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凰-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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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桂州的暴乱被平息,但他的乖戾残暴、荒淫无度,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将李怡大中之治积累下的盛世繁华挥霍殆尽,天下百姓虽表面臣服,但也是敢怒不敢言,大唐如同一只纸糊的老虎,在九州大陆烽火燎原的事态下惶惶不能终日。
七皇子李晔百日宴时,晁凰曾邀我去过一次长安,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入宫见过他,也不知他长成了什么样子。只在天下人唾骂他、诅咒他的时候,深深觉得凄凉。
他原本为大唐设计了美好的蓝图,他原本要在李怡的基础上,创造一番旷世的繁华。如果没有蛊毒。没有封印,如果他还能够控制自己,他一定能够做到。
可他终究抵不过命运。
命运即是如此,命运也从来不受人的摆布。
现在想想,他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倒是欠妥了。
他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如今的局面完全不是他的本心,而我不能确定他现在还有没有心。
突然想起桑海的老道士见他的第一眼便说他有奇诡的命途。从受世人赞佩的少年琴师,成长为薄凉冷血的年轻魔君,不知这样的命途算不算得奇诡。
咸通二十四年,我和墨白突然收到了晁凰的请柬,道李温将在大明宫怡然庭举办四十岁寿筵,希望我和墨白能去参加。
我举着信笺看了良久,时光溜的实在是太快了。
长安街头闹市区和过去几十年,甚至过去几百年都没什么两样,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虽然自庞勋叛乱后,唐末动荡一直暗流汹涌,但只要战火一天没有烧进长安城,长安就永远是繁荣富庶的代名词。
我抱着从墨白身上抢来的钱袋,满长安城溜达,一脸愁容问道:“你说,我应该给温儿准备什么礼物呢?”九五至尊的帝王,什么稀奇珍宝没见过,何况赴会的都是皇族贵胄,想必也都为了取悦他而绞尽脑汁,我一介草民,又有什么让他瞧得上眼的东西可送?
正一筹莫展之时,前边路旁一张醒目的招牌夺走我的注意力,招牌上画了一把大大的笙,是一家专卖笙箫的乐器店。
心里莫名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找到了适合送给他的礼物,便抬脚走进店里。
店里大大小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笙箫,看不出材质是否上等,因为表面都涂了一层锃亮的漆,几乎能反射出人影,很是好看,我凑近了把玩其中一把,笙管上黑色的漆如同一面铜镜,影影绰绰的映照出我的眉眼轮廓。
多有意思的一件事。我仔细看着笙管上自己的影子:“你说奇怪不奇怪,温儿原本喊我一声姨娘,而如今我们去怡然庭赴他的四十岁寿筵,我却还是十八岁的模样。”说着说着就担心起来,问墨白道:“你说等我面见他的时候,该怎么向他解释?我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我是个……是个……”
是个墨灵,是个死人,我不愿遭受世人异样的眼光,如果可以,这个秘密我宁愿死守一辈子。
在我讲不下去的时候,墨白恰到好处地接过了我的话:“前提是他还记得你。”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想,是我让他解开了心结,是我让他得以续命二十年:“他怎会忘了我的恩情?”
墨白不想与我争论,只是淡淡解释道:“你忘了,他现在没有感情。”
世人总这样说他,可我始终无法这样认为,可能是我所见到的那个为情所困的李温。终究和世人见到的那个冷血无情的魔君不一样罢。
笙箫店的角落里,唯独一把古笙独自摆放在一座展架上,那一看便是上等的木制作而成,却是一把旧笙。看起来已经上了些年头。
古笙上雕刻着浅浅的纹路,依稀可见是一团盛开的月光花。
“老板,这把笙卖不卖?”我拿起古笙,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就要这把笙了。”
“姑娘好眼力,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笙。”老板急忙走过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却满面得意:“来买笙的顾客多嫌弃这笙破旧,连看都不看一眼,真不识货!这古笙看着虽是破旧,却是皇家用过的宝贝呢。”
我听得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板见我疑惑,更加得意:“姑娘有所不知,这笙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太子府上捡来的,二十年前,靖怀太子就是拿它听曲儿的,你说能不是宝贝?”老板凑到我耳边。低声咕哝:“说句掉脑袋的话,要不是如今这荒淫无道的魔君把靖怀太子被杀了,若是靖怀太子当了皇帝,这等宝贝才舍不得拿出来卖!”
我低头看着这把刻着月光花的笙,这……莫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血洗东宫的兵变之夜笙歌吹奏那只古笙?
正这样想着,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嘹亮却略显稚气的声音:“老板,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笙拿来!”
随着话音落下,店门内走近两个少年,一个一席月白常服,十七八岁的风华正茂。双颊棱角鲜明;一个一席银黄长袍,十三四岁的活泼率性,双眉如剑出鞘。在门外熙熙攘攘的背景下,两个少年自成一道风景。
老板看了我怀里的古笙一眼。又看了看这个小少年,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这……”
从店门到我们所站的角落,摆着许多好看的笙,银黄长袍的小少年却不屑于看它们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指着我怀里的古笙道:“我看这位姐姐手里的笙就不错。”
我赶紧抱紧了:“不行。老板已经把它卖给我了。”
少年略有所思,转向老板:“哦?你已经卖给她了?”
老板点点头:“这位姑娘说要买,只不过还没付钱。”
小少年哈哈大笑:“那就算不得买了,”那双剑眉原本就上挑,强势起来更是几乎冲到天上:“你卖她多少钱,双倍卖给我,怎么样?”
老板两边的客人都不想得罪,左右为难道:“这……这里的好笙还有很多,我再给小客官拿一把顶好的。”
小少年根本不听,自顾自问:“怎么,嫌双倍太少?那就三倍。”
老板纠结地看了看我,我瞪着那个少年,心中暗骂:到底哪里冒出来的不讲道理的霸道小孩啊!
不讲道理的霸道小孩随即把自己的霸道发挥到极限:“十倍。”他蛮横道:“你若再不卖,那就是不会做生意了。”
十倍的价钱,老板终于被打动:“好好好,小客官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我抱紧了古笙不肯还给老板,终于忍不住要教育这个小孩子两句:“你……你小小年纪怎么……”
话还没说完,墨白打断了我,从我手里拿过古笙,还给了老板。
我一下子傻眼了,随即火冒三丈,大嚷道:“墨白!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他抢我的东西你不拦着他怎么还帮他?!”
墨白扶住我肩膀,轻声:“阿源,他是……”
这时候,一直站在小少年身后的那个月白长服的少年终于开了口:“七弟,还是算了,还给这位姑娘吧。”
这个少年远观意气风发,细看眉眼虽然还算端正却绝非墨白这样叫人赏心悦目的好看,但他的声音却温柔的像柔软的棉花,甜美的蜜糖。
小少年不肯,剑眉飞扬跋扈。
白服少年又劝道:“父亲的四十大寿可非比寻常,把一件普普通通的乐器拿来当作寿礼是不是有些太儿戏了?”
我一听,心里一阵犯嘀咕,好巧,他们的父亲也过四十大寿?
小少年一脸不屑:“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寿礼未必要贵重,投其所好才要紧。”
白服少年摇头:“可我未曾听得父亲喜爱吹笙?”
小少年刚要说话,扫了我们一样,故意压低了声音:“大哥有所不知,在我东宫——”他意识到说漏了嘴,突然改口:“在我府上的地窖里,藏着许多笙,足有百只!你知道,那里是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那些笙也是父亲叫人放进去的,若父亲不喜欢笙,收藏那么多做什么?”
可我耳根太灵,这番背对着我们说的话还是被我一字不落的听了去。
尤其其中两个字听得尤为真切——东宫?!
突然想起白衣少年方才呼他七弟,这个嚣张的小少年岂不就是李温的七皇子,现如今的太子李晔?
那他喊这白衣少年大哥,这白衣少年改就是庶出的大皇子李儇了。
我看了墨白一眼,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拦着我,他应早就发现这两个人的身份了。
小少年一番话后,白服少年仍旧将信将疑:“可若是喜欢,自当拿出来吹奏,怎会尘封在地窖里?”
店外人流攒动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鞭响,随之而来一声痛苦的呼喊。
我们不约而同朝外看去。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壮汉手里拿着马鞭,正在抽打前边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奴隶:“偷什么懒!别磨蹭!走快些!”
小奴隶疼得一颤一颤,瘦小的身躯扛着比自己还重的面米分艰难地迈着步子,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喊着娘亲,枯黄的小脸上嘴唇干裂,只有皎月般的眸子明亮可人。破旧的灰布粗衣被鞭子抽开了许多道口子,嫣红的血迹从裂缝里渗出来。
“下贱的畜生,再哭,再哭打死你!”壮汉更用力地朝她背上抽下去。
那一鞭抽的不准,狠狠落在小奴隶脑袋上,小奴隶的哭声戛然而止,肩上的面米分袋子轰然落到地上,一股白色米分末腾然而起,她的身形颤颤巍巍,缓缓滑倒下去。
“装什么死,快给我起来!”壮汉不顾小奴隶死活,高高举起马鞭,又一鞭要挥下。
笙箫店里,一白一黄两个身影倏然奔出。(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千秋万岁
咸宁殿里里外外透着阴森寒气,店门两侧高吊四盏大红灯笼,映照出咸宁殿漆黑的轮廓。殿门内一片漆黑,物什皆不可细看,小宦官提一柄八角宫灯引我入殿,灯光随他的脚步左右摇晃。越往里走,越寒意逼人,我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小宦官的脚步停在一副珠帘外。
整座咸宁殿黑暗压抑如同墓穴,珠帘后却透出隐隐微亮。
小宦官小心翼翼撩开珠帘示意我进去,珠帘后是一方寒池,月光透过薄纱打在水面上,映出窗外一枝雪樱的花影。寒气从寒池中弥漫开来,朦胧了李温的身影。
他着一席大红中衣斜靠在池水中,双臂搭着池沿,冷可蚀骨的冰水浸没腰际,银白长发披在肩上。
听到轻撩珠帘的哔啵声响,他微偏了头看向珠帘,眉眼间不似怡然庭里那份怡然,即使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袍也让人觉得清冷。
“姨娘,”他轻轻唤我,声音很小,我只好走的离他近些,听他轻问:“你与朕多少年未见了?”
我站在寒池边上:“二十年了。”
他轻轻点头,闭上眼睛:“笙歌与朕……多少年未见了?”
我愕然,回想起这个遥远的名字,淡淡道:“二十年了。”
他眉宇间浮起沉重的痛色,摇摇头:“二十年三月十九天。”
不曾想他还记着这个名字,世人都说他已经没了感情,宴会上看见他的那么多妻妾,我以为他早就将那段过往忘怀。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再难解的结也该解开了。”
“结的开么?”他抬起一只手臂望着自己的手掌:“解不开的。”一串水珠顺着手指滑向手心,手臂,最后消失在衣袖里。
“是朕亲手杀了她。”
二十年前,我擅自让他看到那段过往的真相,以为让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是真的,他就能够放下心结。可是恨一个曾深爱过的人,或者杀一个曾深爱过的人,到底哪一个心结更难解?
“那么你今日找我来,是想要我帮你什么?”
他抬起头。顺着从木窗中斜斜射进殿里的月光,目光落到躺在窗下寒池边的一卷画轴。我迟疑着走过去,画卷被水气氲湿,卷轴边上的白绢都已泛黄,画卷旁还躺着一枚精致的匕首。
“你是想……再看到这画中之境?”我将画卷托起来。画中荷塘清浅,小荷才露尖尖角,荷塘边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石上隐约血迹。
这是当年我曾为他作出的步虚画境。
“听母后说,姨娘身怀可以让人心愿成真的秘术。”他手臂重新搭上池沿,昂头靠着池壁闭上眼睛。
我心中隐隐不安,一个帝王的心愿,如果需要一个幻境得以实现,那一定是凡尘现世无法实现的心愿,而凡尘之中连坐拥天下的他都无法的心愿。就已不再是凡尘之人所能奢求的心愿,比如说扭转生死,比如说改变乾坤。
他淡然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中飘荡:“朕想要补偿她,这算不算得一桩心愿?”
果然被我猜中。
他想要见到笙歌,在画境之中补偿笙歌。这算得一桩心愿,而且是一桩致命的心愿。
虽然满朝说他暴虐,若不依他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总不能他寻死也要依着他。我望了望珠帘的方向,墨白就在外边等我,虽然看不到他。但他离我很近,这样我就很放心。我清了清喉咙:“这件事我不能帮你,温儿。”
话音刚落,他忽然睁开眼睛。阴冷目光如同地狱的黑暗瞬间将我包裹,我浑身冷颤,倒退了一步,手中画落到地上。
那样可怕的目光之下,他唇角却忽而扬起飘渺笑意:“如今竟连你也怕朕。”
我不敢直视他,悄悄瞄了他一眼。那双如同饿极的猛兽般的眼睛。忽然搭下眼角,眸子里的阴冷目光渐渐收敛,换之以无从知晓的莫大悲凉。
他未再提步虚画境之事,却突然对我说:“你在坊间,应比朕听到了更多对朕的谩骂吧?那些人,他们是如何骂朕的?”
坊间如何骂他,百姓把所有难听的话都按在了他身上。我看着他,他嘴角悲凉的笑意更深,寒池中荡起一圈涟漪:“他们是不是骂朕暴虐无道,滥杀忠良,荒淫享乐,不问朝政?朕听说宫里前些日子似还传了一支曲子,唱作瑶池宴罢归来醉,笑说君王在月宫。”
这样的辱骂,他自己说出口,轻轻松松,就像在说别人一样。
“不要说了。”我打断他,我从不相信世上的传言,何况他薄凉也罢,残暴也罢,那都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是命运摆布着他,那些所谓的温温如玉,所谓的仁,他也是想要得到的。
他没有被我打断,继续说道,声音没过我:“黄巢乱党起兵反唐,险些灭了大唐,宣宗励精图治一生打下的盛世毁在朕手里,我是个怪物,杀了原本该做君王的人,自己却做不了一个好君王。百姓恨我,起兵伐我,百官恨我,暗通反我。”
他声音里没有一丝痛色,却让听到这些话的我痛的仿佛心口戳了个窟窿,他已经不再用“朕”这个字,他连自己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君王了,我几乎央求:“你不要说了。”
“天下都恨我。”
“那是他们都不了解你。”
他根本不理会我说的话,就像压根没有我这个人存在,自顾自地说:“这样的我,活在幻世之中得到我想要的,死在现世之中得到天下想要的,岂不是很好?”
他不惧死,一个早已被预言活不过弱冠之年的人,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如今还活生生存在在世上。我也知道的,自他提剑杀入东宫的那一刻起,他已把生死看的格外淡了。
看着他,我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情,我的胞弟李涵。这么多年过去,什么仇什么恨都已经化为乌有,而剩下的。唯有对他的一丝愧疚。
玉兰花中,油纸伞下,他想要纠正一段过往,获得圆满的死在画境中。可我没有让他如愿。我没有用画境取他性命,但他还是死了,死的很孤单。如果那时候他是死在画境里,或可以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