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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养匪-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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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念打开了一坛,“酿再多的酒,不喝也是没用的。”
  小鬟拍了拍脸,抬头看看那被云雾遮蔽的朝阳,低头看看在桌边坐下的秦念,“您不是去了后山?我以为您过些日子才回来的。”
  “遇上了一点事。”秦念斟了两杯酒,才问道,“你喝不喝?”
  小鬟走了过来,看见大当家的脸颊被冷风刮得苍白,又透出了些微渺的红晕,“那个,谢……谢公子呢?”
  “他走了。”
  “走了?”小鬟惊住。
  “走了便是走了,很稀奇么?”秦念看她拿着酒杯却不喝,自己便只管一饮而尽了,“他是江湖人,四海为家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一开始?”
  “……”秦念沉默了下来,眼睑微合,清淡的目光凝注着微微晃荡的酒水,“嗯,一开始。”
  “我是在六岁时遇见他的。从那之后,他带着我四处漂泊,整整十年,像找不到归巢的鸟,从来没有落脚过。”
  ***
  为什么呢,在回忆起那个人的时候,却只能记得他带给自己的痛苦、动荡和危险?
  她明明想说更多的。那个人在她心中的意义,不止是漂泊而已。
  可是喉咙却似被什么东西梗住了,教她再也说不出口。那个人那么喜欢酒,她为了他去学酿酒,五年,她酿的酒堆满了红崖山的酒窖……可是她却恨透了酒。
  恨透了。
  “大当家。”小鬟小心翼翼地道,“他既走了,那那口箱子……”
  秦念将酒杯放在桌上,“我会去扬州一趟。”


第6章 念念(一)
  “秦念,秦念!河边有个死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死人?”刚从县仓领了粥回来的秦念呆呆地瞧着自己的小伙伴,衣衫褴褛的她脸上却很干净,一双大眼睛懵懂地眨了眨,“死人,我——”
  韩复生拉着她就跑。她连忙护住了怀中的粥碗:“哎,等等,粥……”
  韩复生比她大两岁,是破栅栏里的孩子王,跑起来横冲直撞,哪里管她好不容易领到的救济粥。这样跑到了洛河边,六岁的秦念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抱着粥喘道:“我、我——见过——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你看。”韩复生扯了扯她的衣袖,“在那边,那块石头底下。”
  她望过去,初春的天气里雾霭空濛,洛河绵长而缓慢地流淌而来,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岸拐了几个弯,而韩复生所指的石头便是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处高出河面的河岸——
  当真有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河岸下方的浅滩上,半边衣裳都被河水浸湿,析出来丝丝缕缕的血色,转瞬被河流冲刷不见了。
  ——血?!
  秦念护着怀中的粥跳到了那浅滩上,又愣愣地往前走了几步。
  “秦念,别过去!”韩复生在她身后叫道,“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死的,万一……”
  后面的话她都听不清了。河水漫了上来,沾湿了她的草鞋,她觉得有些冷,而怀里的粥又已凉透了。她小心翼翼地凑过身去瞧,那原来是个手长脚长的少年,身上湿透的衣衫泛出上好的光泽;他的面容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冻得发紫,可是他仍然很好看,秀雅的眉毛,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脸……
  韩复生终于走了过来,低声道:“你看他身边的东西。”
  那是——
  “那是一把刀。”韩复生煞有介事地道,“这是个江湖人。”
  那把刀包着黑布,布下的形状似乎十分纤细轻薄,只破出一点带着寒芒的刃尖,落在那少年的手边。韩复生道:“如果我能有这样的刀,我娘亲就再不会受人欺负了。”
  秦念转过头:“你想要这把刀?”
  韩复生咬咬牙,“死人拿着刀能有什么用?还不如……”
  秦念笨拙地道:“拿人家的东西,不好……”
  “你每天跟着秦老头要饭,不也是拿人家的东西?”
  秦念不说话了。
  韩复生又道:“你看他穿的衣裳,还有那腰带,都是富贵人家才有的……我们去扒一扒看,说不定还有钱袋……秦念你看,这么好的事情,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你方才还叫我别过来。秦念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韩复生已经蹲下身子去拽那黑布,没想到这口刀竟是极沉,他一拽不起,竟还朝后摔了一屁股。突然那刀竟自己动了,“哗”地一声布料裂开,沉重的刀背直向韩复生肩头劈去!
  韩复生吓得脸都白了,双手双脚飞快地往后爬,那刀却没有再跟过来,而是“哐啷”落在了砂石地上。
  韩复生背对着那个死人大声地哭叫起来:“呜哇哇哇那是什么,是不是鬼啊!”
  秦念看看韩复生,又看看那个死人,死人的手此刻抓紧了刀柄,苍白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了青色。
  “那个……大哥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死人仍是闭着眼睛。
  “你舍不得你的刀,对吧?”她问,“所以你不肯死。”
  没有人回答她。
  她靠着那死人坐下来,把怀里层层包裹的粥打开,不出所料地,已经洒了大半。她拿食指蘸了一下碗的边缘,伸舌头舔了舔,真好喝,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天没喝到过粥了,她从昨晚排队到现在才领到的,真想现在就把它喝完。
  她两只手抠紧了粥碗,又看了看那个好看的大哥哥。也许是她犹豫了太久,连韩复生是何时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伸手去扶起少年的头,另一手将粥碗微微侧过来,抵上了少年薄而干裂的唇。
  有一些流入了少年口中,更多的却是溢了出来。秦念心疼地看着那粥,直到少年突然咳嗽起来,惊得她把剩下的粥全泼掉了。
  她跌坐在地,看着少年弓着身子不停地咳嗽,湿漉漉的长发披在他肩头,随着他的动作而颤抖。他看起来很痛苦,眉头锁得紧紧的,瘦削的右手却始终紧握着刀柄,她不由得紧张起来,手指甲在陶制的粥碗上刮擦出难听的声音。
  而后他转过了头,看到她,似乎是怔了一下,而后,他竟慢慢地笑开了。
  她不经意间望进他的眼睛,温润的、清亮的桃花眼,笑意浸在那双眼睛里,宛如明媚的春水。
  “是你救我?谢谢你啦。”
  ***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念。”小女孩糯糯地道。
  “秦念?念念不忘的念?”
  女孩没有接话,神色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你不知道什么是念念不忘?——你不识字吧?”
  她点点头,“没有人教我。”
  “那我可以教你。”
  她又点点头,“嗯……好。”静了静,想起来爷爷教的,又很乖地道:“谢谢大哥哥。”
  他笑了。明明受了很重的伤,他笑起来的样子却好像这世上最快活的人。她歪着脑袋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瞧,他挠了挠后脑勺,“看我做什么?”
  她低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啊……”他顿了顿,“我叫谢随,随便的随。”
  “喔。”
  说着她站了起来,他在她身后发问:“你要走了吗?”
  她不解:“对啊。”她答应了爷爷,领到粥就回家的。
  “那你拉我起来。”少年说着,大剌剌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上生着很重的茧,还错纵着皴裂的伤疤。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还没来得及拉他,就被他生生一拽——
  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而少年已神清气爽地站了起来,那把明明很沉重的刀在手掌中一抛一举,便唰地落进了衣带上的环扣里,乖巧得就像他的情人。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方才他真的牵过她吗?这么快,像变戏法一样。
  “就在那边!”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来,秦念转头便看见韩复生带了一群孩子跑过来,指着他们道,“就是那个人,他要欺负秦念!”


第7章 念念(二)
  韩复生好不容易跑回去叫了一群半大小孩来给自己做帮手,不料转头却只看见一个言笑晏晏的少年人,秦念小小的个头倚在他身边,丝毫没有受欺负的模样。
  韩复生瞪大眼睛道:“秦念,你过来!”
  秦念皱了皱眉头,声音软软的:“你做什么呀。”
  “那人肯定不是好人。”有了人数优势,韩复生的声音壮了许多,“你看他满身的血!”
  秦念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谢随身前,“那、那是他受了伤。受了伤就不是好人了吗?”
  韩复生急了,跺脚道:“你别管他就行,我们回去吧!”
  秦念想了想,觉得韩复生说的也有道理,这萍水相逢的人跟她能有什么干系?自己没必要管他的。可是她刚往前又迈出一步,后面的人却往她背上倒了下来——
  “哎——”
  他似乎也很想重新站起来,但是他的腿却支撑不起,双臂搭上秦念的颈,头朝她耳畔凑了过来。她慌得拼命挣扎:“我、我可背不动你呀!”
  “抱歉……”谢随的声音拂过来,颓废、低哑、气若游丝,与方才的爽朗轻快已全然不同。秦念低头,便看见自己的衣角被抹上了他的血迹。
  这个人,如果真的受了很重的伤,方才还逞什么强呢?
  “韩复生,你们走吧。”她转头对河岸边的人道,“这个人是我救的,他如果、他万一是个坏人,那就是我救错了。”
  韩复生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转身跑了。剩下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站出来对秦念道:“你可想好了,这里头万一有什么干系……”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秦念说。
  背上的人好像笑了一声。她没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分明很认真。
  她听爷爷说过,江湖人都敢作敢当。她不知道江湖人是什么人,但她喜欢说出这句话时,胸中满满的那种感觉。
  那几个孩子也都走了。
  秦念回过头来,少年同她两人的发丝便擦了过去,“大哥哥,你真的不能走了吗?”她问。
  谢随哼哼了两声。
  “你不能走,我也没法搬动你啊……”秦念思考了一下,又道,“也许可以拖着你走,但你的刀太沉了,我只能丢掉它。”
  谢随忽而一手抓住秦念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即又跌了回去,“那劳驾你……先给我包扎一下吧。”
  秦念感到肩膀很疼,但她没有说出来,只睁着眼睛道:“原来你这么宝贝你的刀。”
  “我只剩这把刀了。”谢随又笑了。
  秦念没有听懂,因此不作反应。“怎么给你包扎?”
  谢随指点着她道:“喏,从我衣服里,这里,撕一块布……嗯。”他皱着眉,一手将自己的衣领扯松了,一层一层染了血的雪白衣襟撩开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全弥漫成了深紫色;最后袒露出来一片光洁而结实的胸膛,肋下却是一团糊烂了的疮疤……
  “……女孩子家家的,你还是别看了。”少年人忽觉尴尬,伸手欲遮住秦念的眼睛,秦念却侧头避开,一丝不苟地将撕下来的布条覆上了那个狰狞的伤口。他只好展开了双臂,她又将布条往后绕着他的腰身缠了两圈——
  这姿势就像抱着他一样。可是她太小了,抱着他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陷进了他的衣袍里,他低着头凝视着她发顶上小小的涡旋,那两个小小的发鬏扎得很仔细,还缠着红色的丝线。
  她的家人,应该是很宠她的吧?即使是这样贫苦的出身,也要费心给她打扮呢。
  真是个毫无心机的孩子啊……笨笨的样子,却很认真,一双眼睛澄澈无瑕,仿佛可以倒映蓝天白云,和他自己黑暗的影子。
  “你几岁了?”谢随问她。
  “可能是六岁吧。”
  “可能?”
  “嗯,我是爷爷捡来的,爷爷不知道我几时出生,就从那一年开始算我的年纪。”
  他静了片刻,道:“我今年十五岁。”
  她忽然抬起头。
  他失笑:“怎的了?”
  她又低下头去,头顶上两个发鬏一晃一晃的,那红头绳便带出一片轻红的影,“你比破栅栏里那些十五岁的,都长得高,还比他们,看起来像大人。”
  “我三岁读经,五岁摸刀,七岁上马。”谢随笑道,“是不是很崇拜我?你尽可以直说。”
  “你真了不起。”她真心实意地道,“你会做的那些,我都不会。”
  他顿了一下。
  “嗯。”她给他包扎好了,“这样不顶事的,我带你回去,让爷爷找些药来给你重换一次。”
  “好啊。”她的语气自然而然,而他竟然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
  破栅栏原来是洛阳城北郊贫户聚居的地方。在积雪泥泞的小巷深处,有一间摇摇欲坠的小茅棚。
  简陋的木板床上,棉絮都受了潮,只是摸一摸便觉冰凉刺骨。老叫化拿出一件敝旧的长袍垫在上面,让谢随坐下来。
  这老叫化却是个瞎子。谢随不太敢去端详他的面貌,那深陷的眼窝、遍布的皱褶、脏乱的头发,都让他感到陌生的慌张。忽而这瞎子咧开嘴笑了,神容变得更加狰狞,声音却是出乎意料地温和:“这可是位贵公子吧?”
  谢随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看小公子年纪不大,受了重伤却这样沉着。”老叫化笑着道,“定然不是我们这片儿的人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床底下搬出来一只箱子,探手进去摸了摸,抽出来一段发白的布料。谢随盯着那布料看了许久,竟猜不出它原本是做什么的。
  老叫化道:“这是去年朝廷赈灾发的,我原想着给念念做点什么……念念让我用它给你包扎,小公子可不要嫌弃。”
  “老丈说哪里话。”他呼出一口气,提到那个女孩,他的紧张感也消失了,“那个……念念呢?”
  “小公子叫我老秦就行。念念啊,她到邻家借米去了。”老叫化虽然看不见,给谢随上药包扎却好像很熟练,“昨日官府发粥,她去排了一宿的队,却把粥给你喝掉了,是不是?”
  谢随咳嗽两声,“抱歉……”
  老秦道:“念念让你喝你就喝吧,念念是有主意的。”
  ***
  “我娘说,我们家没米借你。”
  韩复生站在门前,一板一眼地道。
  秦念不能理解:“为什么呢?我爷爷上回还送了你们……”
  “那是送的,又不是借的。再说我现在把米借了你,你还得起吗?”
  秦念呆呆地看着韩复生,寒冷的春风将她的小脸吹得发白,一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却也没有任何内容。韩复生看着她这双眼睛就来气,她根本什么都不懂,都六岁了,还像个小傻子一样!他原还想听她继续求他的,可她却低下了头去,小小声地说道:“你说的对,我家还不起。可是,我家有客人,今天,我想让他吃上饭……”
  韩复生怒道:“你自己想办法去!”
  “念念?”一把清朗的声音在后头喊她。她转过头,却是包好伤的谢随跑了出来,宽松而破碎的衣裳散着前襟,露出胸膛上包扎好的几圈白布。
  他对她笑道:“还没借到米?”
  秦念道:“我去别家问一问。”
  谢随一怔,抬头看向门口站得威严笔直的小男孩,挠了挠头,道:“是我的错,我忘了你们这儿……念念,”他抓住了举足便走的秦念的手,“我身上还有些银子,你赶紧拿去买米,我在家中等你。”
  秦念万没有想到自己救回来的快要死掉的人,身上竟有那么多的钱。谢随也不知道买米要花多少,往外一掏便是一锭碎银,吓得秦念眼都直了——而一旁的韩复生看着脸都青了。
  于是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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