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来-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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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城还是没说话。
房间里有很长的静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声音不大,但打破了静默,烛火适时的爆出灯花,霍都问:“谁?”
步长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霍公子,是我。”
霍都看了一眼相城,他一动未动。
霍都压低声音问:“你要见她吗?”
他摇了摇头。
霍都又道:“那你先进去躲躲?”
见他还是纹丝不动,叹了口气,走到门口,隔着门道:“家母今早突感不适,在下近旁侍疾,精神萎顿,不宜相见,不知公主找在下何事?”
步长悠道:“无事,下午我听公子的长随说,公子家中出了事,有些担忧,要紧吗?”
霍都道:“不是什么大疾,让公主挂心了,公主早些休息吧。”
步长悠见他似乎没什么心情与她说话,就道了告辞。
霍都回身看他。
他下定了决心,起身道:“你们先走吧,等我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派人去追你们,到时候你替我告诉她。”
霍都点点头:“那行,我们明早就走,琮安附近的官道都有关卡,不好走,我们得从山里绕,会慢一些,到卫国估计得十来天,到了后派人给你来信。”
霍都送相城出去,两人走远后,步长悠从廊下那一丛芙蓉花中站了起来。
半道上遇到她刚才打发回去拿披风的侍女,两人就一块回去了。
霍都送完相城,回到房间洗漱一番,然后换了衣裳,去西角小楼找步长悠。
他为自己刚才没有开门表示歉意,又简单说了下自己母亲的病情,说无大碍,他们明早就出发,让她今夜好好休息。
步长悠见他不说,只好自己问:“霍公子,相城今晚还能来么?”
霍都戒备的看着她:“怎么了?”
步长悠垂着眼,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有些。。。。。。想他。”
霍都放下心来,笑:“他听了这话一定很高兴,不过今晚大约是过不来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公主暂且忍耐一下吧。”
步长悠点点头,没再说其他话。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到了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叫起肚子痛,陪夜的侍女被惊醒,见她疼得死去活来,赶紧去找霍都。
霍都赶紧叫人到山下的庄子里去请大夫。
大夫隔着帐子诊脉,觉得她的脉象比上次稳健多了,按说腹痛会慢慢减弱,怎么会突然厉害起来?他问步长悠的饮食起居。侍女说傍晚出去走了一圈,是不是吹了风的缘故?大夫点点头,说那就是了。他起身开了新的方子,其实就是比上次的方子加了一味肉桂,说小产留下来的毛病,也没速成的法子,只能慢慢养。
等天亮后,霍都见步长悠还疼的厉害,就着人进城去请大夫。
步长悠嘱咐他去请宫中退下来的那个梁大夫。
梁大夫从宫中退下来后,经常为城里的达官贵人瞧病,霍都自然也是认识的,就立刻派人去了。
梁大夫问病症时,步长悠把侍女叫进帐子,小声说自己还有其他隐秘的症状,有旁人在,她不好说,想叫霍公子和她回避一下。
侍女心领神会,同霍都隐晦的说了,霍都就撤出了里间。
侍女也没进来,而是停在了隔扇的屏风外。
今年春天,裴翼和夫人以及裴炎带梁大夫为步长悠看过伤,为防梁大夫认出她,步长悠不敢掀开帐子看里间还有没有人,就道:“梁大夫,他们都走了吗?”
梁大夫听声儿知道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以为她脸皮薄,就道:“人都走了,小姐说吧。”
步长悠压低声儿道:“梁大夫,没其他病症了,就小腹痛,尤其夜里,常常痛的睡不着,您就照这个病症开方子吧。不过我把他们支开,的确有事要问您。我小产后一直在这里静养,连房间都不许出,更别说进城,都快闷死了,好不容易遇到从外头来的人,您能跟我说说最近城里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么?”
梁大夫被她这么一问,一时还真想不起,竟然语塞了。
步长悠就道:“我之前听说文庄公主被人绑架了,驸马爷去救她,结果两人一块失踪了,现在找到了吗?”
梁大夫一听她问的是这事儿,就叹了口气:“别说了,昨儿下午老朽去给安国君的夫人瞧病,路过武平君府,瞧见门上挂了白幡,还以为是武平君驾鹤西去了。到了安国君的府中后,无意间又说起这事,才知道是武平君的长孙——也就是驸马死了。听说是在河边找到的,身上十几道口子,人被河水冲泡的都腐烂了。”又叹息,“时人都说那孩子像武平君,将来会有大作为,没想到说没就没了,真是造化弄人。”
步长悠本以为是自己多疑,为了不让自己的疑心持续一路,持续到卫国,她才做了这番试探,她都做好了落空的准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她被震住了。
她震惊之余,其实又不那么震惊。昨晚相城来了,却没见她,霍都也没告诉她相城来了,她其实就往这方面想过。甚至在更早,早到霍都像她坦白一切时,她就想过这种可能。可那时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没想到会真的这样。
梁大夫在帐子外头叫她,她也不应,他老就自顾自的起身去开方子去了。
开了方子交给霍都,说吃药是一方面,还要多进一些补身子的东西,比如鸡汤、鱼汤、骨头汤之类的,但要清谈,不要太油腻,慢慢养着吧,养一养会好起来的。
霍都着人付了诊金,亲自将梁大夫送出去。
到底是担心,到了外头,霍都仔细问病情,梁大夫笑呵呵道:“该说的老朽方才都说了,其他的倒没什么,公子不必担心。”
霍都问:“那她刚才跟您……”
梁大夫道:“太年轻了,坐不住,估计也是闷坏了,知道老朽从城里来,问城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霍都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也久未进城,城里有什么事么?”
梁大夫嗐了一声:“城里最近的大事也就公主被绑架这一宗,正巧老朽昨儿在安国君那听了几嘴,说是驸马爷的尸体找到了,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啧啧,可惜了。”
第112章 囚禁
送到大夫后, 霍都一时竟有些茫然无措。
真没想到公主这么敏锐。
他才稍微一不正常,她就识破了。
他觉得头疼, 也替相城头大。
他决定先回去试一下公主的态度。
霍都回到楼上, 侍女已挽起了帐子,步长悠背对他们躺着,看不到神情。
霍都给侍女使了一个眼神, 侍女会意, 将房间里的人都撤了出去,并且将门掩上。
霍都走到床尾,接着病说事:“公主好好养着吧, 去卫国不急在这一时,什么时候身子养好了, 咱们再启程。”
步长悠一动未动。
霍都见她不说话,就道:“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先告辞了。”
说完正欲转身, 忽然听到步长悠问:“裴炎真的死了吗?”
霍都顿住步子,回身瞧她。
她仍背对着他。
霍都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找到尸体了。”
“那你跟我说是作戏?”步长悠的声音仍是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霍都叹口气, 尽量解释道:“我们的确只是作戏,相城也说了,他跳下河之前,还在岸上跟裴炎过了两招,裴炎虽身受重伤,但绝不至于要命, 一定是之后发生了什么,叫他跌到了河里去,这才……”
步长悠道:“这话说出来,你们自己信么?”
霍都顿了下:“无论公主信不信,这是事实。”
步长悠撑床坐起来,看着他:“你当时不在场,你怎么知道是事实?”
霍都被她问在了那里,张了张口,竟没说出话来。半晌,他道:“在下是没在场,但在下相信他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
步长悠难以理解的看着他。
霍都被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问:“公主为何这么看着在下?”
步长悠问:“你是为了朋友之义在维护他,还是咱俩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却又不等他说话就道,“那明明是坑蒙拐骗,作奸犯科,什么都会做的人,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一个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的良善人?”
霍都又没说出话来。与此同时,他暗暗惊诧,相城到底对人做了什么,叫人这么看他?
步长悠掀开被子,下床穿鞋和衣裳。
霍都见她只着了中衣,连忙避嫌似的背过了身去。
步长悠穿好衣裳和鞋后,没与他打招呼,自顾自的朝里间门口走过去。
霍都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她已经快要走出里间了,斜过去一把拦住,问:“公主要做什么?”
步长悠抬眼道:“我回城去看看。”
霍都立刻就道:“公主不能回去,公主一旦回去,一切功夫就白费了。”
步长悠道:“那就让它白费了吧。”举步欲走,霍都一把掐住她的胳膊,生怕她飞了似的,“我们并非纯心瞒公主,就是怕公主会这样想,所以才想等水落石出之后再说。”
步长悠冷冷道:“你们都是入世的高手,什么都能说出一本正经的道理来,我知道你们的本事,但我现在不想听,松手。”
霍都道:“颠倒黑白的人世上是有很多,他可能也对别人用过,但对公主绝没有。”
步长悠耐着性子道:“我现在不想知道裴炎是怎么死的,我只想回去看看,松开。”
霍都坚决摇头:“现在城内城外到处都在找公主,公主一出现,必定会被带回去,公主不应该冒然进城。”
步长悠的耐心已然被耗尽了,她有些生气:“该不该也不是你们说了算,松开。”
霍都站着没动,也没松手。
步长悠立马就要发作,可很快又压了下去,这事跟霍都无关,她犯不着,继续忍耐道:“我现在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我是被囚禁了,是么?”
霍都立刻垂眸道:“公主言重了,在下没那个意思。”
步长悠重申道:“那就让开。”
霍都显然还是不让。
步长悠冷冷一哂:“看到没有,你没那个意思,可你却那么做了。”
既然都到这一步了,霍都索性破罐破摔,反正不能让她出门,他道:“公主若执意如此,那在下只好先得罪了,来人。”
侍女纷纷进来,霍都松开她,吩咐道:“祁姑娘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你们好生服侍,倘若她离开了这房间半步,我拿你们试问。”
话音刚落,步长悠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几个侍女都看呆了。
霍都伸手揉了下自己的脸,恭敬作了一个揖,道:“在下断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迫不得已,请见谅。”
说着转身出去,将门关上,还上了锁。
步长悠要跟出去,几个侍女立刻结成人墙,挡住了她,道:“姑娘,对不住了,我们也是奉命而为。”
步长悠看着她们几个的脸,发作不得,左右不是,气到了极点,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骂道:“犯贱。”
她是犯贱来着。
明知那是个什么货色,还跟他拉拉扯扯这么长时间,早在他第一次犯疯病的时候,就该离他远远的。
那几个侍女呼啦跪了一地。
她觉得不解气,怎么都解不了气,呼呼啦啦把房间里能砸的全都砸了,一边砸一边骂自己。
他捅了自己一刀,一出苦肉计,她就忘了教训,巴巴的原谅了他。
要是那时候心意坚定一些,断的干干净净。她嫁给裴炎过日子也好,假死远走高飞也罢,哪条路不比现在好。
现在裴炎死了,她也落得一个被囚禁的地步。
世间多凶险,人心多复杂,她嫩的很。
霍都在廊上摆了茶,决定寸步不离的守着。
霍都的长随听着屋里的哐哐声儿,很心疼,他道:“公子,就这么让她一直砸下去?”
霍都道:“没关系,让她砸,她砸的越多,我越能勒索相城。他那有好几幅画,我都心仪,正愁没法子给弄过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几乎没地方下脚,步长悠的手也给碎瓷器给割伤了,侍女想给她包扎,她却连碰都不让人碰。
步长悠砸累了,停下来歇息,这一通下来,可算是解气了。
不知是解了气,还是死心了。
她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等那个疯货过来,跟他决一死战。
不过步长悠的愿望落空了。
相城在傍晚时到了别苑,但听完霍都的叙述之后,却不打算见步长悠。
都这样了,见面其实是没必要了。
倘若见了,结局会更惨烈,他能预测到。
他眼下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只想让她离开鄢国而已。
霍都问了好几遍:“你确定不见?”
这次相城没半点犹豫,大约也是破罐破摔了,很坚定,不见。
霍都有些不确信他能狠下这样的心,试探道:“那路上她寻死觅活,怎么办?”
相城道:“只要人能活下来,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霍都就道:“她要是闹得厉害,我可不怜香惜玉,磕了碰了的,到时候你别找我茬。”
相城拿了杯茶,将茶饮尽,而后放下,是放了大权给他:“只要你觉得行,那就没问题。”
霍都这下是真不明白了,他纳闷道:“这样对她,即便将来事情真的水落石出了,她也会恨你吧?”
相城站起来,走到围栏旁,暮色氤氲,从二楼的这个角度望过去,山水草木都是模糊的,但草木的清香却是可闻的,吸入腔子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关系。”
步长悠在房间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走到窗边去,隔着窗棂,她能看到他的背影。
原以为经过这一下午的枯坐,她已能足够平静的跟他对峙,可隔着窗纸看到他,委屈猝不及防的涌上来,眼眶一下酸涩起来,她忙抬手拂了一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到要看看他还想要什么,他还想干什么。
霍都发现了,就拿手沾了茶水,甩了他一下。
相城回头去看他。
霍都朝步长悠站着的方向飞了一个眼神。
相城只松松看了一眼,便立刻将眼神收了回去,然后招呼也不打的,就顺着长廊向楼梯口走去。
步长悠没想到他竟然不见自己,立刻喝止道:“站住。”
他却连停都没停。
步长悠一把抓住窗棂:“你敢走。”
相城仍没半分犹豫,简直是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没两步就拐下了楼梯。
步长悠的心彻底凉了,原本以为够凉了,没想到还能更凉,以前只知道他暴戾善妒,没想到还是个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
她真是瞎了眼,这样的人,有什么可心疼的。
霍都走过去,为她解释:“公主,他说他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所以这次他决定不说,省得你再说他巧言令色。”
步长悠冷冷的看向他。
霍都没之前那么束手束脚了,话也不客气起来,毕竟丑话要说前头,他道:“他还说,只要我把你送到卫国,用什么法子都行,那我得提前跟公主打声招呼。倘若这一路上公主想法太多,我一定会得罪公主,在此,我先跟公主请罪了。”
步长悠道:“你敢。”
霍都直起身子,道:“在下自然是不愿意伤害公主的,但若万般无奈,也只能勉为其难,请公主多多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