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匪-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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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随回头看她。
夜风拂过,将女子的衣发吹得朦朦胧胧,那一双眼睛却分外地发亮。
“谢随,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谢随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宛如天边的月亮,是遥远的温柔。
“我知道。”
秦念却拧了眉毛,“你怎么又知道?”
谢随好像很开心地笑起来,“因为我喜欢你啊。”
第43章 暖香惹梦(一)
两人花费了大半夜的时间,到天蒙蒙亮时; 终于走出了丛林; 沿着孤岛边缘的江岸; 找到了一艘大船。
那真是一艘大船; 比之几个月前安可期带来的那艘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这船上,确确实实是一个人也没有。
谢随上船探看,这船船舱三层; 排布了许多间舱室; 厨房里柴米油盐蔬菜水果应有尽有,底舱中甚至还堆放了不少兵器。
谢随看过一圈; 便躺倒在了大船前方的甲板上。
秦念拧着鼻子站在他面前,道:“这船上还可以洗澡。”
谢随抬起袖子装模作样地闻了闻,“啊呀,好臭。”
秦念恨不得踢他一脚,“那我先去洗了; 你不许偷看。”
谢随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秦念便自往船舱中走去。
刚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来; 从包袱里扒拉出几件衣衫扔到谢随面前,“你也去找地方洗洗; 把衣服换了。”
这回她是真的走了。
直到听见舱室中传来汩汩的水声; 谢随才转过头; 眨了眨疲倦的眼睛; 看着那一堆衣服,笑了。
***
秦念换了三桶水,才终于觉得自己身上那泥土与血的腥味不那么分明了。
这舱室十分豪华,进门是一个花厅,花厅后边是卧房,卧房的雕花大床后边便是重重丝帘掩映的浴房,角落的小桶里还藏了许多软红的蔷薇花瓣。秦念将半身都浸没在花香萦绕的温水里,惬意地望着一室水雾蒸腾,琢磨了半天,最后觉得——这大约就是那个什么太监住的舱室。
一时之间,惬意的东西也好像不那么惬意了。
但她还真是不想太快出来。自从她救出谢随以来,还没有如此舒服地洗过澡,就算是那个死太监的地方又如何呢?如果是谢随的话,一定会这么说——
“死人用不上的东西,给活人用用也无妨嘛。”
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我听见有人在笑话我。”紧挨着浴桶的垂帘外突然响起一个似懒散似正经的声音,吓得秦念立刻钻进了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道:“说了你不许偷看的!”
谢随道:“我没有偷看呀。”他的声音透过那柔若无质的丝帘传来,显得微微暗哑,“我想你也洗得很干净了,总不出来,还道你是溺死了。”说完他转身便走。
秦念咬着牙,无奈缩在水里连弯刀都不能拿,只恶狠狠扬声道:“你回来!”
谢随收回脚步,但却没有再转过身来。
秦念道:“你是担心我?”
谢随不语。
秦念打量着他的背影,“你洗好了?”
“嗯。”谢随应道,“长江里洗的,比不上你洗个澡还有花儿。”
秦念笑了,“你也想试试?不过我猜,这里怕不就是那个太监住的……哎你说他一个太监,怎么那么多穷讲究啊?”
谢随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身来。
他听见了极轻微的水声,于是他一转身,便看见那丝帘已经软软地挂在了帘钩上,浴房里的水雾扑面袭来,萦绕在他身周。
而秦念两手支在浴桶边沿捧着脑袋,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你往前,再靠近来一点。”
这下子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好像全被她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给蛊惑了,抬脚不由自主就往前走。
“低头,低头。”她朝他伸出了玉白的手臂,他俯下身,她湿漉漉的双臂便缠上了他的脖子,而后她仰起头,便从他的喉结处吻了上去。
***
秦念当然是为了报复谢随。
他越是吓唬她,她就越是要将他吓回去。
然而在她的唇舌触碰上来的那一瞬,他的喉结竟尔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耳畔,带着警告的意味:“念念。”
她装作没听见,将唇吻轻轻地上挑。
他忽而伸出两指钳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仰头看自己。
她坐在水中,而他站着。他微微低头凝眉的模样,郑重之中,却又含着愈来愈粗重的喘息。
虽然并没能看见她肩膀以下的身躯,但他毕竟不是个呆子。
水滴从她湿润的额发间一道道滑落,她的双眸中如盛星河,璀璨地流动着。当她这样凝视着他时,便好像一整个宇宙都正垂青于他,一个明明没什么出息的、这世上最平庸的男人。
她的唇虽然离开了他,但却仍然在微微地翕张,仿佛还有许多未尽的话语噙在那洁白的齿间,正等着他去开启。
“念念。”他喃喃。
她望着他,没有言语,但那交缠在他脖子上的双臂却渐渐地收紧了。
如赤…裸的藤蔓,如优雅的绞索。
仿佛阴云已浓到极处,男人的吻终于如雨点,急促而滚烫地落了下来。
***
浴桶的水时而飞溅出来,沾湿了莹白的垂帘。
秦念从没有见过这样子的谢随。
她这才知道过去这许多年,谢随对她,确实是忍耐了很多的。
“哗啦——”架子上的干净衣衫被抽了下来往自己身上随意一裹,立刻却又被水花泼湿。她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浴桶,他捧着她躺倒在浴房的地上,衣衫也好,目光也罢,全都随着这浴房的地面一道变得湿漉漉、滑腻腻。她伸出手挑开了他的衣带,抚上了他的胸膛,然后稍稍抬起了眼。
他眼角含笑,目光纵容地下掠。
秦念道:“你要不要脸?”
谢随道:“我都有你了,还要脸做什么?”
秦念撅起嘴,手指往他腰上用力掐了一下,他惊得笑出声,一下子翻身过来压住了她。
然而这一个简单的翻身,他却还伸手护住了她的头。
她笑了。
空气一时安静。
他近乎贪恋地凝注着她的笑——这种从心到眼睛的笑,他已经多久没见过了?
“念念。”
“嗯?”
“嫁给我吧。”
***
秦念低下头,示意他看一看两人现在的情状。
他咳嗽了两声,“我的意思是……”
“好啊。”她径自回答。
他一怔,女子的眼神坦荡荡地回视过来,她说道:“怎么,后悔了?”
他的表情敛住,桃花眼微微眯起,危险地发暗:“我之一生,还未做过后悔的事情。”
迷蒙的水雾渐渐散去,两人眼中的色彩一分分清晰。
她的手指点在他的胸膛,一点点将他往后推得坐起来。
谢随笑了,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地上硌着了?”
“嗯。”秦念竟也不再与他拌嘴,只微微拧着眉,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抬眼,只看见他挺秀的下颌,与微露笑意的唇角。不由得又将手臂缠得他紧了一些,没有多余的言语。
谢随将她抱到了卧房那张雕花大床上,柔软的被褥深陷下去,她将自己包裹起来,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眨了眨。
他坐在床沿,衣衫大咧咧地敞着,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正要说什么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此时此时,孤岛弃船,怎么会有旁人?!
谢随与秦念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舱外的脚步声似有多人,并不刻意遮掩,咚咚咚地来回,且中气不足,听来却不是会武的人。难道是误打误撞上岛的船夫?
“嘿呀,这可真是了不得!”一个粗犷的声音,“侯爷说的果然没错,虽然折是折了点人手,但你看这大船,这装饰,这仓库,啧啧……”
“侯爷让我们卖命,可不是为了给你偷宝贝来的。”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泛出阴气,“快搜!”
“知道知道,”又一人道,“不就是找人么?但我也觉着,这样的船上少了个把花瓶啊金杯啊,侯爷不会发现的啦哈哈哈!”
脚步离主舱室越来越近,最后,集中在了舱门口。
五六个船夫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先进去。
突然间,舱门开了,一个清俊的男人身上披着灰白长衫,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才看见他们,眉眼俱温润地笑起:“啊呀啊呀,几位会开船吗?这可有救啦!”
第44章 暖香惹梦(二)
为首的船夫叫赵老大,这时候; 他身后的几个伙计全都等着他来拿主意。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漫不经心的男人; 又探头往舱室里头望了望; 但见水汽弥漫; 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老大,这浴房一般都在卧房的后头,怎么这水汽却漫到了花厅?”一个船夫愣头愣脑地问。
赵老大抬手就削了过去,“人大爷就喜欢在船上洒水玩; 不行啊?”
那船夫抱着脑袋不敢再多说; 谢随却莞尔一笑,语气十分温和:“有女人在嘛; 没法子的。”
赵老大对房里的那个女人实在已是好奇满满,但还是勉强镇定了下来,端着架子堆着笑容面对谢随:“这位就是……谢家侯爷的……大哥?”
这次却是谢随一怔。
他几乎已要忘了自己还有个这样的身份。
赵老大见他久不答话,心里却也打鼓,生怕自己这些手下方才大呼小叫地得罪了他; “是这样; 侯爷他挂念您一个人在孤岛上,没有船也出不来; 就聘了我们几个长江上的老船家,上岛接您来了!”
谢随慢慢地舒出一口气; 抱胸倚在门边; 一双桃花眼好看地眯起; “哦……是这样; 我弟弟派你们来接我了?”
“对啊,侯爷开的价很高,一般人还抢不到呢!我们都是长江上百里挑一的老人了,”赵老大骄傲地挺起了胸膛,立刻却又想到了什么而垂下头去,“哎不过,来岛上的这一路上,还是遇上了风浪,折了三个人……”
谢随淡淡地笑了,“我弟弟一定会厚葬他们,善待他们的家人的。”
“这我相信。”赵老大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延陵侯的大哥也和延陵侯本人一样平易近人,渐渐放下了心,他转头看了看天空,道,“今日风好,我们马上就可以启程,谢公子您放心吧!”
谢随笑着欠了欠身,“那就辛苦你们了。”
赵老大哈哈笑着,将带来的船夫们都往外推:“干活去干活去!”一边回头对谢随抱歉。谢随只是回以礼貌的微笑。
不知为何,赵老大感觉这个在初打照面时分明是落拓不羁的男人,此刻却露出了优雅而遥远的一面,竟隐隐与延陵侯本人十分相似了。
***
谢随回到卧房中,秦念已经穿好了衣衫,只是仍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正坐在桌前梳头。
谢随从她手中接过梳子,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道:“那几个船夫是老实人,我们还可以继续我们的事情。”
秦念感觉到梳齿在自己的发间轻柔顺滑地掠过,并不痛,但是却痒,从头顶至于肩颈,密密麻麻地发痒。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你要继续什么事情?”
谢随低下身子望着镜中的人,轻轻一笑,“我可以选吗?”
“不可以!”秦念慌乱地一口否定。
谢随无辜地看着她。
秦念突然觉得自己说了很不好的话似的,一把将梳子夺了过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半天才说出来一句:“我们怎么走到哪儿都甩不脱你那个弟弟。”
这是转了话锋,到正题上了。谢随无谓地笑笑,走到一边坐下来看着她梳妆,“你说我们是不是运气特别好,正愁不会开船呢,就有人来给我们开船了。”
“谁知道你弟弟打着什么算盘。”秦念嘟囔。
“他的算盘倒是很简单,他大约只是不希望我活着。”谢随笑道,“那水牢尽头的炸药,不就是这个意思么?他怕那炸药炸不死我,特意派了人上岛来看,如果我没有死,就要把我再抓回去。不就是这个道理?”
秦念道:“他为什么那么恨你?”
谢随只是笑着。
秦念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殊无意趣了。恨一个人纵是需要理由,被恨的人总不一定能明白的。她抬手将一半长发绾起,拿过桌上的桃花簪时,忽然觉得异样,再仔细一看,这桃花簪已不是自己方才入浴前放下的那一支。
仍然是静洁的五瓣桃花,刀工细细雕琢出柔软的花蕊,仿佛只要有风一吹,还会随风飘摆一半。但是,这一支却是新的。
她抬眼看向谢随,谢随的目光却望向了别处,“你原来那个……太旧了,都用了五年了吧?该换的东西就要换,别舍不得。”
秦念打量着他的表情,却道:“这几日我们成天都在一处,你哪来的工夫做这个?”
“嗯……是我被关进水牢之前做的。”谢随指了指那簪头上的花瓣,“看见那刀工没,显然是我那把神憎鬼厌的难用的长刀……”
秦念扑哧一声笑了。
谢随挠了挠头,不再说了。
用那样的长刀来雕花,也只有谢随这种傻子才干得出来吧!秦念想嫌弃他,却又忍不住觉得这样的男人很可爱,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一闪一闪地凝着谢随。
“呐,大哥哥。”她软了声音唤他。
他警觉了一下:“做什么?”
“帮我戴上。”她将那桃花簪递给他。
他接过,她双手捧着发髻等待。
他将那一支桃花簪小心而郑重地穿过了发髻,戴好之后,她转头看向铜镜。花瓣盛开在她如云的发顶,映着她春水一般清丽的笑颜,和他温柔而宁静的眼。
“喜欢吗?”他柔声问。
明明前路尚不可预知,明明危险已近在眼前,但男人的神情看起来却是那么地平静,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被弟弟追踪的事实。
他好像只在乎眼前的她。
“你说该换的就要换,”秦念撅起嘴,“我想换哥哥,可不可以?”
谢随顿了顿,叹出一口气,“这个嘛,晚了!”
***
那几个船夫,虽然不会武功,又贪财好利,但开起船来,好像是真的挺稳当的。
来时风高浪急,但回路上却是一路顺风,到晚间时,几个船夫用船上现成的材料做了丰盛的饭菜端到甲板上来,招呼着谢随出来吃。
谢随带着秦念走上来,立即便笑了,“有酒香味。”
“谢公子也爱喝酒?”赵老大“哐”地将酒坛子摆上了桌,抬头便看见了谢随身后的秦念,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谢公子房里的女人至少得是个妖精。
不过他再看一眼,便觉出不对。这女人一身黑衣结束,全身除了发上一支桃花簪外一无点缀,但腰间的那把弯刀却又宝气逼人……忽而那女人的眼神朝他扫了过来,无形的压力迫得赵老大立刻收回了目光。
乖乖,明明是个好看的女人……但怎么这么冷酷呢?
谢随在赵老大旁边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秦念,笑道:“在岛上待了太久,酒的滋味想念得紧。”
赵老大哈哈一笑,仿佛遇上了知己一般,立刻给谢随满上,“那今晚就可以多喝点了!”
男人们推杯换盏,秦念微微皱眉,只管吃自己的饭。吃完了,她便自站起,到船头去吹冷风。
天边是入秋的疏星,几缕淡白的云遮住了浅青的钩月,又被夜风浅浅地撩动。身后的风帆在哗啦啦作响,今晚确实是天公作美,顺流而下,没有遇上任何风浪。
秦念记得自己来岛的路上,只跟着高千秋那一叶小小的乌篷船,几乎是从浪头里面滚出来的……高千秋固然是艺高人胆大,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