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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灼华年-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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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原来众里寻他千百度,倚门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黑衣客终归技高一筹,懂得大隐隐于朝,堂而皇之匿在京师之中。
  是与不是,此时虽不敢贸然下结论,却必定与那只该死的老虎有些关联。
  苏梓琴此时已然出城,来不及将这至关重要的事情说与李隆寿,只得央求苏世贤道:“父亲,这线索委实重要,我怕隆寿会受其害。请您回城之后,务必尽早转告于他,要他处处小心。
  瞧着苏梓琴的模样,分明对当年的旧事无比清晰。想是小夫妻二人为着对抗瑞安,平日所做的功夫不少。
  一边是曾有过肌肤之亲的继妻,一边是毫无血缘关系却唤了自己十几年父亲的苏梓琴。苏世贤心上的天平摇来荡去,一时有些踟蹰不决。
  芙蓉洲间的纸醉金迷与酒污残红不时在眼前交织,终被苏梓琴明媚澄澈的目光所代替,那杆左右摇摆的天平也稳稳落向苏梓琴那边。
  苏世贤认真冲苏梓琴点头,算是应下了她的请求。
  北风吹动苏世贤被玉簪绾起的长发,苏梓琴真真切切地瞧见,父亲从前的满头乌丝如今竟有了三三两两的花白夹杂其间,不由鼻间一酸。
  是非黑白、善恶对错,其实并没有明显的界限。苏世贤曾经对不起陶灼华和她的母亲,可在苏梓琴身上没有半分亏欠。他这半生被瑞安冠上的绿帽子压着,曾经挺直的身板显得微微有些佝偻,早便不复当年。
  望着坎坷无序、又分明早生愧疚的苏世贤,苏梓琴发觉她一句埋怨的话也说不出来,反而满是心酸。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苏梓琴只是起身冲苏世贤盈盈一拜:“父亲大人保重,梓琴这便启程了。”
  苏世贤嘴唇翕动着,似是有些难言之隐不晓得如何开口,他踟蹰了片刻,方沉声对苏梓琴说道:“你转告灼华,但凡我苏世贤有一口气在,必定会阻止长公主殿下惊扰她母亲的坟墓,请她宽心。”
  即便时此时此刻这样的言语太过苍白,苏世贤根本无力与瑞安抗衡,苏梓琴还是从他话中听到从前少的的坚定之意,她微微点头,认真应下苏世贤的话,复将话题转移到方才的黑衣客上头,还想再嘱咐几句。
  再牵着苏世贤的衣袖,苏梓琴低低嘱咐道:“父亲说的这人对咱们至关重要,既是能时常出入芙蓉洲,当有踪迹可寻。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还请父亲多多费心,看能不能查到些许蜘丝马迹。”
  父女两个洒泪分别,苏梓琴请宋大人快马加鞭,一刻也不停留地直奔大阮。
  而苏世贤明知苏梓琴所托的事情难为,却因为关系到李隆寿与她的生死存往,咬着牙一力应承。他回城之后,不仅立刻寻了个机会将黑衣客的事情说与李隆寿,还应李隆寿所请,替他去瞧了瞧腿上依旧上着夹板的黄怀谦。
  回至长公主府,苏世贤瞧着门庭寂静,当是瑞安依旧住在宫里。他如今也没什么牵绊,更对瑞安毫无情谊,只默默回转自己的正院,坐在书桌前闭着眼睛琢磨最近发生的事情。
  瑞安这些日子在宫中独宿,血燕、鸡汤等物不缺,身子已然渐渐复原。只为苏梓琴已然离宫,她只怕再不回府会惹人闲话,便派了半夏回去打前站,先回芙蓉洲将她的寝宫收拾一番。
  半夏的马车在垂花门停下,她披着厚厚的莲青色鹤氅下来,想要先将些琐物放回自己房中,再赶去芙蓉洲。跨进垂花门去,沿着水磨石铺就的甬道走了几步,半夏却忽然立住了脚步,侧身问身畔的小丫头道:“大人可曾回府?”
  得了小丫头肯定的表情,半夏便命她将自己手上的包袱先回房去,自己却悄然折向抄手游廊,往苏世贤所居的正房走去。

  ☆、第四百零一章 曹营

  雪花零星,地上不多时便落了薄薄一层。
  半夏手间笼着暖炉,徐徐往苏世贤的正院去,自己说不明白为何要走这一趟。路过一丛被落雪轻覆的翠竹,她有些踟蹰地停住了脚步,心上盘算着拿什么理由才能让自己这一趟瞧起来顺理成章。
  她穿过芙蓉花开的大插屏,望着阴得铅灰一般的天空,心上有些甜蜜的酸楚。
  苏世贤的小厮手上撑着把青绸素面的竹伞从后头出来,正要沿着六棱石子的甬道往前走转去,一抬眼却瞧见半夏立在大插屏旁抬头望天,不由欢喜地唤了声:“半夏姑娘,奴才正要去寻您说话,可是赶得巧”。
  原来苏世贤思之再三,芙蓉洲里戒备森严,没有瑞安的传唤,他根本不能踏足,难以完成苏梓琴的重托。若想事半功倍,也唯有借助半夏之手。
  打听着半夏回了府,他便匆匆安排小厮前去寻人,想借这个机会求半夏相助。
  半夏听得苏世贤打发人来寻自己,双颊竟有些娇酡醇粉的绮艳,幸喜大半个面庞都隐在兜帽之下,到不至被这小厮瞧出端倪,只微颤着声音叫小厮带路。
  苏世贤早便烹茶以待,见半夏就着小厮打起的织锦软帘进了门,他便温言提醒她将斗篷搭上薰笼暖着,再将刚倒好的茶往她面前搁了一盏。
  半夏受宠若惊,推辞间到显得有些慌乱。苏世贤自是晓得她一片心意,忍不住心间婉叹。今时今日不愿拿着虚情假意敷衍,苏世贤又许不了她的明天,便唯有开门见山,婉转地问及半夏,可曾在芙蓉洲间听过“白虎”二字。
  半夏随了瑞安多年,早是冰雪聪明。有些人身在局中瞧不透彻,她却将府里的形势瞧了个通透。昔年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早便离心,苏世贤十之**想与瑞安分道扬镳。虽不晓得“白虎”究竟是什么人,却也晓得他对苏世贤至关重要。
  这几年间,芙蓉洲里便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茬茬白衣少年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好似没听到他们有什么名字。瑞安床榻的娇客换了一人又一人,到唯有那位黑衣客雷打不动,如同鬼魅般时常出现,却也不晓得那便是苏世贤想要寻找的白虎。
  半夏认真回想着芙蓉洲间的过过往往,才待无奈地摇头,却蓦然发出一声惊呼。她分明记起那一夜发现瑞安小产,自己情急之余请了一秋过来,一秋言辞之间提起过瑞安拿病虎来喻这名黑衣客,显然对他大为不满。
  病虎与白虎,都有个虎字,只不晓得与苏世贤想寻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半夏疑疑惑惑,将黑衣客来无影去无踪的行迹说与苏世贤,又提及一秋提到的病虎二字,苏世贤眸间倏地一亮,直觉里这个人必定与白虎有着关联。
  他恳切地望着半夏道:“这个人究竟是谁,对世贤至关重要。今日想拜托半夏姑娘对这个人多多留意,看能否揭开他身世之迷。”
  苏世贤在半夏面前从来都是温润君子,行动不骄不躁,似今日这般迫切地寻人,在半夏看来是头一遭。她从对方眸间分明看到些隐藏的焦灼,心内便是一软。
  半夏轻轻屈膝,郑重应允道:“苏大人您放心,奴婢定当时时留心,替您分辨一下那黑衣客究竟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苏世贤眼望半夏良久无语,末了只是轻轻一叹:“半夏,这个人对我固然重要,此时此刻我却不能不顾及你的安危。你须记着我今日所说,凡事量力而行,咱们并不急在一时,你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这是头一次,苏世贤真情流露,对半夏露出几分关切之情。半夏只觉得心间暖流涌动,眼中蓦然便浮上一层晶莹的泪滴。
  她只怕被苏世贤瞧见,只微微低垂着头,露出抹云淡风清的笑容:“苏大人,半夏不得已行此背主之事,虽然有些龌龊,却是尊从自己的内心。半夏今日应下苏大人,明知前路有些荆棘,依旧无怨无悔,大人您不必悬心。”
  融融雪光映着耦合色的茜芸纱窗,半夏姿色平平的脸上溢着些幸福的容光。她声音极低,却又极尽温柔:“能为大人略尽绵薄之力,半夏十分开心。”
  苏世贤无言以对,他走到薰笼前取下半夏的斗篷,替这清秀的女子披在肩上,只暖声说道:“世贤多谢半夏姑娘。”
  瞧着那抹瘦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苏世贤不由再次喟然轻叹。
  黄怀谦前日晓得苏世贤过府探病,心内惊诧不已。他自然对这位瑞安的夫婿存有芥蒂,想要托词推拒。不曾想对方手中却持有当今陛下李隆寿的亲笔信,当真令黄怀谦难以瞧透。
  金銮殿上黄怀谦大有深意的一眼落进李隆寿的眼眸,他便晓得这位肱骨之臣放弃去往大阮谒见刘才人与小殿下的机会,而选择留在国内,必定有他的理由。
  只为黄怀谦抱病,两人之间无法联系,李隆寿只得托苏世贤替自己开路。
  便是持有李隆寿的亲笔信,黄怀谦依旧对苏世贤并不信任,只转着圈子与他耍太极,顾左右而言其他。
  苏世贤情知他的身份尴尬,黄府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来。为了叫黄怀谦放下戒心,他拉住黄怀谦的手掌,在他掌心虚虚比划了“隆昌”二字,低声问道:“陛下夜不能寐,只派下官前来问问。能叫黄大人放着这位殿下不顾,朝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黄怀谦此时才惊讶地抬眸,盯着苏世贤瞧了半晌,哑然失笑道:“敢情苏大人如今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是打从什么时候的事?”
  苏世贤听得他话中诙谐之意,纵然涵养功夫极好也不由面上一红,讪讪说道:“大人,世贤不便在府中久留,还请大人长话短说。”
  黄怀谦便命房中奴仆尽数退去,再招了苏世贤来自己身畔,覆在他的耳际悄悄说了几句话。苏世贤面呈骇然,惊得脸色发白。他直视着黄怀谦的眼睛问道:“大人,你能否断定此事?”

  ☆、第四百零二章 翁婿

  黄怀谦苦苦一笑,指了指高几上的茶碗向苏世贤请茶,再无奈地说道:“我虽有疑惑,却不能单凭着我的鼻子便定了孙大人的乾坤。烦请苏大夫将此事转告陛下,请陛下时刻留心。咱们多试上几回,心里便有了数。”
  依着半夏所说,芙蓉洲畔黑衣人如鬼魅一般,时常夜半出现,每每来去无踪。
  而孙府里庭院深深,孙大人这些年抱病独居,等闲人不得入得他外院,也确实有销声匿迹几个时辰却不被旁人发现的可能。
  神机百变,并非浪得虚名。若对方真是他们所猜测的那个人,黄怀谦与苏世贤都相信他有本事在两种身份间不停地转换。
  亦或除去这两重身份,他还另有狡兔三窟的本领也未可知。
  黄怀谦向苏世贤略一拱手,也不虚伪留客,只殷殷嘱托道:“请苏大夫务必尽快将消息传与陛下,待我腿脚略好,再去孙府一探究竟,务必弄个水落石出。”
  苏世贤情知事情紧急,出得黄府也不回家,径直去乾清宫觐见李隆寿。
  这一天奔波忙碌,苏世贤却感觉心里很有奔头。此时天近黄昏,他命马车匆匆而行,在正阳门前与瑞安的车驾不期而遇。
  瑞安听得费嬷嬷禀报,苏世贤竟又冒雪入宫,心内十分诧异。她当即命人将苏世贤拦下,就着一秋打起的帘子叫苏世贤过来说话。
  如今再瞧瑞安,苏世贤亦不觉得心上憋屈。放下从前一味媚涎的姿态,到变得不卑不亢。他踩着脚踏下了车,几步踱至瑞安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含笑问道:“殿下如今是要回府么?”
  瑞安被车帘半掩,只冷冷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她居高临下望着苏世贤问道:“今日里落着雪,你不在府中御寒,如何这个时辰又跑进宫来?”
  苏世贤温润地笑道:“在府里窝了半日,到不如出来赏赏雪。更想着梓琴嘱咐要替她看好陛下,便进来瞧一瞧乾清宫里的奴才可曾懈怠,也好叫梓琴安心。”
  开口闭口将苏梓琴挂在嘴边,瑞安早习惯了苏世贤十余年如一日的模样。她唇角一勾,那丝笑容说不上是赞许还是讥讽,只浅语低笑道:“你到听梓琴的话,一直将她视若掌珠。”
  苏世贤身着淡青色的斜襟狐皮外袍,领口与衣襟上以黑色出锋大毛点缀,衬得整个人气宇轩昂。他温雅地笑道:“咱们唯有这一个女儿,梓琴自然是世贤与殿下的掌上明珠,难道殿下不是这么想?”
  车帘上垂落的明黄色璎珞将瑞安的面庞稍稍遮挡,苏世贤瞧不见她眼中那抹讳莫如深的笑意,只瞧见她唇边浓浓的潋滟中分明透着些不屑。
  瑞安咯咯笑道:“本宫自然是这么想,可是母慈子孝,本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也要梓琴安心听话,方能对得起本宫这份厚爱。”
  苏世贤拿手拂去落在眉心的一片雪花,依旧和煦地笑道:“世贤却没想那么多,只要她一日唤我父亲,我便疼她一日,世贤窃以为这方是为人父母的根本。”
  瑞安不欲同他争辩,命一秋将帘子放下,袅袅余音隔着厚厚的织锦帘子传出:“夫君,你今日这几句话很意思。若是梓琴听到,还不晓得怎样开心。”
  眼望雪雾半卷,瑞安的车子绝尘而去,苏世贤微微躬身,依礼注目远送,转而露出抹轻蔑的笑容。
  从前瞧着瑞安不将梓琴放在心上,苏世贤只以为天家情薄,后头才晓得这个女儿与瑞安和他根本毫无血脉的牵绊。
  苏梓琴唤了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十余年母亲,她却只将苏梓琴做为笼络李隆寿的工具,便显得尤其可恶。而在苏世贤看来,养育之恩却比生育之恩更浩瀚无边。方才那几句话虽有敲打瑞安之嫌,却也是苏世贤的肺腑之语。
  一环连着一环,瑞安总想通过这些互有联系的环扣维系她对旁人的操纵。
  苏世贤本能地想到,在瑞安瞧来,既有自己对苏梓琴的舔犊情深,大约等到她发觉自己早便忤逆了她的本意,而站在她的对立面时,苏梓琴的身份便未尝不是她对自己最大的惩戒。
  舒缓的笑容在苏世贤脸上绽开,那样从容而又宁静。
  若有朝一日瑞安想拿这个事实真相瓦解父女二人坚若磐石的同盟,也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苏世贤忽然迫切将瞧一瞧,待一切真相大白,瑞安面对他与苏梓琴的亲厚,该是一幅怎样不可置信的神情。
  马车过了正阳门,便就泊在路旁。苏世贤踏着一地的落雪,择了竹间小径穿梭而行,被冷雪扑面时林间的幽僻并不令他觉得寒冷,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清爽。
  李隆寿晚来无事,想着苏梓琴嘱咐他花雕酒暖胃,便命人煨了半小壶。
  暖阁里刚刚摆了桌,御膳房送来新鲜的竹荪鲥鱼汤、鸡丝拌酸笋,家常一品豆腐羹,再配了几碟精致小菜,便是帝君简单的晚膳。
  素日有苏梓琴在身畔红袖添香,李隆寿已经习惯。如今身旁少了一人,便觉得乾清宫里更添孤寂。他才端起了杯,便闻得苏世贤踏雪而至,不由露出抹笑意。
  世人眼中抛妻弃女的薄情之人,因着爱屋及乌,到给了李隆寿些许的关怀。李隆寿只觉心间一暖,命人再摆一幅杯筷,另去御膳房添几道苏世贤爱吃的菜来,翁婿两个相对小酌。
  南泥篆刻幽兰吐蕊的暖炉间添着上好的银丝霜炭,苏世贤命人架起铁罩子,烤了些切得薄如蝉翼的嫩五花,再洒了剁椒、茴香、酸果与白胡椒在上头,待闻得香气四溢,便递了一小串给李隆寿。
  李隆寿有些胎里素,平日不大吃荤腥,更不食这些刺激的东西。而今嗅着嫩五花与辛鲜料混合的香气,竟也食指大动。他拿帕子垫着铁签,咬了一小口慢慢品尝。
  被剁椒辣得眼中淌泪,酸、辣、鲜、香各种味道充斥在李隆寿口中,从未尝过的味道让他感觉十分新鲜。
  李隆寿连连赞着好字,复亲手把盏,递苏世贤又满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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