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年-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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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随行的几位大臣都是仁寿皇帝朝中肱骨,帝王身子大不如前,实则每个人都存在心里。各人与辛、杜两位阁老的意见其实基本一致,都赞成仁寿皇帝这项决定。如今圣旨一宣,事情便落到实处,但等着回京之后由钦天临选下好日子,再行昭告天下。
出得大帐,何子岕随同众人一起向何子岑恭贺,自觉脸上的肌肉都笑得抽了筋,心里却是恨意森森,说不清是恨大帐里的君王多一些,还是要恨这即将成为下任君王的兄长更多一些。
一个人疯狂在了极致,想法更加偏激。何子岕闷坐在自己帐中,一时恼怒仁寿皇帝打小便将自己划入边缘地带,让自己未曾享有该享的福份;一时又怨恨生母不该将自己姐弟带到这个世上受苦。
这么一转念,何子岕却又想起何子岚已经与陶雨浓有了婚约,算起来竟成了陶灼华的弟媳。未来皇帝的亲妹妹、未来皇后的弟媳,再加上未来波斯王的亲弟媳,这三重身份加在一起,早便水涨船高,再不是往日长平宫里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与自己再也没有同病相怜的那层惺惺相惜。
何子岕心底投下大片的阴影,觉得仿佛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他怒意迭起,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疯狂,只觉得仁寿皇帝也好,何子岑兄弟也好,甚至连同亲姐姐何子岚也好,都与自己是冤家对头,哪一个也不该留。
长夜漫漫,何子岕辗转反侧,始终无法睡去。他霍然坐起身来,就着掀起的窗帘眼望外头黑沉沉的夜空露出丝狞笑。
路一步一步走到如今,早便不能回头,他也不想回头。一样的儿子两样的对待,既是老的无情,也别怪他这身为儿子的无义。
翌日清晨,朝霞吐艳含丹之际,营地上的号角便又吹响。
仁寿皇帝卸下一身包袱,此刻心情比往昔舒畅,也有兴致带着木昭仪几个坐在帐中瞧着外头何子岑等人狩猎。
此刻天际晴朗,一轮红日喷薄,天际万象更新。仁寿皇帝听着远远回营的号角吹起,晓得今日这场狩猎暂时落下帷幕。他心情激荡,信步走出大帐,眺望着几队人打马归营,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
☆、第五百八十六章 人祸
此时红日喷薄,金乌灿灿,仁寿皇帝极目远眺,一扫数日来的积郁。
丛林的边缘,何子岑、何子岱等人纵马驰骋,已然离着营地越来越近,仁寿皇帝能够清晰地瞧见他们马背上的猎物。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想到德妃所出的一双儿子到德才兼备,足以担当大任,仁寿皇帝又倍觉欣慰。
便在此时,空旷的营地间却忽然传出一阵凶狠的嗷呜声,一头人高马大的黑熊不晓得从哪里窜来,在一众侍卫的眼皮子底下从营帐后转出。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极中在归营的人们身上,绝没想到营地里还有什么凶险。黑熊此时早该冬眠,这头熊却兽性大发,疯狂地扑向手无寸铁的仁寿皇帝。
众侍卫齐齐呼喊,却更助长了黑熊的凶性。它四顾片刻,似在寻找什么气息,不过瞬息之间,又依旧摇摇晃晃冲了仁寿皇帝扑去。事出突然,仁寿皇帝惊骇之下,一时忘了躲避,身形竟然钉在了原地。
正在牛皮大帐中的木昭仪等人尚不晓得外头发生了何事,听得一众侍卫呼喊,急着挑起帘子来看,也被眼前情形惊得呆立当场。
此刻何子岑等人已然离着大营极近,自是瞧见这惊骇的一幕。他大喊着父皇,策马往黑熊前头拦去。侍卫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行动,何子岑深恨自己不曾将火铳拿在手上,只得瞅准时机将剑拼命掷出。
剑虽然刺向黑熊心脏位置,却因黑熊皮躁肉厚,只深入了半寸见方。
黑熊吃疼,更是恼羞成怒。他仰天长啸一声,掉转了身子,又奔着何子岑的方向扑去。何子岑已然飞身下马,只是身形顿了一顿,那黑熊已扑到面前。
何子岱离得何子岑最近,电光火石之间,他从马背上轻跃而下,冲着黑熊便迎了上去。孙二姑娘见何子岱涉险,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从另一侧便包抄了过去。距离够近,孙二姑娘能瞧见黑熊眼中猩红的血丝,更能嗅到它身上肮脏的气息,她浑然不觉害怕,冲着黑熊费力挥动了弯刀。
两下力量悬殊,黑熊不防这娇滴滴的小女孩也会拦路,爪子轻轻一划拉,便将孙二姑娘拨在地下,它大踏步往前,重逾百斤的前爪便要落在孙二姑娘身上。
被何子岑兄弟与孙二姑娘缓得这一缓,侍卫们已然赶到,为首的郭统领张弓搭箭,冲着黑熊的左眼射出。黑熊咆哮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左目再想往前扑,其他侍卫已然长矛与勾索齐上,数十件兵器招呼在它的身上。
黑熊拼命挣扎,咆哮声越来越小,最终被郭统领一剑刺入心脏。
仁寿帝皇惊魂普定,心内勃然大怒,命令郭统领彻查,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一场虚惊落了幕,何子岕却才姗姗来迟。他马背上驮着刚才林中所猎的一只灰狼,正是意兴扬扬。晓得营中人人脸色不对,这才有些诧异地翻身下马。
晓得何子岕包藏着祸心在先,何子岑与何子岱自是不信什么天灾与巧合,更况且营地内戒备森严,那黑熊能神出鬼没的出现在其间,显然大有蹊跷。
尤其是何子岕前回玩了一把无字墨汁的游戏,显然已得了些高嬷嬷的真髓。如此种种,叫这两兄弟不能不疑心。何子岑以目示意,何子岱便往后退了两步,先安置了孙二姑娘,在她耳畔低语几语,便拽着一位太医院判的袍袖先行离去。
这一番闹腾,随队的太医又忙着替仁寿皇帝诊脉,再瞧孙二姑娘有没有受伤,厨下又忙着煮安神汤,外头的侍卫忙着将黑熊拖出,又拿水将地上冲刷干净。
仁寿皇帝虽受了些惊吓,却并无大碍,太医开了两剂安神的药方,木昭仪便叫愈嫔与瞧着煎药,自己先服侍仁寿皇帝重新换了衣裳,才陪着他走了出来。
何子岑规规矩矩候在外头,瞧着仁寿皇帝出来,慌忙上前问安。何子岱去而复返,也关切地嘘寒问暖。何子岕自是满面歉疚,深责自己归营太迟,懊恼之色溢于言表。
仁寿皇帝搭着木昭仪的手坐下,先定了定神,再饮杯热茶稳一稳心神,瞧着立在下头的三个儿子一时无语。
方才何子岑与何子岱奋不顾身,救父心切自是发自内心。孙二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明知力量悬殊也敢挺身而出,不愧为将门虎女,也当起未来齐王妃这重身份。仁寿皇帝瞅着这三人,心内其实颇感欣慰。
何子岕姗姗来迟,仁寿皇帝心内有些芥蒂。鸣金的号角早已吹响,他却为着匹灰狼耽搁了功夫,这里头有没有巧合的成份尚待踟蹰,却添了不遵号令的感觉。
仁寿皇帝缓和了一下心神,先招手叫孙二姑娘坐下,关切地问道:“方才可有受伤?太医们怎么说?快别在这里候着,先下去歇一歇。若你方才有个三长两短,朕如何同你父母交待?好孩子,朕知道你的一片心决,往后可要先护着自己。”
孙二姑娘满脸濡沐,冲仁寿皇帝福身拜道:“陛下,形势所逼,臣女一时未想那么多。陛下如此关爱,到让臣女受宠若惊。”
木昭仪亲自命人安了绣墩,搭着孙二姑娘的手落了坐。晓得这是仁寿皇帝亲眼瞧中的儿媳,并不怠慢半分,坐在她的身旁满是关切,又命人将新熬的安神汤端了一盏过来,眼瞅着孙二姑娘服下。
孙二姑娘是何子岱特意约出,今次随着仁寿皇帝一同出行,足见得圣眷优渥。她方才一颗心扑在何子岱身上,到惹得帝妃一场错爱,当即便红了脸。
仁寿皇帝安抚了孙二姑娘,这才将脸一沉,问及外头查到了什么线索。
何子岕满脸的歉疚之下闪过一丝慌乱,他细细回思自己所做种种,深觉自己这个时间差打得极妙,布下的网该是天衣无缝。虽然此计不奏效,不曾伤了这父子三人其中一人的性命,却绝不至于叫自己身犯险地。想到这里,何子岕满满的遗憾之外稍有些欣慰。
☆、第五百八十七章 口供
方才仁寿皇帝的大帐内熙熙攘攘,众人只忙着传太医、煎药、煮安神汤,这一忙活多半个时辰便就过去。何子岕瞅着一旁紫檀木蟠龙纹架子上的沙漏缓缓无声,暗自掐算着时辰,不觉长出了一口气,重又将关切的目光投回仁寿皇帝身上。
郭统领很快便回来禀报,那熊是被人下了一种类似迷幻药的成份,揪住了一个方才鬼鬼祟祟在大帐附近转悠的小太监,奈何还没等审问,小太监便咬破了藏在牙间的毒药自尽,案子至此又成了乌龙。
众目睽睽之下,营地内竟叫人做了手脚,这人的本事也当真了得。仁寿皇帝轻哼了一声,向何子岑道:“此事便交由你彻查,朕偏不信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那熊在仁寿皇帝帐前失心疯,掐算的时辰又是刚刚好,正赶上众人回营。凶手的目的昭然若揭,只怕想将仁寿皇帝父子一网打尽。
今日之事幸得何子岑身手矫健占了先机,何子岱拼力出击时孙二姑娘又临危不惧,若不然仁寿皇帝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仁寿皇帝晓得这几年何子岑练功不辍,只当他多半为了强身健体,今日一见乃知儿子不知何时竟成高手。也亏得这身硬功夫,方才何子岑掷出的剑才能力透黑熊那身皮糙肉的肌肤。
这些问题都留待以后再探究,鉴于何子岕的前车之辙,仁寿皇帝的疑心始终在他身上转悠。只是他一早便随同众侍卫外出,有着不在场的证据。仁寿皇帝不能太过臆测,因此才郑重吩咐何子岑。
何子岑躬身应下,与何子岱一前一后告辞出来,何子岕紧随其后,显得万分关切,冲何子岑道:“三哥,兄弟也想略尽绵薄之力,若有用到子岕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不待何子岑回答,何子岱竟似笑非笑道:“正有件事要请教七弟,你今日出营时,你那个长随小豆子去了哪里?现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何子岕心间一紧,故做不解地说道:“小豆子来了不几日便告了假,要去探望住在附近的亲戚。兄弟想着他出宫一趟不易,况且不是什么大事,便就允了他,估摸着这一两天便该转回。五哥无故问起他来,可是有什么蹊跷?”
何子岱嗤笑有声,铁杵一般的臂膊搭上何子岕的肩膀,瞧着似是兄弟情深,实则暗加了三分臂力,显然有桎梏何子岕之意。
“是么?那咱们去认一认窝在你帐间的那个又是谁?“何子岱握着何子岕的手臂轻轻一扯,何子岕便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脸色更是一阵紧似一阵地发白。
任资排辈,何子岕的大帐离得仁寿皇帝这里最远,他又刻意选了偏僻的位置,紧挨着营地的外围,后头便是一片几乎落尽枝叶的密林。
选在此处,自是为了行事便宜。也是机缘巧合,何子岕前几日冬猎时偶然发现一头冬眠的大熊。对仁寿皇帝与何子岑起了杀机之后,何子内里便打起那头黑熊的主意。
高嬷嬷留的那几个药方各有千秋,能治病也能杀人。何子岕绝顶聪明,早便参研得清楚透彻。迷迭香与千日醉这些东西,何子岕素昔感觉有些下三滥,此时却忍不住想用一用。
何子岕平日小心,这些东西都留了一份在自己荷包里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刚好派上用场。主仆两人商议已定,何子岕许下小豆子许多好处,小豆子便告假出营,兜了一圈溜到营地后头,将木头削尖做成辆滑板车备用。
这里本就疏于管理,主仆两人里应外合趁夜色将帐逢后头的的栅栏弄断几根,瞅着侍卫换防的空当拿滑板车将黑熊弄回自己帐中。
麻沸散的分量算得极精,何子岕掐算着时辰叫小豆子给黑熊适时用药,再将拌了迷药的肉块给苏醒的黑熊吃,将药下入黑熊腹中。
何子岕虽不常在仁寿皇帝面前转悠,却也有机会进入大帐。他身上着了迷迭香配的香囊,又故意在仁寿皇帝与何氏兄弟面前多留片刻,叫他们沾上些味道。
依着主仆二人的商议,小豆子将黑熊放出之后,再借着前头的混乱从断开的栅栏处逃出去,还能有时间将断处修补。届时前头乱成一锅粥,若此事可成,待后头有人想起来彻查,何子岕帐中麻沸散与千日醉的味道也早消散。
至于他平日随身所带的荷包,早趁着今早狩猎丢得远远,旁人便怀疑是他做的手脚,也是无迹可寻。
何子岕自觉天衣无缝,瞅着何氏兄弟此时深不见底、宛若镜面无波的眼神,竟添了深深的惶恐。被何子岱梏住的手臂有些疼痛,何子岕小心往回抽抽,强自镇定地说道:“五哥你松松手,是谁藏在了我的大帐间?”
兄弟不见得便如同手足,小豆子再忠心也不过只是奴仆,更是身外之物。
这一刹那的功夫,何子岕便就做出了决定,若小豆子真落在他这两位兄长手上,他便将弑君的罪过全推给这个奴才。纵然小豆子招出他来,他也来个抵死不认,反正他身上再也没有能被搜查出来的东西。
小豆子见到何子岕的那一刹那,惶恐哆嗦的眼神便说明了一切。也算是何子岕识人不清,小豆子远没有景泰帝的许三那般义气,也没有李隆寿的小常那般忠心。清风与明月不过将几样刑具摆出,还不曾怎么施展,男娃儿便抖若筛糠地认了罪,将何子岕所行之事一五一十招出。
何子岱拿着小豆子签字画押的供状在何子岕面前一抖,冷冷笑道:“泰郡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何子岕这一路上都在盘算着应对之策,此刻义愤填膺喝道:“三哥、五哥,难道仅凭个奴才的一面之辞,你们就这么定了我的罪过?”
他抬脚重重踢在小豆子的肩胛骨上,冷若冰霜的语气森然在小豆子头顶响起:“我养个奴才是吃里爬外的么?究竟是哪个许下了好处,叫你要将我置于死地?若不老实招来,我必定将你五马分尸。”
☆、第五百八十八章 数罪
小豆子双手被缚,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渗下来,显见得何子岕那一脚极重。
望着与平日判若两人的主子,小豆子有些不可置信。他深知今日再无活路,也不去苦求旁人的怜悯,只喃喃自语着不晓得嘟囔些什么,又认命地将眼一闭。
何子岕待要再上前打人,清风已然浅浅一格。瞧着不怎么使力,何子岕却蹬蹬后退了几步,撞上了他帐间的书桌。
“三哥,你也同五哥一样的心思么?”眼见清风对自己手下不容情,何子岕不寒而栗,只外色内荏地唤着何子岑,期待蒙混一下这位素日性子缓软、又待自己极好的兄长,全然不顾自己早向对方起了杀心。
“七弟,父皇尚在前头坐镇,咱们这里问完了话,我自会去向父皇禀报。”何子岑眼中早无往日的温度,他缓步踱到何子岕书桌前,在花梨木的太师椅上落了座,这才沉声问道:“可曾查到了什么?”
犬声大吠,自前头营地遥遥传来,叫何子岕听得一惊,惶惶张大了眼睛。
一身黑衣的明月十分干练,他躬身答道:“不出殿下所料,军犬果真在林间搜出些东西,属下这便呈上来给太子与齐王殿下过目。”
掀开上头覆盖的白绢,何子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乌木填漆的托盘之上,好端端搁着他丢弃在林间的荷包。立在一旁的太医向何子岑拱手:“臣已查实,这里头的东西与那只熊瞎子所中之物是同一种东西。”
何子岕所有的衣物穿着极好辨认,除却何子岚的针线,还唯有尚宫局的供给。这荷包青绿底色上拿明紫的丝线绣着矜贵的四合海浪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