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世无双-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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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窈道:“她说,先生待我并无不同。可我是先生关门弟子,家学里的学子们怎配与我相提并论?我猜测,先生定藏了一份礼,只待无人之处,再赠与我。”
她踮起脚,摊开手,将手心递到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要礼物。
孟铎慢悠悠从袖下伸出手,点点她的掌心:“确实有份特别的礼物给你。”
令窈惊喜:“我就知道!”
孟铎:“为师教你的渊博学识,便是天底下最特别的礼物。”
令窈无语凝噎。
哪有人将这个当礼物的。论耍嘴皮子,孟铎当属第一。
她放慢脚步,隔出一大截距离,无声宣示自己的小脾气。孟铎也不回头看她,只顾走自己的路,好似他身后没有人似的。
令窈气鼓鼓冲他背影扮鬼脸,低声嚷了句:“臭孟铎。”
孟铎回眸:“你说什么?”
令窈假做无辜,抬头望夜:“啊,今晚星星真多。”
又走一段路,却不是往书轩斋的方向。令窈已经认命,无论孟铎带她去哪,今夜免不得熬死在功课里。
令窈宽慰自己,念在他今日为她挣脸面的份上,她惯他一回也算不得大事。挨骂罚抄,受就受了。
结果越走越偏,路也越来越难走。
令窈朝前看,都已经走过府里最南边的花腰桥,再往前走,就是府中久经失修的石楼。
小小一栋石楼,早已弃用。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带她来这里。
“先生,要罚我,回书轩斋罚便是,何必带我到这吓唬我。”
孟铎默不作声。
待令窈走近了,望到石楼面貌,不由一愣。
石楼焕然一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葺的,虽地处偏僻,但全无从前颓然之象。一看便知花了许多功夫。
孟铎牵了她往石楼上去:“此楼地处高势,几个月前我托大郎将石楼改成观星楼,已经修整完毕。”
青石大台子两边对称,中间一道凹槽从顶延伸至地面。从踏道登至台顶,望得头上浩瀚星河。自台顶俯瞰,正北处有一量天尺,石台正南,摆一简仪。
青石垒出的石圭有细水缓流,满天星空倒映水中。
令窈看看天,又看看地,仿佛有两条银河万丈同时星光闪耀。
她玩心大发,挣开孟铎的手,爬上爬下,兴奋欢喜。前后都看完,累得气喘吁吁,才肯回到孟铎身边。
“先生,你怎会想起修这个?”
此地没有座椅,她满身是汗,不想坐地上被孟铎嘲笑礼仪,实在没力气站,只能假借问话的由头,不动声色将他当成人形柱子,背靠背,肆无忌惮赖着他。
孟铎蹙眉,下意识想要挪开,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停在原地,任她倚靠。
他轻启唇齿:“为师说过,要让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已学过星象,但书中所学毕竟是死物,活学现用才能融会贯通。”
令窈语气自满:“原来这观星台是为我修的。”
“是。”
她笑意更浓,刚要再说两句,听得他添一句:“所以往后每日夜课要多添半个时辰。”
令窈一怔,旋即鼓起腮帮子,闷闷道:“先生真扫兴,明日我就让人拆了它。”
孟铎没说话。
令窈背靠着他,看不见他此刻面容神情,只得嘴上试探:“先生?”
“为师在。”
令窈欲言又止。
片刻寂静后。
他问:“何事?”
小姑娘声如蚊呐,语速颇快:“我很喜欢它,谢谢先生。”
他没接她的谢,而是问:“为师教你的口诀中,秋夜北斗靠地平,下一句是什么?”
令窈对答如流:“ 仙后五星空中升。”
他继续考她:“斗柄西指?”
“天下皆秋。”
“斗柄东指?”
“天下皆春。”
他点点头,又问:“五星是指?”
令窈:“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
孟铎甚是欣慰:“很好。”
令窈得了夸赞,浑身骨头都痒起来,百无忌讳地说:“先生,你教我这么多,就不怕害了我吗?”
孟铎疑惑:“何出此言?”
她笑道:“待我学成,哪还看得上凡夫俗子。”
孟铎一语点破:“你眼比天高,即便不学,也看不上凡夫俗子。”
令窈将后脑勺靠他背上:“那先生呢?先生博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要找一个合心意的枕边人,只怕难于上青天。”
孟铎:“既然难于上青天,那便顺其自然。”
令窈觉得稀奇:“难道先生从来没有过心上人吗?”
“没有。”
“先生当真冷血无情。”
“情分很多种,不一定男女之情才叫情。有些人即便孤苦终老,也能怡然一生。”
令窈笑道:“看来先生绝不会痴情于谁,先生只爱自己。”
“世间痴情之人多如牛毛,不差我一个。”
“先生敢不敢与我做赌?”
“赌什么?”
“赌将来遇到心爱之人,先生定会像世间其他男子那般发狂发痴。”
“绝对不会。”
“若先生输了?”
他只觉得好笑:“从此你便唤我徒儿,我认你做师父。”
令窈哪料得到以后的事,她连自己的事都无法全盘把控,无非是为了玩笑,捉弄于他:“一言为定。”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清风繁星,桂花飘香。
令窈贪恋嗅香,满目星星,惬意至极。孟铎寡言,与她说上许多话,此刻便不再开口。
她喜欢同他讲话,他从不将她当小孩子,也不看重她郡主身份。她在他身边,无需拘泥,只需做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郑令窈。
她还想听他多说两句,拿出话来逗弄他:“我问过山阳,他说你们本该三日后才到,先生非要快马加鞭赶回来。”
孟铎忽略她话里的打趣,语调平缓,无情无绪:“在外耽搁许久,不想在路上浪费多余时间罢了。”
视野中有什么一晃而过,令窈惊愣,揉揉眼睛,喊:“先生,你看,是彗星!”
闪亮的白线劈开墨黑色夜空,一道又一道,轻曼飘逸,光彩夺目。
令窈第一次看见彗星如雨降落,前世她听人说过,却从未亲眼瞧过,她贪睡又懒惰,即便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星象,也与她无缘。不成想,今日却阴差阳错遇见了。
令窈屏住呼吸,目不转睛,被眼前美景惊得说不出话,震惊之余,听得孟铎玉石般的声音落下来:“好看吗?”
哪能不好看。令窈语气激动:“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了。”
他也仰头望星,喃喃道:“为师夜观天象,推测今夜有异象,果不其然。”
她一愣,随即被彗星吸引全部注意力。
星星将夜空烧亮,一串连一串。
她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夜。
令窈痴痴地看着,彻底沉醉其中,直至薄薄的夜恢复如初,孟铎唤醒她,她也不愿离开。
“再等等,兴许还有。”
“没有了。”
令窈不甘心:“万一呢?错过岂不可惜。”
孟铎挪步,踱至她跟前。
小姑娘高高仰着脑袋,眼睛张得大大的,渴望地望着星空,嘴里抱怨:“先生,你走开些,别挡住我。”
孟铎无奈,抬手将她脑袋掰回来:“瞧你脖子都快扭断。”
令窈被迫由仰望星空变成仰看孟铎,一本正经:“此等良辰美景,脖子扭断也值当。”
孟铎笑了笑,不再劝她,轻步往外。
令窈看看天上,又看看孟铎,此地荒凉寂静,她不敢一人久呆。
她一边朝他跑去,一边叹气,口吻遗憾:“彗星真好看,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孟铎停在石阶上,见她追到跟前,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给你。”
令窈接过:“是什么?”
“关门弟子的特别礼物。”
令窈神情得意:“先生口是心非!明明有还骗我说没有!”
她打开一看。
香囊里面装着一块小小的石头,形状奇怪,她从未见过。
孟铎:“是陨石,天上掉下来的彗星所化,有它,你便可日日观彗星。”
第35章
凉风习习; 天气变幻多端,由秋入冬; 似乎是一眨眼的事。
半月前的一场彗星如雨,仿若就在昨晚; 令窈久久未能回过味。
波澜壮阔的美景之下; 除了动人心魄的奇迹外; 还有民间说法各异的猜测。就连院子里的小丫鬟都谈起星象吉兆。
“外面到处都传; 说是老天爷在警示当今圣上; 所以才遣天兵天将降下扫把星。”
“我听的倒不是扫把星,而是吉星高照; 预兆我朝万国来贺?”
鬓鸦同喜夏进屋; 两人边说边笑; 鬓鸦余光望见花窗下坐着的小姑娘; 眼珠子一转; 戳戳喜夏。
两人轻手轻脚地,准备从后面吓令窈; 刚走近,便听得令窈说:“早看到你们了,班门弄斧,也不看看我是谁。”
鬓鸦啧声:“你能是谁; 无非是郑府第一吓人精罢了。”
令窈东倒西歪坐在紫檀小椅上; 双手托腮靠案边; 斜斜侧过脑袋睨她们; 娇嗔:“算你知趣。”
鬓鸦弯身将掉落在地的披风拾起; 拍了拍灰,同喜夏道:“你看看她,魔怔一般,日日在窗下坐着,连风吹落氅衣都不晓得。”
喜夏笑着走到跟前,将令窈打量一通,道:“老太太这几日也总念叨,说郡主坐她屋里时也爱往窗外瞧,好像天边挂了什么似的,生怕错过。”
鬓鸦指着外面道:“那天上可不就挂了几颗星星么。”
喜夏:“青天白日的,哪有星星?”
鬓鸦:“当然有,不信,你走近些瞧,看到了吗,那几颗星星就长在她眼里。”
喜夏一阵大笑:“确实,郡主一双黑眸胜似繁星。”
令窈嗤笑:“你们两个小蹄子。”
鬓鸦挽过喜夏,问令窈:“方才我们说话,你肯定听到了,你说说,到底是吉星,还是凶星?”
令窈懒懒倚回去,仰头望窗外,想起那晚壮观的彗星雨,缓缓道:“先生说了,凶吉只在人心,观天象是为知世事,而非断吉兆。”
鬓鸦笑着领喜夏往里屋去取盘子,送走喜夏后,鬓鸦回屋,发现令窈仍呆呆地仰望天空。
鬓鸦叹口气:“都怪孟先生,好端端地带你看什么星星,现在好了,成了痴人一个。”
令窈不理她,笑意徐徐:“你懂什么,那一晚的星星,是我见过最美的东西,无论是谁,只要看上一眼,定终身难忘。”她伸手将花窗下的香袋拿在手里,继续道:“我眼里没有星星,可我屋里有星星。”
鬓鸦抽张杌子坐下,拿过香篮里的丝线打璎珞:“在哪,我怎么没瞧见。”
令窈得意洋洋将香袋里的陨石取出给她看:“就这个。”
鬓鸦哟一声大笑:“我当是什么绝世宝贝呢,原来是块破石头,看你宝贝得,这些天连碰都不让我们碰一下。”
令窈将陨石攥在手心,敛神严肃同她道:“这可不是寻常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娲补天,用的就是它。”
鬓鸦呆愣,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唬住,小心翼翼地问:“女娲娘娘留下的天石?”
令窈:“正是天石,所以你以后要日日供奉,小心伺候,说不定哪里里面会蹦出个仙人来。”
鬓鸦也不打络子了,诚惶诚恐地盯着她手里的陨石,嘴里念念有词,将十八罗汉到观世音菩萨全都念一遍,作势就要磕拜。
令窈终是没忍住,捧腹大笑。鬓鸦回过神,得知自己被骗,气得要挠她腋窝腰肢。
令窈笑着闪躲,边跑边说:“它虽不是女娲留下的天石,但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兴许已经历经万年岁月。”
鬓鸦跑不过她,只得作罢,好奇问:“你怎知它历经万年岁月?”
令窈:“先生告诉我的。”她停在花窗前,指了外面的天空说:“那晚我看到的,便是万年岁月。”
鬓鸦笑着摇头:“我无缘得见万年岁月,我只知道,再过两三个月,郡主又要过生辰了。”
说罢,她绕到屏风后,捧一屏小铜镜上前,照出里面令窈的模样。
令窈定晴一看。
镜中人勾唇浅笑,莹白小脸灵动纯真,光影下一对黛眉不画而浓,眸底皆是明亮的自信。
她长得快,身形已同郑令婉差不多,只是比郑令婉稍微再要瘦白些。她不喜柔弱似柳,一年四季,骑马射箭从不落下,长年累月,娇媚之余自有一股英气。
令窈丢开香包,天空也不看了,专心致志凝视镜子里的人,嘴里煞有介事道:“鬓鸦,不得了,这是块宝镜。”
鬓鸦四处端详:“宝镜?”
令窈抚鬓而笑,清眸流盼:“不是宝镜,哪能照出天仙下凡?”
鬓鸦差点呛住,回过神哭笑不得,连连称是。
提起过生日,令窈也开始盼,做寿星的滋味谁不喜欢,若是可以,她恨不得日日过生辰。
日子一晃而过,冬寒冻不住时间飞梭,眨眼又到除夕,总算在大年初一等来她今年的生辰宴。
依旧同往年一样,郑府大办宴席。
因着春考两年一次,今年大老爷和郑嘉辞没再上京,而是留在临安做来年备考。
郑家人没去汴梁,无人稍带礼物书信,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圣上早早地就派人送来生辰礼。
去年是做九岁生辰,今年是做十岁生辰,满岁生辰,更添郑重。圣上御前的大太监亲自护送贺礼,又有锦衣卫开路,排场气派,临安城内全城惊动。
圣心如此,汴梁各府王爷与世家的礼物也一箩筐似地送往临安。大半个郑府,差点被贺礼淹没。
世人感慨令窈盛宠不衰,不是公主,胜似公主。外人瞧着眼红,令窈自己毫无触动。
盛宠又有何用,她现在还不是在临安城里待着。
大太监到令窈跟前问安,将圣上的话带给她,等着要回信,令窈却说不写回信。
“舅舅自己不写信给我,却让我回信给他,我不要。”
她虽不写书信给皇帝,但动笔回了太子和三皇子的问好信。
大太监急得焦头烂额,去求大老爷,让大老爷劝,大老爷知道劝也无用,索性说:“要么带回去罢,圣上问罪,也方便些。”
大太监叹气:“圣上何尝不想让洒家带郡主回去,可惜太后娘娘不许。”
大老爷没忍住,皱眉说:“我家卿卿也不一定要回去,临安城虽比不得汴梁,但也算是富饶之地,还请相公托告圣上与太后娘娘,说卿卿在家,一切安好。”
大太监笑:“前年见大郎,大郎还万分怔忡,今年倒宽解了。”
大老爷摆摆手笑。
大太监两手空空回了汴梁,将令窈的话,一字不动悉数禀给皇帝。皇帝不恼反笑,是夜,一封书信自皇城内快马加鞭送出,指明送到临安郑府小郡主手中。
皇帝的信到了,令窈这才肯回信。
皇帝的信洋洋洒洒几大页,令窈的回信却只有零星几个字。
一句“舅舅,卿卿想你了。”便打发了。
御前小太监战战兢兢,提醒:“郡主,不多写几句吗?”
令窈沉吟半刻,又在纸上加一句:“还有,不要砍梁厚的脑袋。”
小太监无可奈何,带着两句话的回信赶回汴梁。皇帝看过书信后,一笑而过,命人送去墨宝,这次没再写信,而是口谕告之一个“好”字。
几番来回,折腾得郑府人心惶惶。至五月中旬,圣上又赐下节气避暑一应物什,皇恩浩荡的余威,直至七月才缓缓消散。
令窈在孟铎处习书,心境平淡如水。起先孟铎教她兵法谋略,后又教天文地理,如今多加一门算术,每日功课繁琐,日日充实,一月当一天过。
直到孟铎提醒她,过几日是乞巧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