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凰-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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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爱有多深,恨便有多切,他总暗想这句话真是妄言,他爱她,珍惜她还来不及。可命运不知不觉岔开分到路口,恨她的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一晃已是二十年前的记忆,他却记忆犹新。他一向了解自己的冷情,对细作更是足够决绝,东宫弑主的那一日,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剑刺中她的心脏,看着她素白的衣裙被染成瑰丽的赤红,缓缓倒在他剑下,他终于泄了恨的释然一笑。
他转身离去的没有一丝留恋,然而提着剑离开东宫的这段路却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他听到她在他身后**,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再回头看一眼,甚至冲过去要她告诉他这样的结局究竟是为什么。可事已至此,就算真的回头,也已别无选择。
可是面对她,他永远做不到想象中那么绝情。杀她之后的几年,他越是想要忘记她,她越像那朵黑色的曼陀罗花,盛开在独自一人的荒寒长夜。
他坐上皇位后,戾火袭身的病痛与日俱增,他置身冰床之上,能感受到的却只有快要将他融化的炙热。幼时偷听到太医对母妃担忧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二十三岁,他想着他大概要死了,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开心。他一直以为那种开心不过是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异病的折磨,直到他走近墨源口中所说的步虚幻境。
虽然他见我的时间并不多,但他早已察觉到我的异样,时隔多年,人老珠黄,可我的模样却丝毫未变,只是他没有想到我身怀的是可以让他回到过往的上古秘术。
在那个幻境中,他又一次看见她,不顾一切地抱住她时他才明白,这些年他一直在强迫自己必须恨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什么一直忘不了她。
她用自己的性命换给他二十年的皇位,这样的真相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定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是不敢相信,而是难以承受。
是他亲手杀了她。
曲意奉承他的人总说江山天下都是他的,他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他唯一想要的,这帝王的位子却给不了。
不知谁人在远处吹起一支冷笙,断断续续间听得似《千秋岁》的调子。
他抬起头,身下大片万寿菊吐着月华的流光,又一次轻轻呢喃:“千秋万岁,万寿无疆?”声音一半失落,一半嘲笑。万寿无疆是多少帝王毕生的梦想,倘若她还活着,他也定会想方设法让自己活得更长久些,可独自一人的万寿无疆,他却觉得了无意思。
他不信轮回,不信往生,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趁他还活着的时候,能再一次见到她,幻境也好,什么也好,他要见到她,一刻也等不得。
他要重新站在她面前,听她温软的唇贴住他额头,故作正经得对他说:阿温,你要一直喜欢我,直到我头发都白了……
宴席之上,皇帝走后,气氛明显轻松热闹了许多。宫中储的都是百年的御酒,不趁此机会多喝一些,平时很难喝到如此佳酿,我拎了酒到晁凰身侧,一边喝酒一边与她聊起一些清晰的、模糊的往事。
酒刚刚喝到一半,有个年轻的小太监行色匆匆赶来,向晁凰行了礼,道:“太后,陛下旨意要墨姑娘去咸宁殿一趟。”
我愣了愣,放下酒壶,不能置信地四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姓墨的姑娘,结果发现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向我钉来。
“找我?”我缩了缩身子,人们把他传的那么可怕,他找我一定没什么好事。可是,我若不去,他下一道旨意就是把我送上断头台吧?我哭丧着脸投给晁凰一个极不情愿的眼神,晁凰表示爱莫能助。
我只好拖拖拉拉站起身,刚要由小太监引着离开怡然庭,眼前瞬间看见了希望。
我朝小太监拱手:“公公稍等片刻!”说完一溜烟跑到墨白席位前。他正端起酒杯喝酒,我抢过他手里的酒杯:“总在这里喝酒多无聊,来,我们一起去咸宁殿欣赏风景吧!”
他仰头看了看我:“咸宁殿?”我的谎话简直一眼就被他揭穿:“又有什么苦差事,不愿自己扛?”
被他一语说破,我只好还给他酒杯,点点头:“陪我一起去行不行?”
他想了想,嘴角仍裹笑意,声音凉凉的:“如果你求我,我可以考虑陪你去。”
我拍着手蹭过去:“好啊好啊,我求你,我求你了墨白,你陪我一起去吧。”
墨白:“……你能不能有点骨气……”(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皇宫刺客
我光想着让李温死在幻境中可以满足他,却忽略了这样做会将自己推向危险的境地,李温驾崩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后果多严重。
李温死前最后一个召见的是我,之后便突然薨逝,即便我说他是自己求死,可谁又会相信?
我慌慌张张逃到殿外,墨白正在殿门外等我。
“温儿他……”我的舌头打了结,结结巴巴话不成章。
墨白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猜到了。”
咸宁殿外大片大片万寿菊吞吐银白月华,如同一层薄纱笼罩。我焦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逃。”他一把拽住我的衣袖, 带我朝正阳门飞奔而去。
趁着宫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怡然庭的宴会上,一时半会不会发现李温的死,这是我和墨白逃走的唯一机会。当年李涵之死,墨白就是这样带我成功离开大明宫,事后宫人才发现李涵驾崩,虽然官府通缉了我好几年,但终寻找无果而作罢。
但显然如今没有当年的幸运。
还未行至正阳门,火速集结的御林军就将我们团团包围在玉璋殿外。
“你们把皇城当作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大皇子李儇从御林军后怒气冲冠走出,剑拔出鞘,看来李温之死已经被他知晓。
早就预料到成为李温死前最后一个召见的人会是件很麻烦的事,却没想到麻烦事这么快就到了。
“胆敢行刺我父皇,竟还妄想活着走出大明宫!”他走近,认出了半日前刚刚在皇宫外的笙箫店遇见过我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早已处心积虑谋害我父皇,今晨就该在皇宫外杀了你们!”
“你父皇之死与我们无关。”我试图解释,虽然的确是我用画境取了他性命,但这是他自己求来的。
李儇怒气难平,从身后扯出一个年轻的小宦官,手里还握着匕首。我细细一看。这小宦官正是引我入殿的太监,直接证明了李温是在我进入咸宁殿后才薨逝的,而他手里的匕首还沾染了血迹,是我在咸宁殿引李温之灵入画所用。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什么?”
我的确再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如此藐视皇威,今夜便让你二人血溅堂前,以你二人的头颅祭奠我父皇!”
李儇生的亭亭玉立,不似李晔那般张扬,一副内敛低调之像。不是喜好打打杀杀之人,但生在皇家的男孩子从刚会走路便开始习武,何况李儇在皇宫中统领着半数御林军,剑术自当了得,他挥剑刺来,包围我们的御林军团跟着一拥而上。
墨白抽出折扇轻松挡下李儇一击。
若论单打独斗,李儇不是墨白的对手,但今日之战本是一场误会,墨白无心无端制造杀孽,他招招避让。只求防身,而李儇却不管不顾地步步紧逼,招招逼向墨白命门。
再加上其他御林军也配合着围攻,形势就变得大为不妙。
而我实在太了解墨白,无论形势对他多不利,他也从来不会惊慌。何况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以一己之力对阵数倍于己的敌人。
此次前来赴宴前,我百般要求他才一改以往的惯常穿衣风格,穿了一件月白长衣,如今却变成十分应景的装束。
墨白没有使剑,即便明知李儇志在取他性命。也只是以折扇打退攻上来的御林军,秋天的夜空高远澄澈,月色清冷,泠泠月光洒在他翩然翻飞的白袍上。手中折扇时开时合,扇面上斑斑红梅时隐时现,四面八方的御林军无一人能近身,折扇下,幽蓝的扇坠随他优雅身形来回摇晃。
御林军毫无还手之力,转瞬间十几个士兵就被墨白打倒在地。嗷嗷直叫。
李儇带剩下的御林军又迅速将他包围,几十把长剑指着他,却无人敢轻易靠近。
“怪不得区区两人就敢进宫行刺父皇,原来是身怀绝技。”李儇将剑收回剑鞘,鼓掌笑道:“若再这么打下去,我和我带的禁军恐怕都会被你所伤。”
墨白环视四周御林军,亦收了折扇,笑道:“既然如此,便放我们走,无需再多搭几条性命。”
李儇虽说了甘拜下风的话,却丝毫没有真正甘拜下风的意思,走到墨白身旁,对他附耳低语的时候挑起眉毛:“我已经失误了一次将你们放进皇宫,岂有可能再失误一次把你们放走?”他说着,嘴角带起得意的笑:“我承认你的功夫的确了得,不过可惜你似乎带了个累赘。”
一向冷静的墨白眼神里掠过慌色,急急向我的方向看来。
可为时已晚。我已被两名禁军架着,完全挟持住。
他朝我迈一步,其中一名禁军警觉地拿刀比上我的脖子,迫使墨白不再敢上前半步。
我泪眼汪汪望着他,不是怕死,而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他的累赘,或者说,在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都是他的累赘。
墨白冷冷转向李儇:“今日之事与她无关,放开她。”
李儇笑得更加猖狂:“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果然人不可貌相,若不是亲眼所见,定不会想到如此平静的外表竟能发出这样狂傲的声音
墨白的声音里含了铮然怒意,再也顾不得不伤及无辜,刹那间拔剑出鞘,对准李儇,剑锋闪烁着清冷月光。
“你若敢伤她分毫,玉璋殿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他的声音冷厉如同此时月色。
“哦?”李儇丝毫没被面前长剑摄住,嘴角不紧不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挟持我的一名禁军瞬间扭起我的胳膊。“啊!”一阵筋骨被拗断的痛,我痛得不由自主大喊出来。
“阿源!”
他猛地偏头看我,眼里全是慌乱。
月白衣襟,墨发飞扬,这个人很强大,生了世上绝无仅有的好看模样,我咬住嘴唇,我不该喊出来的,纵使再痛也不应该分了他的心神。我这样、这样只会让形势对他越来越不利。
他看着我,眸子里慌乱无措。重新看向李儇时,举剑的手缓缓放下,声音也没有了方才的冷静,微微颤抖着:“要如何。你才肯放了她?”
李儇仿佛观戏一样击掌笑道:“想不到你也是个性情中人。”他想了想,把手按上腰间佩剑:“你若空手接我三十招,我便放了那女人。”
要墨白空手接他的剑,这不是让墨白送死么?!
“不可以!墨白,不能答应他!”我忍着痛大喊。
墨白却在我拼命大喊中微微俯身。将宝剑放到地上,又从袖口掏出折扇,亦放到地上。再站起身时,李儇已把剑拔了出来。
我拼命对他摇头,他看着我,方才慌乱的眼神重新变得镇定,似含温柔地对我笑了笑。
剑,带着冷月清辉,划过漫长黑夜,划落。
泪水模糊了视线。双臂却被扣着,连擦一擦眼泪都不能。只能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条一条剑锋的亮光,那月白的身形在亮光之间左右穿梭,不知不觉,穿梭在剑光中的白色身影已变成了血红。
我知道我不能够再哭出来。紧紧咬着下唇,咬出一圈血红的印子,火焦火燎的疼。
但是,李儇已经出了三十招,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一招比一招狠辣,仿佛有完全怨愤。要把面前的人千刀万剐!再这样下去墨白会死的,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飞舞的剑光在一个瞬间戛然而止。墨白的身形忽的停下来,衣襟已被砍得不成样子,大片大片血红如同满树红梅。
他一只手握住朝他刺来的长剑。生生将剑拦在自己胸前,掌心被剑尖儿割开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长剑滴滴答答流淌不止。
他微微喘息,抬头冷眼望着李儇:“我已经接了你三十招,你身为皇子,是要出尔反尔?”
他紧握着剑尖儿。丝毫不在意手掌的伤口,猛地用力,竟生生将李儇逼退了一步。
李儇却不管墨白说的什么,猛然将长剑从墨白手中抽出,一剑又要刺来,李儇出尔反尔,墨白也没有坐以待毙,就地一滚,抄起地上的折扇迎上去,即便已经伤痕累累,他的速度依旧比李儇更快一步。
折扇抖开风声,扇面如同刀锋般锋利,一瞬间,李儇的剑兀地停在半空,而墨白手持折扇,已跃到他李儇身侧,折扇抵着他的脖子,锋利的扇面削下他一缕发丝。
“君子言而有信,你把阿源放了,我不会伤你性命。”
“的确,君子言而有信。我不是你的对手,似乎也只好停手了。”李儇缓缓放下手中长剑,似乎要真的认赌服输。却在突然之间,身形猛然一转,一脚踢开墨白的折扇,而那把伤了墨白的剑铮然从他手中飞出,直直向我飞来!
长剑穿破空气,带过风声,空气中弥留他仰天长笑:“不过可惜……我可从未听过刺客也算得正人君子。”
沾染血迹的长剑转瞬近在咫尺,最后看到的一幕是墨白近乎狰狞的面孔,我闭上眼,不知为何哭了。
我活的已经很久,或者说,我死而复生已经很久。其实我早就已经死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要紧。可是就这样不明不白被杀,连告别都没有好好告别一下,觉得有些可惜。白白害墨白受伤,终究还是一死,若早知如此,方才说什么也不会让墨白犯险。
长剑遁入血肉的声音传入我耳畔。
尽管紧闭了双眼,眼前却仿佛依旧能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熟悉的气息夹杂着血的咸腥味,一双手猛然将我抱紧,我霍然挣开双眼。
他这样紧紧地抱着我,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在他背后,那支长剑深深没入他的身体,长剑四周,鲜血殷湿月白衣襟,如同白绢上泼了红墨。
他离我那么远,又身负重伤,怎么可能跑得比剑还快?可他真的那么快,却是为了来送死。
瞳孔蓦然放大,我愣愣看着他背后的血迹一点点扩大,竟一时间连哭也不会了。只是颤抖着,被他抱在怀中。
他枕着我的肩膀,终于发出一声闷哼。
他是这么安静,让人不能猜想他到底有多疼,我却在他一声闷哼中再也挺不住,痛哭失声。
步虚画境是我作的,李温是我杀的,一切都是我,弑君是死罪,也应是我受死,可为什么,为什么变成墨白替我承担所有的罪过?
“墨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墨白……”我哭的话不成章,也不知道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些什么。
“嘘……”他吃力地抬起手附上我的头,偏头唇靠向我耳畔:“看来我们出不去这大明宫了,我拦住李儇,你脱身去寻晁凰。”
直到此刻他心中所想依然是如何护我,明明如果没有我,他此刻早已脱身。我根本听不下去他说的这些话,根本无法自私地丢下他逃命,拼命摇着头,却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啜着泪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他仿佛在我耳边轻笑,旋即松开我站了起来:“你有什么对不起我?”
他薄凉的唇此刻没有一丝血色,衣衫被砍的破烂,我从没见过他狼狈成这样,而他依旧巍峨地立着,对着我笑。
可这样苍白的笑,明显就是他在逞强。
他背过手去,一把将戳进自己身体的剑拔了出来,长剑带出一串血花,他握着剑转身面对李儇,背上的血已把白袍完全染成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