐茯苓道:“你也早些睡吧,连着多日劳累,如今总算安顿好了,有什么东西留着明日再收拾。”
又指指那盘月饼道:“给我与娟姨留下两个,其余的拿下去与菖蒲分了吧,月饼自然热热的好吃,不必辜负她一番心意。”
小巧的月饼比铜钱大不了多少,雪白的酥皮上印个了鲜红的玫瑰花印子,瞧着便香甜可口。众人不过略尝尝鲜味,到不用怕夜里积食。
娟娘待陶灼华用完月饼,又喝了盏枫露茶,重新打水替她漱口,这才将如意瑞云银勾轻轻挑过,将帐子替她掩好。再依着陶灼华素日的习惯,只留了殿角一盏灯烛,柔声对她说道:“小姐,睡吧,今晚娟娘给你值夜。”
陶灼华依言而笑,将身子蜷缩进夹纱被中,嗅着枕边陶雨浓送的那根木簪里清淡的檀香气,越发杏眼微薰,平添了睡意。
娟娘便歇在外头碧纱橱中,两人隔着一扇屏风说着闲话,不多时倦意便袭上心头,自鸣钟方才敲了十下,两人都已沉沉睡去。
茯苓捧了余下的月饼出来,却遍寻不见菖蒲。问了守门的婆子,道是长公主那边传唤,问大小姐这里可还习惯,菖蒲随回去回话,约莫明日一早便来当差。
本就是长公主的丫头,茯苓也不往心里去,只学觉得菖蒲为人十分友善,便依着陶灼华的吩咐,拿帕子包起几个月饼替她收好,自己也早早梳洗上床,一觉黑甜到天亮。
月移阑干,渐渐重上花影,一地清辉无限,叠翠园虽然地处偏僻,清秋月夜中竟有别样的静谧。
此时芙蓉洲畔,瑞安长公主的画坊才刚刚泊岸,雍容华贵的丽人拖着长长的裙裾下了船,再乘上早便候在码头的云凤软轿,颤颤悠悠往自己的寝宫行去。
该拘了来的陶家人一个未来,瑞安长公主心情并不算好,好在今日见着陶灼华,瞧着小姑娘羞羞怯怯,说话又温婉可人,到不似苏世贤口中伶牙俐齿的小兽。
一想到小姑娘童言无忌,竟说出苏世贤去祭奠亡妻,还曾发下重誓,瑞安长公主便感觉胸里头憋着团邪火。
一则久别重逢,苏世贤一身长衫别样朗润,再则瑞安长公主也晓得苏世贤此举多半是为了哄小丫头回府,有些敷衍的成份,到懒得与苏世贤计较,只说与他晚些时到芙蓉洲过夜。
依着长公主的吩咐,苏世贤喜不自胜地沐浴更衣,先行了一步,到芙蓉洲等着瑞安长公主的銮驾。长公主瞅着时辰差不多,又使人传了菖蒲到正房,详细询问了陶灼华今日的日常起居、饮食喜好,在叠翠园的行事、主仆间的闲话之类。
不晓得是因为那小姑娘太过柔婉将菖蒲打动,还是说那一声清甜的菖蒲姐姐令她暖心,往日菖蒲对瑞安长公主事无巨细,今日却刻意隐瞒了陶灼华掌心的血痕,只捡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了几句。
长公主听得满意,便又嘱咐菖蒲几句,要她这些日子便留在叠翠园,时常留意陶灼华主仆的言行,再想法子探探陶家人的去处。
菖蒲自然娓娓应诺,心里想得却是如何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护这小姑娘周全。想着她不久之后便要背井离乡,又对这小姑娘添了些唏嘘之意。
内心深处,长公主总觉得陶家人离开有些蹊跷。想来苏世贤办事不力,沿途走漏消息也说不准。她想了想,唤了费嬷嬷进来,要她寻两个妥当人去查查陶家的产业,这多半个月可有转移的迹象。
费嬷嬷领命下去,菖蒲听得心内突突直跳,总觉得一张大网无边无迹,将那弱小的女孩子网在中央。长公主府玉盘珍馐,这个福气却不是人人能够消受,却好比吃人不吐骨头,更甚于洪水猛兽。
菖蒲面露畏惧,瑞安长公主对她的态度却十分满意,瞅着这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沉静少言,性子到颇为温和,又开始打旁的主意。
明明已经让菖蒲退下,长公主眸子轻轻一转,又将她唤了回来,故做关切地问道:“菖蒲,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菖蒲脸上便带了伤感,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屈膝回道:“启禀长公主,奴婢已经孑然一身,父母都在七年前那场大水中故去了。幸好府里的费嬷嬷去采买小丫头,这才给了奴婢一口饭吃。”
长公主恍然记得,菖蒲来时还是个在外院打扫院子的小丫头,是自己瞧中了她的性情,前年才将她提成二等。如今她孤家寡人,到也正好为自己所用。
长公主优雅地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菖蒲便极有神色地上去添茶。长公主顺势轻拍了下她的手,和颜悦色说道:“菖蒲,本宫有件事情要拜托你,也晓得有些为难,不知你可愿帮本宫这个忙?”
何曾听过长公主对一个奴婢说拜托二字,菖蒲听得头皮发麻,慌忙往地下一跪,惶惶说道:“长公主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奴婢如何当得起拜托二字。”
☆、第三十七章 郑氏
炉香微篆,紫铜鎏金百合香炉内的甜香结了长长的灰,因是窗扇半掩,便显得室内气氛格外压抑。
瞅瞅一脸忐忑的菖蒲,长公主也不要她动手,自己拿银勺子拨着香灰,又从荷包里取了块兰饼续进去,这才抿唇笑笑,示意她起身。
长公主指一指叠翠园的方向,唇边悠然一声叹息,对菖蒲低低说道:“今天你也瞧见了,那小姑娘身边的人都不堪用。一个半老徐娘、一个比她自己还小的丫头,都不齐整。本宫的意思要将你和忍冬放到她身边,日后去了大阮,也好替本宫多多留意,晓得小姑娘一言一行,莫叫她忘了自己是谁。”
忍冬是费嬷嬷的亲孙女、府里几代的家生子,如今她的父母兄长都在府里当差,长公主自然对她一百个放心。只是忍冬虽然忠心,却有些捧高踩低,长公主生怕她与陶灼华无法相处,这才想到了性子温和的菖蒲。
方才还可怜陶灼华要背井离乡,不想转眼便轮到自己。纵然家乡无有亲人,却还有自己一生的牵挂。菖蒲满心不愿,却也知晓长公主心意已定,哪有自己转圜的余地。当下在地上磕了个头,依然沉静地说道:“奴婢谨遵长公主的吩咐。”
“好丫头,你放心去。本宫答应你,在她身边待上几年,到时不仅将你的卖身契还你,还许你衣锦还乡。”
瑞安长公主不晓得在算计什么,一双凤目被室内那粒充做灯烛的夜明珠映得神采奕奕,透出别样璀璨的色泽。
若真能得了自己的卖身契,凭着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再加上一双巧手,兴许能过上几天舒心日,菖蒲却不求什么衣锦还乡。
她心里孤苦,更兼如今觉得自己飘若浮萍,却也只能恭敬地俯在地上,深深叩下头去,谢过这镜花水月般抓不到手心的恩典。
直待瑞安长公主起驾回芙蓉洲,菖蒲这才悄悄回到叠翠园,想到往后大约要与陶灼华唇齿相依,更少不得真心替她打算,便存了与娟娘和茯苓交好的心。
听守门的婆子说茯苓曾经前来寻她,菖蒲心间有些忐忑,到似是自己方才去正房回话是背主一般。再回想今日苏梓琴不咸不淡的话语,让自己记好谁才是自己的主子,竟像是早预见了自己会跟着陶灼华去往大阮,字里行间的暗示不许脚踩两只船的意思。
一家子神秘莫测的行事,让菖蒲心无所依,两行清泪不由潺潺而落。
待回房瞧见茯苓特意包在手帕里的月饼,连同给自己留的小小字条,菖蒲又是心间一热。隔着帐子望见榻上小孩子香甜不知愁为何物的睡颜,菖蒲只觉满心羡慕。她生怕惊动茯苓,蹑手蹑脚出了房,咬了半块月饼在口里,默默坐在台阶上重新打算自己往后的日子。
一夜无眠,菖蒲辗转反侧,天渐亮时稍稍阖了阖眼,不到五更天便悄悄披衣下了床,一个人蹲在花圃旁发呆。
菖蒲只做陶灼华如今以为自己掉进了蜜罐,根本不晓得前头荆棘遍地,又苦于无法开口提点,一颗心当真百转千回。她叹了口气,回房梳洗利索,等着侍候陶灼华起身。
第二日便是中秋,长公主一早入宫,代景泰帝率领群臣行祭祀大典,顺带着将苏梓琴一并带了去,探她皇帝舅舅的病,更与李隆寿见上一面。
苏世贤随在妻女的车马之后,自己另乘一车马车,入了宫门各自分道扬镳。他自与同僚会合,守在排云殿门口苦等着祭祀的时辰。长公主却是携着苏梓琴去乾清宫请了安,坐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借口要预备祭祀大典告辞出来。
景泰帝依旧在榻上不曾起身,他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苏梓琴的背影,忍下了心间的悠悠叹息,只眼望太子东宫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当真辱没了我的寿儿。”
许三一直陪在眼前,听着景泰帝的叹息,认真劝道:“陛下常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往后太子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佳丽没有?陛下快别为这事烦心。”
昔年定下的娃娃亲并非景泰帝所愿,这些年他一直努力拆散两人,却终归无功无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