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来-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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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长悠彻底放心下来,又问:“裴炎呢,裴炎回去了么?”
霍都摇摇头:“按说应该回去了,不过我还没听到信儿,明天再进城去瞧瞧。”
此后一连五天,霍都或者自己进城打探,或者派人去打探,都没能得到裴炎的消息。
霍都也纳闷,因为实在不应该。就算裴炎受了重伤,回不了城,按说也该找人通知武平君府,可至今中尉府的兵还在四处搜寻公主和裴炎,那就说明还没信。因此霍都又想起一件别的事,他问步长悠:“公主,之前你和裴炎明明早就清醒了,为何没找人往琮安报信儿?
因为她想借此走,他想借此缓。
不过她没告诉霍都,而是找了一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所以她想裴炎没消息,是不是还没缓够?可又觉得不可能。之前他想缓,是因为两人都没事,可如今她被劫了,他还怎么缓下去?
霍都又说,裴炎没信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昏迷了,并且持续在昏迷,否则不可能没消息。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不过步长悠不敢那么想,也不愿那么去想。她倒宁愿希望是霍都说得那种可能。或者是他私心重,就算她被劫了,也挡不住他想清净的心。
十月里的天,一天比一天冷,她身子虚,受不得寒,所以房间里就升了炭火。
她不能吹风,不能受凉,只能待在房间里。
也没别的事可做,就只好看书。
霍都不去城里的话,就在别苑里陪她,不过为了避嫌,他无事无非,并不过来看她。
天黑的早了,她也睡得很早,常常吃了晚膳就睡。晚上太静,太容易想事情,只有睡了,她才不会想。
这天晚上,天才刚一擦黑,她就躺进了被窝里。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迷糊的翻了一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却察觉到床边有人,便睁开了眼睛。
果然有人。
她慢慢的清醒过来。
房间里没掌灯,黑乎乎一片,只有炭盆里烧得通红的碳发出莹莹的一圈光。
她还是认出来了,味儿太熟悉了。
她躺着没动,也不看他,眼睛又湿又热,她索性又闭上了。
他从床上移到脚踏上,趴在床边,对着她的脸看她。
看了好半天,他缓缓道:“我看到了。
步长悠没搭理他。
他加重语气又来一遍:“步长悠,我看到了!”
第110章 两情
步长悠缓缓睁开眼, 看着气咻咻的他,平静道:“你看到什么了?”
他的声音即刻缓下来, 闷闷道:“看见你亲人家了。”
步长悠道:“你不是也亲别人吗?”
“那不一样。”他直起身子辩解, “那是她亲我,这回是你亲他。”
步长悠翻身到里头:“我觉得都一样。”
他见床上空出了地方,也没急着说话, 而是脱掉靴子, 脱了外衣,钻了进去。
他喜欢在床上说话,床上地方小, 人挤在一起,说出来的话, 再冷都冒着热气。不过他没就地躺外头,而是越过步长悠, 到里头去。
步长悠不知他又出什么幺蛾子, 就往外挪了挪。
他右手揭开被子,侧歪着平躺下来,再用右手把被子盖好, 然后再把左胳膊抬出去,搭在被子外头,这才侧过身来。
步长悠觉得不对劲,伸手摸他左臂,摸到上臂缠了一圈厚厚绷带,微微皱起了眉头, 问:“怎么回事?”
他趁机往她怀里钻过去,低声道:“裴炎砍的。”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男子气概,立刻补充道,“我不是打不过他,是让着他,故意让他砍到的。”
步长悠没说话。
他又道:“钟离清亲我的时候,我在想公主,公主亲他的时候在想我吗?”
步长悠仍然没说话。
他闷声道:“相比在我怀里却想着别人,我倒宁愿你在别人怀里想着我,当然了,要是在我怀里想着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离开了他一点,低眼去看他。
他也正在看她,黑暗里,两只眼睛像灯笼。
两厢这么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亲上了。
一个多月未见,这样的唇齿相依真叫人迷恋。
他立刻压下去,一只手环住她,狠狠的亲了回去。情难自禁,眼泪砸在她面颊上,他连忙把脸埋到了她颈中,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把手搭在他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霍都都跟我说了,多谢你为我奔波劳碌。”
更多委屈涌上来,他张口就咬住了她的颈。又委屈又欣慰,她还算有良心。
她疼了起来,不过没发出声音,只是自己缓了一会儿,又道:“我会去卫国等你的,不过在去卫国前,我得先知道裴炎平安的消息,毕竟他是为了救我,在不知道他平安前,我没办法安心走,这是人之常情,我想你一定能理解。”
他用右手搂紧她,声音还带点鼻音:“我知道。”
她摸了摸他的胳膊,问:“还疼吗?”
他闷闷的点头:“我也是为了公主,公主看着办吧。”
她隔着中衣细细的抚摸着那绷带,道:“来日方长,以后吧,以后慢慢还。”
他不依,重新躺回去,把她倒腾到自己身上,看着她:“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现在就说怎么还,我要一一记下来,咱们签字画押,看谁还能抵赖。”
步长悠把脸贴在他心口,低声道:“你说吧,你说了算。”
他认真去想,竟没想出有什么要她做的事情。或许不是没有,而是他不想勉强她做任何事,哪怕是最细微的小事,他都希望她是心甘情愿的。他有些烦自己,对她也太好了,她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只好搂紧她,小声道:“我恨你。”
她缓缓道:“我也恨你。”
他没想到能换回来一句。我恨你,我爱你。我也恨你,我也爱你。他是这么理解的。有了这样的理解,那句“我也恨你”,他受用的不得了,但还是委屈,“我都听长公主说了,虽然王上想让公主选裴炎,可公主就没想过为了我顶撞一下他么,倘若没这次机会,公主真打算和裴炎成亲么?”
她仍旧缓缓的:“你不是要跟我偷情么?不是说就算我与别人成亲,你也不会跟别人成亲,要跟我偷一辈子么?我正好验一下你那些鬼话是真是假。”
他立刻道:“别想插科打诨过去,快说,当时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真有和裴炎过一辈子的打算。”
步长悠摇摇头:“成了亲也不过是各过各的。”
他这才略感欣慰,不过觉得还不够,她应该再决绝些,就像他一样非她不可,就道:“说得好听,保不齐你们成了亲,朝夕相对,你就跟他过到一起去了。”
步长悠没说话。
房间静下来,只有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好半天,他轻声问:“你是愿意跟我走的,对不对?”
她把脸埋在他胸膛里,低声道:“洋槐街那座宅子的书房里有本《武周兵法》,在书架正中的那一排上,是送给你的,你有空的时候过去拿吧。”
他只当她是在回避问题,有些沮丧:“你不想跟我走?”
她没说话,摸索一阵,寻到他的嘴唇,亲住了他。
他越来越发现公主是此道天才,他五、六年的风流史都不如她这一年修为高,他很快被亲的上下不是。交融的唇齿难道不能表达思念么,他觉得可以,公主也算回答了。不过他还想要更多,那样他兴许能感受到更浓烈的思念。
其实今晚这一刻,本就该是他彻底得到她的那一刻。他自从认识她开始,她和裴炎的婚约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他一直提心吊胆。现在好了,那把剑没了,他可以安安心心的,彻彻底底的,毫无后顾之忧的爱她。
他在脑子里想过无数次今夜的久别重逢,或激烈的,或潸然泪下的,总之会是个难忘的夜晚,他们将彻底在一起。
公主的热情叫他心神激荡,但公主亲完他后,就显然不准备深入。他想礼尚往来一番,她也不准,说自己身子太虚,承受不来。
他生生按下了一颗激荡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听到自己怀中均匀的呼吸声,也满足的不得了,与此同时安慰自己,那就等到洞房花烛夜吧,反正少不了。
次日相城还要进宫,要起早,天还没亮,侍女进来唤,他隔着帐子轻轻应了一声,叫她们把东西摆好就下去吧。
步长悠跟着醒了,见到他,猛不丁的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逐渐清醒了。
相城让她再睡会儿,步长悠睡不着了,跟着下床去。
洗漱后,两人坐下来吃早膳。
不知为什么,吃早膳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拘谨,大约是太久没见。昨夜虽然亲密无间,可黑灯瞎火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以前的模样,今天乍一见,忽然觉得对方似乎变了样子,新奇之下,不免就想多看,碰到对方的眼神,就不好意思起来。
尤其相城,因为他想起昨天在人家身上掉眼泪的窘迫来着。
这不好意思里还夹杂了一点恨意,恨她总把自己搞得这么手忙脚乱。
他其实想控制自己的,可见了她,总也控制不了。在她面前,他是越来越软弱了。于是等不及吃完饭,就把她拽到腿上,兜起来,狠狠的亲了一把,亲的她面红耳赤,喘不过气来,他才觉得好过了。
步长悠靠在他肩上,缓了一会儿,细声道:“我想了想,要不,我跟霍都今天就走吧,我们去卫国等你。”
他正为自己的不能自控黯然神伤,听到她这么说,立刻将她从自己肩上扶起来,盯着她问:“不等裴炎了?”
她摇摇头,把脸颊埋在了他温暖的颈边,低声道:“不等了,或许他有自己的想法吧。”
他眼眶一涩,公主还是个小可人,他低低叫了一句公主,满含着他的爱意。
她直起身子来,一手攀着他的肩,问:“还吃饭么,不吃就赶快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他摇摇头说不吃,要再抱一会儿,结果才刚抱回去,就有侍女进来,说霍公子在楼下催促,要他赶紧着点。
步长悠要从他腿上下来,他搂住没让动。
房间里静悄悄的。炭火烧着,暖烘烘的。虽然时间不多,可也满足的不得了。
步长悠将他送到门口,他拉着她的手嘱咐道:“公主在卫国安心养着,我一旦脱了身,就去卫国接公主,公主不要太想我。”
步长悠顺着就道:“我不会等太久,若是明年春天还不来,我就一个人走了。”
他笑了:“公主只要不回鄢国,走哪我都不怕。”
步长悠想起什么,又道:“我听霍都说,青檀、紫苏她们几个戴罪在洋槐街等我,我回不去了,你一定要想法子保住她们,别叫她们因为我受什么大罪。”
他点点头:“你放心,这个我想到了,否则她们早活不成了。”
步长悠从袖袋里拉出条帕子,塞到他手中,道:“走吧。”
他拿到鼻子边嗅嗅,公主的香气令他心头发软,他把她拉过去,长长的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才放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步长悠支开窗子,天才蒙蒙亮,雾气钻进来,她从窗子里瞧见他和霍都从底下过去了。
霍都送走相城后,来到小楼来,说相城跟他说了,他去叫人准备,也请她先收拾东西,倘若没什么意外,差不多中午就可以启程去卫国了。但他们没能如愿按时启程,因为天大亮,霍都用完早膳,城里来人告诉他,裴炎的尸体找到了,在白水河下游的岸边,身上十几处伤,人已经被河水泡的不成样子了。
霍都直接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了,他确认道:“你亲眼所见?”
报信的人嗐了一声:“这样的生死大事,小人怎么敢拿道听途说来交差,是亲眼所见,武平君府已经开始治丧了。”
霍都仍处在一种震惊里,震惊之余他还茫然起来,相城不是说没伤裴炎么,怎么会死?茫然中,他意识到今天可能走不成了。
他没告诉步长悠,而是亲自进城去看。
武平君府门前的确已经挂了白幡。
他又回廷尉府去找自己那个做廷尉的大哥打听。廷尉大人刚下朝回府里,见到他问,就点了点头,说的确是。宫里也已经知道了,让裴翼节哀顺变,并让他暂代子职。
霍都从廷尉府出来,回了别苑。
这会儿已经下午,步长悠久侯他不归,已经有些了担心。
霍都拿不定这事该不该告诉步长悠,所以回到别苑后,他没让人告诉步长悠,他回来了,只派了随从去小楼告诉她,自己家里有点事,会耽误点功夫,叫她等一等。
他决定跟相城商量后再说。
果然不出他所料,天一擦黑,相城就悄悄到了别苑。
霍都一见他,急忙把所有人都撤出了房间,亲自掩上了门。
第111章 两疑
相城一见他这样谨慎, 就猜到了什么,紧张道:“你都知道了, 告诉她了?”
霍都不自觉的压低声音:“我哪敢, 就等着你来呢,怎么回事,不是说没动裴炎么?”
相城微微松了口气, 在椅子里坐下:“我的确没动他。”
霍都本来不疑有他, 现在不得不疑一下了:“真的?”
相城蹙眉看向他:“你怀疑我?”
霍都理所当然的点头:“那天你看见她亲人家,眼里都快蹦出火星子了,我一再跟你说, 既然人家两厢情愿,就算了, 你非要冲出去,拦都拦不住。搁谁谁不怀疑你妒火中烧, 把人给弄死了。”
相城顿了下, 道:“我没有。”
霍都本来还想跟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但又觉得裴炎怎么死的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当务之急,于是道:“那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告诉她,我们还去不去卫国?”
相城却不说话了。
他在宫里得知裴炎的死讯后,就一直在想这事。
公主是实事求是的人,不喜欢别人骗她。无关紧要之人无所谓,若是她看重的人骗她,只要有一次, 她就会给人打入死牢,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他上次因一时犹豫而隐瞒了太子的身世所造成的恶果几乎葬送他这一年多来的苦心经营。若不是这次有特别的契机,她怕是不会原谅他,他不想再来一次了。可就在刚才,他忽然又失去了这种勇气。霍都与他相识如此之久,且基本上算完全参与了此事,都对他产生了疑心,那他不知道公主的疑心会大到什么程度?若是她因此不肯走了,甚至要回武平君府看裴炎,他有没有能力阻止她?
霍都见他不言语,斟酌道:“告诉她,她相信你,跟我走,皆大欢喜。她若不信你,不走,回去继续做公主,等事情水落石出后,你们和好;不告诉她的话,那就先带到卫国去,等事情水落石出后,再一块告诉她。”微微一顿,“告诉她还是不告诉她,都有风险,只是风险大小的问题。”
他撑住了额头,好半晌:“我想告诉她。”
霍都点点头:“无论如何,实话总是没有错的。”
他顿了一下,又推翻了自己:“可实话也要分情况说,并不是什么时候都适合说实话的。”
霍都看出来了,这回是真的犹豫了,不分上下,没有倾向,十分犹豫。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供他参考:“具体说不上那句话,可能是那天晚上她问了太多问题,总叫我觉得她在疑心什么,而这种疑心并未随着我的解释而消失,否则她就不会不跟我走。不过今天她松口,又肯走了,想必是没什么疑心了。若我是你的话,她足够相信我,我就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