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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灼华年-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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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隆寿连连赞着好字,复亲手把盏,递苏世贤又满了一杯。

  ☆、第四百零三章 直觉

  乾清宫中除却小常是自己人,另有瑞安的眼线,两人说话须小心谨慎。
  李隆寿与苏世贤两个绝口不提公事,只管烤肉喝酒。早些时煨下的半壶花雕不够,李隆寿重又命人添来。
  酒至半酣,小常领着御膳房的人过来添菜,摆下苏世贤爱用的小磨青菜豆腐渣子、黄米糊糊等物,都是素日青州府的特色,翁婿二人吃得十分尽兴。
  几个宫人初时探头探脑,听着这两人只是划拳猜酒,便不往正事上留心。偏小常瞅着外头雪势渐猛,也仿效苏世贤两个在倒座间里支下暖炉,从御膳房里要了些上好的五花肉,也寻了几个要好的小太监烤起肉来。
  肉香酒浓,烤肉的味道渐渐四溢,从倒座间飘出老远。三三两两值夜的宫人闻得香气,便就推推搡搡地过来凑堆。
  小常冷眼瞧去,素日那几个眼中钉也混在其中,他并不说破,反而吩咐小太监道:“今夜里陛下与苏大人饮酒,想必顾不得咱们。再去御膳房要些腊肉、薰肠,请范公公给拌几个冷盘。我还藏得一坛上好的梨花白,索性今日也贡献出来。”
  乾清宫里素日冷清,难得寻个什么乐子。众人听得小常的提议,都轰然叫了声好。小常装模作样回到了内殿,出来悄悄冲众人摆手道:“那里头喝得正欢,大家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小常拘着一家人喝酒,外头终于少了那些碍人的眼线,李隆寿方将殿内余下的两名宫婢斥退,这才将酒杯一收,向苏世贤沉声问道:“岳父大人今晚入宫,可是黄大人那里有了回音?”
  苏世贤拿帕子抹着有些油亮的嘴唇,微微苦笑道:“正是,黄大人说出件石破天惊的大事,现如今微臣这心里还十分震撼,不晓得该怎么述说。”
  一则兹事体大,黄怀谦无故揣摩老臣,心上十分忐忑;二则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一切只是臆测,还不晓得是对是错。黄怀谦不敢叫苏世贤传递白纸黑字,只请他口述,细细讲了那一日他与夫人何氏在孙府盘桓做客的经过。
  苏世贤口才极好,将黄怀谦的话重新组织剖析,把整件事情说得清楚明白。
  黑夜凄清,炉间的银丝霜炭依旧燃得暖旺。时有雪花敲上轩窗,那沙沙的声响听得两人心头越发沉滞。年轻的帝君眉头轻蹙,愈发觉得不寒而栗。
  为了打破沉寂,李隆寿立起身来拿火钳子重新添了些炭,又随手扔进去几片方才剥落的橘皮,含了些带有酸头的果肉在自己口中,有些恍惚地冲苏世贤一笑:“岳父大人,这消息太过震撼,朕一时难以消化。”
  火花明明灭灭,映上苏世贤的面庞。昔年的探花郎不缺人生的阅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认真思忖,冲李隆寿凝重地说道:“臣记得孙大人是先帝驾崩前五六年便告了病,最初的时候还曾略略出来走动,与董大人这几位有过交集。”
  苏世贤印象里,孙大人完全与外界隔绝,怎么着也有五六年的功夫。他当日是真得抱病、抑或只是为了避开瑞安的锋芒而选择激流勇退,除却董大人几个,大约外人再不知情。
  李隆寿只是少年皇帝,再细往上数,他便不如苏世贤记得清楚,却敏锐地从对方话中听出些问题,低垂着眼睑说道:“孙大人既是少与人往来,黑衣客便会有可趁之机。只不晓得现今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真的孙大人早便不在。”
  苏世贤私心揣摩,到更倾向于后者。他只觉得心内沉沉,又怕给李隆寿泄气,便宽慰道:“陛下您先放宽心,黄大人也说过他如今只是臆测,指不定虚惊一场。
  李隆寿轻轻一笑,想要重新落座,宽大的衣袖却不小心抚过案上的残酒,滴滴答答沾湿了衣襟,想来心内颇不宁静。他清冷的声音有些发颤,冲苏世贤道:“岳父大人,朕的直觉颇准,现如今的黑衣客到有九成九会是昔年的孙大人。”
  当啷一声,苏世贤一直握着的杯盏竟滑落在地下,有更大胆的猜测如同一个炸雷响在头顶。他颤声问道:“陛下的意思…陛下的意思难不成是…孙大人?”
  落寞的笑容挂上李隆寿清瘦的脸迹,那种苦苦的感觉唯有自己知晓。
  昔年区区一个白虎便就将瑞安从劣势中挽救,那“神机百变”四字中隐藏着太多的东西。都晓得此人专会狡兔三窟,却从未有人猜测过他会是朝中的大臣。
  既然四大暗卫同为景泰帝的心腹,难保景泰帝不会替这些肱骨安排个合适的身份。只不过到了后头,景泰帝发现心腹之臣反水,早已无力挟制。依李隆寿的意思,孙大人即是黑衣客、黑衣客即是孙大人,变来变去,这只是一个人。
  如此方能解释,为何瑞安总能会他们洞彻先机、为何老臣们议事从来逃不脱瑞安的视线。只为这与董大人一时的老人,暗地里早成了瑞安裙下之臣。
  李隆寿这番推断显然更为大胆,苏世贤却带着些疑惑问道:“若果真如此,又如何解释这几年孙大人性情大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保不准又是对方障眼之法。若查觉他身份有异,咱们的注意力必定放在追查真正的孙大人身上,又会让他拖延时机。”李隆寿哈哈而笑,说不上心里是种什么滋味。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时此刻,李隆寿到有些庆幸黄怀谦敏锐的嗅觉帮了这边的大忙。似是为了验证一般,他击掌唤来小常,只说是殿内肉味加上香料,有些烟气熏人,命他将火灭去,再寻些麝香装入香囊。
  闻得李隆寿唤人,倒座间里诸人也渐渐散去,小常便唤了几个奴才过来帮忙,将炉火与签子收去,手上捧着只宝蓝缎子葫芦纹的宝瓶纹香囊,恭恭敬敬递到李隆寿手上。
  香料傍身,李隆寿与苏世贤两个都凝神仔仔细细追寻,在殿内捕捉那股如兰似麝的味道,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没有黄怀谦那么敏锐的嗅觉。

  ☆、第四百零四章 有悔

  天赋异能,黄怀谦那一日在孙府中也当真侥幸。
  苏世贤摇头叹息,对李隆夺说道:“黄大人今日曾守着臣自嘲说,他打年轻时便患有眼疾,瞧远的东西还要配戴自西洋传入的玻璃镜子,不得已要靠听力与嗅觉弥补不足,不想那日却派上用场。”
  一想到黄怀谦胸前时不时挂着的那枚镜子,李隆寿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却立刻收敛了神情,专心致志地追踪香囊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微微笑道:“这是不幸中的大幸,想来天不绝朕,才有如此的机缘巧合。”
  原来黄怀谦嗅觉惊人,常能分辨差异极为细小的气息。瑞安时常垂帘听政,又往往在御书房会见一众大臣。黄怀谦做为新任的礼部尚书,少不得时常与她近距离接触,对她身上惯用的薰香并不陌生。
  瑞安夜夜颠鸾倒凤,本身又不想受孕,便选择最简单可行的方式。
  她身上常佩的缕空香囊里香料本是特制,除却平日惯用的龙涎香或是沉水香,其间还夹杂着为数不少的麝香。几种香气混合,如兰似麝的味道沁人心脾。
  黄怀谦除却嗅觉灵敏,平日对麝香还有些过敏,便对那沾了麝香的味道格外注意。前些日子去拜访孙大人,黄怀谦一入外书房,透过满室浓郁的药气,偏嗅到一股子混合着麝香味道的香气,竟然极为熟悉。
  瑞安素日盛在香囊中的都是内制孤品,外头从来拿着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孙府里便是用香,也断然不会用得这般矜贵,由不得黄怀谦不起疑。
  照理说孙大人一介男子无须薰香,若说为着驱散满屋的药气,房中大约会燃些安神宁气的檀香,麝香这种东西断然不会去用,可偏偏令他心惊的却是那股味道分明与瑞安周围的气息相似,到好似这两人时有交集。
  也幸亏黄怀谦机智应变,微微愣怔间便行了一个跪拜大礼。他将脸垂得极低,孙大人自是瞧不见他眼中的惊悚,只哆嗦着手指使小厮赶紧将他扶起。
  黄怀谦借着小厮的搀扶立起身来,故意择了与孙大人离得近便的椅子,又装着多时不见的亲厚,絮絮叨叨与对方说话,在孙大人房里坐了许久。
  时间越长,黄怀谦便越能笃定,那股子历久不散的味道竟是从朽木一般的孙大人身上透出。与瑞安身畔的气息别无二致,这种发现便更令黄怀谦匪夷所思。
  一个是连年缠绵病榻、素日足不出户的先帝老臣,一个是深居宫中,妄图篡权夺位指点江山的长公主,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无论如何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事情偏就这么诡异,那股子麝香的味道让黄怀谦不由不诸多联想。
  黄怀谦所能想到的便是这位孙大人身份有伪,担忧真正的孙大人早就为其所害,因此回府的路上,才会仔细询问妻子何氏关于孙老夫人的一言一行。
  何氏不晓得丈夫心中藏着事,却只是唏嘘慨叹昔年那么伉俪情深的两个人,如今同在一处屋檐下,却一年见不得几面。
  她幽幽叹道:“老夫人言辞虽然豁达,却依旧藏着些埋怨,心情并不算好。老爷您若是方便,也该好生劝劝,叫孙大人收敛些脾气。”
  黄怀谦心下一沉,更又忆及孙大人的长子孙仪提及,孙大人如今性情大不如前,连孙辈小儿们也难讨他的欢心,更是免除阖家子晨昏定省,等闲人若没有他的许可,根本不敢踏入他所居的外院一步。
  越想越是蹊跷,黄怀谦只觉得连脚跟都一阵发凉。孙大人与董大人同是他们这保皇一派的泰山北斗,纵然孙大人因病不朝,他们每有什么重要决策,本着尊重老人家的心愿,依旧会派人与孙大人通气。
  若孙大人真与昔日的白虎有着联系,亦若他根本便是白虎的化身,这些年来经他之口传给瑞安的消息便数不胜数。联想到瑞安每每先发制人,黄怀谦只觉得不寒而栗。他恍然已经触探到事实的真相,却又不敢一把撕开。
  今日苏世贤去得及时,黄怀谦满腹疑窦解不开,只能呈到年轻的君王面前。
  李隆寿通过苏世贤的叙述将来龙去脉理清,闭着眼沉思了良久。最初的惊惧渐渐过去,如今眼中又是波澜不兴。
  他只抬手举盏敬了苏世贤最后一杯,温煦地说道:“岳父大人饮完杯中酒,便早些回去安歇吧。今日姑姑回府,指不定还有什么事情,朕便不虚留。”
  再命小常寻了件貂裘锦衣过来,李隆寿亲手捧给苏世贤,说得坦坦荡荡:“岳父大人,梓琴素日总说您虽有过失,好在良知未泯,朕还不想承认。如今连着经了几事,方知还是梓琴看人更准,从前是朕以小心之心度了君子之腹。这件貂裘是昔日父皇之物,朕今日将它赐给您吧。”
  一件衣裳事小,却因是景泰帝留下的东西,便显得弥足珍贵。苏世贤心中激动,郑重接了这件貂裘,方知李隆寿此时此刻才算真正认下了自己这个岳父。
  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只化做满腔的热意。苏世贤将这件貂裘往身上一披,冲着李隆寿深深拜了下去,口中朗朗吟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陛下,臣这便告退,您也请早些就寝。”
  翁婿二人今日敞开心扉,未尝不是新的契机。李隆寿弯下腰去扶起苏世贤,脸上温煦的笑意自始至终不曾改变:“朕不敢自比周公,却必定要做位仁君。”
  苏世贤冒雪出宫,尽管外头天寒地冻,他胸前却似有团火在燃烧。
  最初的荣华富贵归了烟云,苏世贤心境再不似从前。这几年对陶家、对陶婉如母女的愧疚时常尖利如针,总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刻狠狠刺进他的内心。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这件事也是一生都无法洗尽的耻辱。苏世贤不奢望陶家人与陶灼华的原谅,却从未如现在这般充满渴望,他渴望与陶灼华和苏梓琴联手,抵制瑞安的野心,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第四百零五章 苦等

  回过头来细想,苏世贤已然记不清自己当初是怎样的念想。多年的宦海沉浮,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为了金钱与权势一味往上爬的蠢人。
  苏世贤甚至已经想好,他的上半辈子既窝囊又龌龊,下半辈子至少要做件惊天动地的事。至于陶灼华原不原谅自己真得都无所谓,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便归隐至云门山麓,伴着陶婉如在山间的青冢忏悔一生。
  蔓蔓青冢,芳草萋萋,埋葬的是曾经与他着红袖添香之谊的佳偶。苏世贤忆及自己当初跪在陶婉如坟前的不甘不愿,不由抬手重重掴了自己一掌,却蓦然一个激灵,记起了苏梓琴临行前的提醒。
  瑞安手上再无东西可以要挟陶灼华,已然恼羞成怒。她晓得陶灼华视母至孝,竟拿着将陶婉如挫骨扬灰来威胁。
  想来苏世贤要守着云门山下那一抔黄土的愿望虽好,竟也难以做到。已然辜负过陶婉如一回,苏世贤再不肯由着瑞安胡作非为,让陶婉如九泉之下无也法安息。伴随着车身轻轻的摇晃,苏世贤闭目敛神,认真想着这件事该拜托给谁。
  此时此刻,芙蓉洲内软玉生香,又是花天酒地。
  瑞安在宫内住了大半月,除去神情比往日倦怠,身子已然恢复得差不多。情知拖了这些时日,今夜那黑衣客必至,也懒得使人去瞧苏世贤何时回来。
  半夏晓得瑞安此刻畏寒,早命人将殿内笼起薰炉,地龙也烧得极旺,寝宫内早是暖如三春。曲腿束腰的黄花梨花架上是几盆新开的雅兰,正是幽香四溢,和着薰笼间的甜香似有若无地萦绕。
  寸许长的珊瑚红地毯上以提花织金的手法绣有大朵金银两色的富贵牡丹,亦是半夏依着瑞安的喜好重新换过,床榻上是海棠红的夹纱被褥,姹紫嫣红地绣着折枝花的玉堂富贵。
  玉兰的雅洁、海棠的娇媚、牡丹的富丽,桂花的明快,大朵大朵的繁花荼蘼盛绽,奢靡的气息尤为厚重。身着白衣的翩翩少年们沉寂了半月,此时重又扮起妆容、奏起笙歌,琴音扶摇直上九宵,芙蓉洲间霎时又纸醉金迷。
  瑞安听着笙管之音,与几个白衣少年调笑了一回,等了约末一个更次,芸窗外却是寂然无声,没有黑衣客的行踪。到底是未出小月子的人,比不得从前那般精神头十足,瑞安饮了一秋呈上的血燕冰糖羹,便慵懒地挥退众人,带着满腹的疑惑躺回到榻上,不多时便入了梦乡。
  夜半的黄府中,黄怀谦却是辗转不寐。雪落无声,悄然覆上院中那枝落尽叶子的梧桐,玉树琼枝在暖黄色灯笼的映衬下发出莹莹浅辉,整个院落万籁俱寂。
  吱呀一声,小厮安子推开虚掩的外书房门,端来一碗强筋壮骨的汤药,恭敬地说道:“老爷,如今已然是二更天,您喝了药早些安歇吧。”
  黄怀谦夜不能寐,只为牵挂着派去追赶董大人的平子。他望望安子手上端的那碗黑褐的液体,孩子气地皱起眉头,悄悄冲安子道:“你偷偷倒进花盆里,若是夫人问起,便说我尽数喝完了就是。”
  松风竹骨是黄怀谦素日真实的写照,他在强权面前不曾低头,平生所惧便唯有一碗苦药。此刻也顾不得在安子面前摆谱,只对着他软语央求,显得十分可怜。
  安子忍着心间的笑意,一本正经地摇头拒绝道:“大人,这种事头前做过一回,您忘了奴才被夫人抓了现行,罚去半月俸禄不说,还叫人打了奴才的板子?夫人将脸一板,奴才可不敢造次,您不能再为难小人。”
  伤筋动骨,又是天寒地冻的时辰,安子生怕黄怀谦落了病根,可不能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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