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凰-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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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花中,油纸伞下,他想要纠正一段过往,获得圆满的死在画境中。可我没有让他如愿。我没有用画境取他性命,但他还是死了,死的很孤单。如果那时候他是死在画境里,或可以在一方不为人知的世界求得一份白首相安。
如果温儿活在世上就如同现在带着痛苦浸泡在天下的谩骂之中,或许步虚画境是他最好的归处。
我将地上的画卷捡起来。走到他身后:“我帮你。”
他背对着我,寒池倒映出他一泓笑意。
……
鲜血染在奇石之后,白光自寒池池底徐徐蔓延开来,将整座宫殿吞噬入巨大的光亮之中,光线渐渐恢复平和,宫殿已不见,头顶天空蔚蓝,寒池变作一方墨绿荷塘,池塘中荷花初绽,荷叶连成一片。偶尔有几尾金鱼穿梭在荷叶下。
他又回到清凉院,变回二十年前的温儿,银发上斜插一枚玉簪,那双丹凤眼,比世上任何一位女子还要魅。
他站在奇形怪状的巨石之后,巨石前的荷塘边上,笙歌正将黑色的曼陀罗花递到陌生女子手上。二十年不曾见过如此美若飞天的容颜。
我正思虑李温打算如何在这个画境之中补偿笙歌,李温已大步从巨石后走出,一掌挥下将陌生女子捧着的曼陀罗花盆打落。
女子大为惊惧,手忙脚乱地跪地磕头。笙歌站在一旁,脸上表情冷静,我读不到她的心思,不知她是否真的冷静。
她看着他。看着他回过身面对自己,嘴角挤出一个笑,遮掩道:“这花……”
李温向她走近一步,她被他气势所逼,向后退了一步,站到池塘边的青石上。他看着她。那双能够倾尽天下容颜的眼睛,唯独看着笙歌的时候饱含深情。
“即便是为了我,又怎至走到这一步?”
他说出这样的话,是在现实中知晓了一切,而画境之中的笙歌并不知情,更不知他此话何意。
“笙歌,若你真的愿意为我做些什么,那就为我活着,为我烹茶煮酒,甚至……为我生儿育女。”
因为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禀性,所以听到他说出这样一句对旁人而言很普通的情话,却很动容。二十年间对她所有的想念,大抵都在这一句话中。
“你说什么?”笙歌大惊失色,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双颊却有笑意,梨涡浅浅。
他不容她插话,霸道地站到她身前,扣住她肩膀:“而不是想方设法把我推到冰冷的高位上去。”
笙歌被他扣的有些痛,抬起头,看了李温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双唇瑟瑟:“你都知道了?”
李温点点头。
笙歌以为他会发怒,双手扶住他的胸口,看向他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向他解释:“你不是有心争储,君临天下么,我以为……”
他低下头打断她:“你以为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你以为我救你一命是为了让你有一天再被我亲手杀死?你以为我愿意一个人千秋万岁?你以为,我愿意因掌控苍生天下而失去你?”他从来不曾说过这样温存的话,低垂双眼,声音已把整方池塘的春水荡碎:“不愿的,笙歌,我不愿的。”
固然当年有争储之心,可如果天平的另一端是他唯一倾心的女子,他宁愿和她厮守一世,也不愿她成为自己争储路上的垫脚石。他说的对,他原本不适合成为一个帝王,一个合格的帝王,终不能把儿女私情放在第一位,这样想来,被世人称作薄凉的他,与被世人称颂万世的李怡,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薄凉?
思绪忽然被落水声打断,我从巨石后探出头去,竟看到李温将笙歌推入荷塘里,水花四溅,荷叶随着荡漾的水波起起伏伏,如同舞女手中羽扇。
我瞠目结舌地看这一幕,想,难道李温突然改变主意,后悔拿自己的性命换这个画境了?可这池塘水刚没过腰际,就算笙歌不识水性也淹不死的啊……
还没想完,李温也跟着纵身跳进池塘。
脑子里有个念头飞速闪过:殉情?李温要求得的一段过往就是和笙歌一起殉情?
跳下池塘的李温一手将笙歌捞起来,送进自己怀中。笙歌全身湿漉漉,瞪圆了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吻你。”
那双女子般婀魅的双眸突然笑,低头吻上怀中的笙歌,笙歌瞪大了眼睛,离得这么近,他绝世的脸庞反倒看不清。他的唇紧贴着她,调笑:“你不是管这个叫做渡气?”
荷塘里的水波渐渐平静下去,他大红的衣衫环绕她雪白长裙,立在荷塘中就像一朵开在水面的耧斗花。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浅浅笑着看池中两人交叠的身影,转身离去,身后李温绵软的话语仍钻进了我的耳朵:“嫁给我吧,笙歌。”
旁晚,荷塘上空的紫色云霞中撕裂出一个巨大的合口,射下刺眼强光,裂口缓慢愈合,是画境的出口正在关闭。
我最后看了一眼清凉院中的李温和笙歌,已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里点燃龙凤烛,着大红喜服,携手结成夫妻。
画境之中的结局皆大欢喜,他和笙歌相守二十年,兑现了当年岁月尽头携手白头的诺言,靖怀也没有血溅东宫,于李怡谢世后登基称帝。
画境里的一切过于美好,才反衬得现实荒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终是南柯一梦,现世之中的李温,失掉性命,毁去江山,又错过了红颜。
然而世事的很多东西不该以生死判断得失,此刻我不再觉得悲哀,反倒真心羡慕他们。羡慕李温有一个女人,愿意用最美的年纪守护他,用自己的死亡换给他龙飞于天;羡慕笙歌有一个男人,愿意用二十年的时光缅怀她,用最后的生命和她再续前缘。
在一场虚无缥缈的繁华幻世,执子之手,岁月尽头,他如瀑银发,她迤逦霓裳。
如果笙歌知道兜兜转转一世,他最后的选择却又回到原点,她会不会后悔当初一意孤行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
咸宁殿无故起了一阵寒风,珠帘轻晃,承载他的心愿的画卷被风吹入寒池中,水墨在水中融成丝丝缕缕的纹路,缓缓沉入池底。
他噙着笑容,缓缓阖上双眼,搭在池沿上的双手猝然落入寒池中,溅起一串水花如泪。
她用性命换给他二十年君临天下;
他拿江山换与她一世相安。
这段被命运摧残的爱情,就像荷塘里的芙蕖,即使从皇权争斗的肮脏淤泥里生长出来,情的苞芽依然一尘不染,暗香婉转。
自诩多情的世人说他残暴无情,可他,比世上多情之人用情皆深。
咸通二十年秋,饱受世人诟病的唐懿宗李温薨于大明宫咸宁殿。
懿宗在位二十年纳妃无数,然而正宫皇后之位却一生空置。(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浮生长梦
PS: 对不起大大们!昨天因为上传失误,误将下一章的内容传上去了,太对不起大家了呜呜呜……
今天补上了昨日章节跳跃的地方,
“千秋万岁章”和“浮生长梦章”应该调换顺序看的~~~
再次向大家负荆请罪……
长鞭挥下之时,倒地小奴隶紧咬了牙闭紧双眼,感觉鞭刺入骨的痛已经在脊背上裂开了一个新的红印子,但这一次她并没有感觉到钻心的疼痛,而是感觉自己被一双温柔的手托起来,脸颊撞上了一个坚硬而温暖的物什。
千钧一发之际,大皇子李儇拦在她面前,一只手高高举起,拦住了挥向她的铁鞭,而太子李晔则打横把她抱了起来,她和李晔相仿的年纪,可却那么小,李晔并不高大,抱着她却像托着一件衣服那样轻巧。
她的头一阵阵晕眩,双目模糊不清,但朦胧之中那双如剑的长眉却更加好看,她就这样瑟缩在他的怀抱里,透过破烂的衣服可以感知他身上锦缎的柔软。
李儇猛地发力夺过壮汉手中的马鞭:“你一个大男人欺负这样一个孩子,还有没有人性!”
“她是我的奴隶,吃我的,喝我的,我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关你什么事!”壮汉挥着拳头扑上来,却被李儇一脚踢到膝盖,跪在地上捧着膝盖嗷嗷直叫。
李晔抱着小奴隶走上来,低头瞥了壮汉一眼,目光聚到李儇手里的马鞭:“大哥出手还真是快,若没有大哥,这一鞭可要挥到我身上了。”
李儇看了一眼被李晔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眼里一缕复杂神色转瞬即逝,扬了扬唇角:“不及七弟。”
李晔轻笑。
壮汉瘸着腿站起来,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上前。李晔轻轻放下小奴隶,从腰间扯下钱袋。扔到地上:“我出给你一百贯钱,五十贯是从你这里把这女孩子买过来,另五十贯你拿去治好你的腿。”
一个贱奴竟然卖到了一百贯钱,壮汉心满意足。捡起钱一瘸一拐地走了。
“七弟一向大方,一个奴隶竟然花一百贯钱。” 李儇的声音多少听起来有些古怪。
李晔朗声笑,低头望着小奴隶:“你听见没有,我买了你,你以后就是我的人。” 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抚着她的头问:“小丫头。你有没有名字?”
小奴隶摇头:“奴从小寄人篱下,未曾有人给奴取名……”
李儇始终望着小奴隶皎月般的眸子,突然开口道:“月蓝。现在的时节二月蓝花开最艳,不如就叫月蓝。”
李晔剑眉微蹙,但又随即笑开:“大哥果真好雅兴,”他又低头看小奴隶,大笑道:“就依大哥,你以后就叫月蓝。月蓝,还不快谢过我大哥!”
月蓝眨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月白常服的公子:“月蓝谢过公子……”
李儇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声音一贯温柔:“不用叫我公子。叫我儇就可以。”
……
李晔买下了古笙,买下了月蓝,满载而归,相较之下,我和李儇很相似,都是两手空空而归。
寿宴的规模不可用“宏大”二字形容。万盏宫灯将大明宫上空映的恍如白昼,金黄色的万寿菊花海无边无际,从怡然庭一直铺展到咸宁殿。
晁凰老了,真真正正是个慈眉善目的太后的模样,而我的长相。却几乎和她的孙女年纪相仿。然而她满头白发端坐在侧座上,宫中常年的熏陶练就她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纵使青春不再,也依然如同一只遍体金黄。展翅欲飞的凤凰。
李温端坐于正座上,贤德二妃陪侍左右。这贤德二妃长得真像,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偷偷欣赏了他的其他妃嫔,惊奇的发现竟也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岁月没有在李温身上刻下太多印记。如今不惑之年的他依然一头银发,一席繁复的大红衣袍,九旒冕额前微晃。凤目依旧邪魅,尖细的下巴上长了些许胡渣。
前来祝寿的王族贵胄表情都十分谨慎,举杯把盏小心翼翼,虽然齐声祈愿国君千秋万岁,万寿无疆,但这肯定不是他们的真心话,他们一定巴不得这个不是正常人的国君赶紧驾鹤西去。
我环视着赴宴的王公大臣,好奇地问晁凰“怎么不见温少卿?”
晁凰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温儿似乎不大喜欢他,虽然从没削过他一官半职,但却从来不召见他,二十年的寿宴从来都没邀请过他。”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样已经很好了。”
李温不愿见温少卿自有他的理由。当年笙歌所安排的一切,温少卿都参与其中,他能登基称帝也有温少卿一份功劳,可说到底是笙歌和温少卿的所作所为把笙歌推上了死亡之路,李温没让温少卿以死谢罪已是格外开恩了。
李温作为宴会的主角,并未过多停留,太子李晔领群臣及皇子为他祝酒刚过三巡,便自称不胜酒力,被贤德两妃搀回咸宁殿,把宴会统统留给晁凰主持。
万寿菊拼成的“千秋万岁,万寿无疆”八个大字在咸宁殿外的宫灯中流出暗黄的微光,天上一颗星子也没有,殿门两侧朱红的灯笼恹恹地在风中摇晃。
在这里,已经听不到宴会的嘈杂声,只有从宴会上流露出的灯光,映照着他魅惑的脸庞。
他惯常穿着红衣,在菊花丛中立了良久,附身将手指缠上身侧一支花茎,猛然用力,咔的一声,花朵折断掉落在地上,一团花瓣摔得支离破碎。风恰到好处地扬起额畔银发,他低头盯着散落在地的折花,向来冰冷的面庞竟兀地浮起笑意。
“千秋万岁,万寿无疆?”他念着这八个字,独自轻笑。
深秋的夜风凉入骨髓,他单手裹了裹披在身上的大红外袍。这种“冷”的感觉,他曾经炽烈地幻想着能够感受到,可真的感受到的时候才发现,这样的冷,比烈火焚身的戾火症更加难熬。是心冷了么?就像卧榻多年的冰室。他的心也早已结上了厚厚的冰棱,这样的冷,已陪伴了他二十个春秋冬夏。
他更紧地裹住外袍,手指碰到胸前衣襟时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衣袍是单色大红。唯独胸前的红色比周围黯淡许多,是在步虚画境中将她抱入怀中时染上的鲜血。二十年来,他一直不舍得洗掉。
他忽然狠狠攥住胸前这片血色衣襟,像是被十分可怕的魔物控制,眼神闪过莫大的惊慌。竟一时无法立稳,堪堪摔倒在万寿菊的花海中。
随侍的小宦官吓得打了个冷子,刚要伸手搀扶,被他含怒的一声大喝止住。小宦官看着皇帝喜怒无常的异常举止,不知如何是好,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久久,像是终于摆脱了魔物般,他长嘘一口气,撑地坐起。淡淡对小宦官交代:“方才赴宴的墨姑娘,帮朕把她带到这里。”
小宦官领了旨意就匆匆离去。宦官手里提的灯笼越来越远,终在下了湖堤就消失不见。
李温颤抖着抬起手,掌心贴住额头。这地方曾生长着将他折磨的生不如死的封印,也曾有笙歌的唇调皮地轻轻吻过。而今手掌每每附于封印的所在,冰凉却又温暖的薄唇却再也不曾感受到。
天下人说他怎样沉迷女色,不问民生疾苦,只道后廷荒淫,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留心的人总会发现,每一位被他收入后宫的女子。细看都多多少少与笙歌有几分相似。天下的污言秽语他不在乎,他只害怕有一天时光会模糊她的模样,所以想尽一切办法记住她。
二十年里他时常想她,而今夜。在自己的四十岁大寿上,这份想念却不知为何尤为强烈。
深夜的大明宫静的仿佛只剩他一人,灯笼摇摇摆摆,透出红光。记忆仿佛在脚下一寸寸盛开出漫山遍野月白色的月光花。
从前他不太能感受到情感,更谈不上懂得什么叫做喜欢,可那一日天空被夕阳染成彩色。晚风吹起花香,月光花柔软的花瓣来回轻扫脚踝,笙歌俏皮地踮起脚想要在他的发簪处插一朵耧斗花,双臂环过他耳畔的刹那,她离他那么近,呼吸声清晰可闻,他突然冲动地想要抱她,竟不知怎的真就一把抱住了。心跳加速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她像是受到惊吓,手里的花猝然滑落,他向来冷漠的脸上浮起红晕,不知她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惊慌挣扎也好,用力推开也好,甚至一巴掌打过来也好,他都受着。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猝不及防地吻过他额前的封印。
那是最让他炙热难耐的地方,时常令他头痛欲裂,然而她浅浅的唇蜻蜓点水般触到他的额头时,却有一瞬间从未有过的冰凉舒适。那个时候他便觉得,他是命中注定要爱上这个寡言的白衣女子的。他想给她所有他能给的,那些他给不了的,只要她想要,他也会尽力得到。
人们都说,爱有多深,恨便有多切,他总暗想这句话真是妄言,他爱她,珍惜她还来不及。可命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