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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长姐她强硬可欺-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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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勺药囫囵入喉,溢出的是一句“月儿”。
  贾元稳稳地将一碗药喂了下去,端着空碗起来时缓声道:“陛下今日,下了朝便在龙案前,除了料理朝政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龙榻下匍匐的人淌着汗道是。
  宗帝忽然咳起来,翻到榻边朝下呕出了血。
  贾元扶住他,太医连忙涌上来查看,贾元挥退他们,托着宗帝后背顺着。
  “你冲我来。”宗帝梦呓一般落着泪,“你不能这样狠心……”
  贾元斥退了寝殿里的人,按着挣扎的宗帝迭声:“陛下!月公主已走了,她已走了!”
  宗帝从未这样失态过。他在唯剩忠奴的冷殿里又哭又笑,扫落了病榻上的枕与零碎的紧急备用药瓶,在满地的狼藉里沙哑地嘶鸣:“走了!这样狠心,这样恨!不归了、不归了!”
  这病得糊涂了的帝王咳着,血和泪都在贾元的掌心里。
  *
  她在广梧正殿里默坐了一时,指尖摩挲着悄无声息间流失的温度,枯坐了一会,殿外传来脚步声。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扫了扫衣袂,转身时又是从容不迫。
  “小姐。”薛茹一早从万隆赶来,见了她才放下心来。
  不归上前:“不归莽撞,又叫茹姨挂念了。来时一路可乏倦?”
  “不乏。”茹姨上上下下看着她,握着她薄细的手追问:“我瞧太医刚走,您身体如何了?”
  “无事。”她轻笑,“与旧前差不了多少。”
  茹姨松了眉眼:“当真?那旧药还能用么?”
  “自然。来,您坐,我正好有事要与您商讨。”不归拉她坐下,移开了她的注意点,“当初拨走了万隆不少物资,城中如今税账可好?”
  “小姐放心,诸事都蒸蒸日上,拨走的不足为虑。”
  不归点头:“那便好。对了,我记得万隆也有官匠,造物也是大有名气的。”
  茹姨问:“小姐是想要造什么东西?”
  “一件衣服与一支箭。”不归说了几番仔细,茹姨听着凝起了眉。
  她有些痛心:“真要到此地步?”
  不归垂了眼,笑意淡了:“我只赌一回,不必用上最好。”
  茹姨合着她的手,想说什么,不归反握她的手:“此事来日要脏了您的手,但我无人可托了。”
  “我的手早就是一片脏污。”茹姨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小姐不要勉强自己。”
  “我会判断。”不归看自己的指尖,“也算成全他想与我不休不死的心愿。”
  茹姨眉间一动,不归又拉住了她:“您来得巧,不如帮我料理朝服,我想到前朝去。”
  茹姨摇摇头:“你先前奔赴甘城,刚回来一宿,怎么不先休息?”
  “我休息足了,再耽搁便懈怠了。阿沁在后宫独木难支,前朝还有数种事端,我想亲自去看一看。”不归起身,“您刚到,先歇一会,帮阿沁一帮,至于我方才所说的物件,越快越好,切以隐蔽为先。”
  茹姨应是,又问:“如今前朝有变,小姐不用去陛下那儿说个分明么?”
  “舅父不见我,但我不想再耗。”不归轻声,“他希望我入朝,不会有二话的。”
  她的步伐比平日要快上一些,茹姨见她神色匆忙,便先随她到观语斋。她看过紧挨的勿语斋一眼,进门后轻声道:“小姐对公子,手足之情甚重。”
  不归没有说破,模糊道:“到底是养在身边长大的,我自然牵挂他的安危。再者同在广梧,我们便是休戚相关的一体,一损俱损——”
  不归停住,笑了笑。
  茹姨为她系上腰带,眼中有了疼惜神色:“万事莫过度殚精竭虑,公子如今也不同,往后他该周全己身。小姐多顾自己,一阵子不见,这身子骨怎么越发薄了。”
  “知道了。”不归顺从应着,束起了发盘好,取了令系上便出门。
  却见楚思远骑服束袖,正在门口等她。
  他向她伸手,不归轻拍了他掌心:“欲去何处?”
  “到守城那里。”楚思远看她一身朝服,无奈地垂下了手,“你怎么不能闲着呢?身体怎能吃得消?”
  “太医诊断过了,没有大碍。来日有的是闲。”不归走他前头,“走吧小郁王,你该有得忙了。”
  待出了广梧,楚思远握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茧子磨得她的手微痒。他看了后头,没看见茹姨才挑了眉轻声:“郁王不小了,该是娶亲的时候了。”
  不归想展笑给他,扬不起便故作严肃:“娶亲耗费,郁王家底攒够了吗?”
  楚思远自如:“比不过富可敌国的殿下,家底拿不出手。殿下不如看看眼前这人,可否以身相许抵一抵?”
  不归揩了他手背:“这人成色一般啊。”
  “比不过金玉在外的秀儿,却也是实打实的大好儿郎。殿下还未见真章,怎知我不值你一座城?”
  不归叫他的厚颜惹笑了:“这脸皮倒是上等的物件。”
  “自然是磨炼得处处可称一句好。”楚思远道,“不然怎么配上金缕白衣,振袂翻飞的国色呢?”
  不归离他远了点:“夸你自己,别捧我,听着叫人起鸡皮疙瘩。”
  楚思远笑开:“殿下脸皮怎么这样薄。”
  “是鱼儿太厚。”
  “鱼儿看上的人,是大楚最好的女子,当配最好的大楚儿郎。”他把她揽回来,轻声:“不才在下,非王非贵,敢以一介好儿郎自称。殿下何必妄自菲薄,莫说国色,天仙也使得,也不够。”
  两人相伴来到宫门外,不归才抽出了手:“好儿郎,去吧。”
  楚思远送她上马车:“好儿郎送你。”
  不归拍拍他的手:“莫耽搁,夕阳时见。”
  楚思远抚过她指尖,笑了:“归家见。”
  他骑上马,她放下帘,二人遂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她在马车里看自己的指尖,半晌捂住眼睛模糊地笑起来。
  等到了官署,她下车时又是往日的从容与威严。一路遇到各职官员,多是惊异视线。
  但这一路,到底是畅通无阻。
  不归来到佐政处门口,没等多久便进了门。
  屋中刘宰相、冯御史都在,见了她神情各自精彩。
  不归维持表面功夫道过问候,毫不客气地上前挑了位子坐下,听他们继续商讨。但冯御史没说太久便离开了。
  冯家人一走,不归便不见外,仔细问起不在的日子里朝中的变动。刘宰相因着采仲效忠于她,也没有隐瞒藏私,一一细说起来。
  待谈完公事,刘宰相起身向不归合手:“微臣多谢殿下搭救犬子。”
  “宰相言重。”不归反行礼,“公子清白,没有理由受困折损。倒是累了宰相卸职,平白叫世家磋磨。”
  刘宰相摇头称不敢。半年闲赋,再回凤阁,这原本风度儒雅的中年人神色枯了不少,受的世故人情必然不少。
  他看了不归一眼,欲言又止。
  不归急于办事,见一代宰相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不解:“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刘宰相叹了气:“犬子犯错,微臣万分感激殿下不仅出手搭救,还重用这庸材。殿下挽我刘氏,阖家上下都该感恩戴德,只是小女……”
  不归挑了眉,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当初阿箬与采灵一事,恐怕是给刘宰相造成了打击。她又在明暗里兜着给她们撑腰,不怪为人之父要说两句抱怨。
  她转瞬想好,起身行礼:“宰相爱女之心,孤理解。只是有些话,宰相或许不爱听,不归还是得说。”
  刘宰相连忙站起来:“殿下直说,微臣万万不敢受此拜。”
  不归依旧合手:“大人请坐。”
  刘宰相只好坐回去,不归亲自去沏茶,倒了一杯过去,等气氛和缓一些才开口:“刘大人,楚家妇不宜做。”
  刘宰相一震。
  “您令采灵成楚箬侍读,确实可以与当初的二皇子多亲近。”不归缓声,“为家族荣贵,奉爱女入皇家,没有不对。您的站位在此,与我也是一道,故此只要在我能力之内,必保刘家。”
  “有此忠心则足矣。至于联两家姻,恕不归直言,不适合。先论俗世姻缘,康王与采灵少年时皆不见有意,合之不适;后论贵胄之族,”她抬起眼,“大楚之内,楚氏最不宜结亲。”
  刘宰相僵住,一时不能言语。
  “宫墙内没有永恒的风光,君主掂量天平,今时荣,必以来日崩持衡。真正屹立不倒的不是血缘,而是立于国中的才学。功于社稷才是永恒之道,不贪登天,便没有坠于深渊之日。联姻是把双刃剑,万不得已才以此钻研道攀上,刘氏一门所出皆是英才,不必被这阴影里的细则套牢。”
  不归再沏一杯过去:“凡事没有两全。宰相以为,是以公子谋福于社稷延续门楣荣耀长久,还是以小姐入宫为后院人为好?”
  刘宰相接过茶,还没能接话,又听她道:“大人或许以为,这二者统一更好。那么请大人再想,二者兼得的有哪一家?”
  刘宰相坐不住了,答案呼之欲出,还能有谁?
  不归轻描淡写:“而今冯家最为得势,不正是仗着前朝后宫如此?大人细想,冯家能容刘家成为下一个他们么?刘公子所遭之构陷,您心中也清楚。”
  话过无痕折转,她轻声:“孤拦采灵之姻,一是不希望刘家成为下一个为祸社稷、盛极必衰的冯家。二来——”
  不归斟酌着没继续说。这一对贵女的良缘终究过于挑战权威,她担心说得不合人心惹得老人家适得其反。终归言尽于此,该挑的都已到了,不用再拨。
  刘宰相沉吟了好一会,饮了茶合手:“殿下所说,臣明白了。多谢殿下青眼,微臣父子必跟随殿下一派。”
  不归行回礼,又听见他喟叹:“臣确实曾存有攀亲之心,无缘也罢。只是……为人父母,也希望她得一生安乐,享天伦与世俗温情。如今……如今她却要与县主……这……”
  这老父亲的神色复杂得无以复加:“年少轻狂,自忖深情厚谊能长久。可待垂垂暮矣,膝下无小辈,谁来尽心照料她?”
  不归自幼无父母,此时听楞了。
  刘宰相拍了拍腿,一时情感充沛,长叹了一句:“都怪自幼宠坏了她!如今竟也无可奈何!”
  不归忽然很羡慕起这一世的采灵来。
  她得了俗世温暖,叛了长辈拟定的一生轨迹追于所爱。自家长辈虽抗拒,却也还是尽最大力气去包容和照顾。
  虽有世家大族的弊病,却也不乏温情。
  不归从前也觉得自己是这般得天独厚的幸运人,可是果真如此么?她到底是在依本心追求,还是被牵引着走那些来路既定的道?
  不归看着刘宰相嗟叹闷饮茶,脑海中不觉尽力想描摹一个父亲的形象,却百般不得其解。
  没多久,刘宰相平复下来:“臣失礼了,殿下勿怪罪。”
  不归摇头,忽然问道:“宰相在朝日久,可曾结识我父亲?”


第89章 
  刘宰相楞了一瞬,眼中浮起了些人走茶凉的感慨:“言大人哪。”
  不归几乎想搬张小板凳坐到他跟前:“您一定认识他,是么?”
  刘宰相道:“让殿下失望了,臣与言大人只是点头之交,并非至交。”
  不归点点头,一脸不必说的期待。
  “言大人,”刘宰相回忆起来,“君子也。当年他与于霆将军最为交好,一位文雅,一位热活,二人各占科考榜首,一时天下仰慕,也招不少世家嫉恨。于大人吃了不少绊子,棱角依然不受磋磨。而言大人,那是极好的性情,进退有度,待人不卑不亢,遭了世家排挤仍然能回旋游刃,气度品量在朝中是无人可匹的。”
  “当时朝中不少人想与这两位大人结个亲事,”刘宰相回忆到这里乐了,“但两位像是串了口供一般,都说是心有所属了。他们在先帝继位最后一年考的科举,那时二人都未弱冠,端的是仰玉修竹的人物,旁人嫉之,却也暗暗服气,抹不开脸面罢了。”
  不归听了好一会,刘宰相到了时辰要归家去,她起身行礼道过谢,随后回了女官署,翻着积压的一些案牍记录。
  一面看,又一面在脑海中想象生父该有的模样。
  想来也只有特别好的人,才能叫妻子不远千里追逐而去吧?
  如今悟了一点心爱的滋味,便明白了父母亲那不渝之情。
  她想得心中生了暖意,手中翻过一页,看见了定王弹劾自己的折子。
  不归不看,直接翻了过去。谁知接下去的数页,全都是定王弹劾自己视朝政为儿戏、应速归长丹的折子记录。
  不归敲了敲桌面,一点暖热心肠了无痕迹地烟消云散,耐着性子将一沓言辞激烈的弹劾录慢慢看完了。
  翻完弹劾她靠在椅子上,不悦地揉着左眉,习惯性地唤了一声:“于卿,沏壶茶。”
  无人应。
  不归睁开眼,扫了空荡的女官署一圈,这才记起来,那于两文不知何故跑了。
  不归静默了一会,默默翻开案牍继续看起来。
  倘若能取得冯家养振武旧兵、造时疫、谋害皇室等大罪的证据,便有名正言顺的罪名将冯氏一族击垮。然而她翻着那些滴水不漏的记录,翻到尾页时心中涌起了气。
  这批振武旧军隔的时间太久远,要搜寻证据难之又难。说到底冯家是怎么得的振武旧军,这一条不归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甘城有留下活口,也不至吃这暗亏。
  要动冯家,如今也只有临州卖官鬻爵一证。但凭此去对击,后续乏力,动不了骨。
  不归看着自己的手怔忡。
  冯家是动杀心了。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冯太师占朝堂一角就是几十年,淑妃进后宫近二十年,论起手段和资源来,纵使自己上头有决定一切的宗帝维护,仅凭这短短的资历根本撼动不了。
  倘若时间足够,扶得贤王践祚,两边此消彼长,她也能在前朝蓄出锐,拔掉掌控半边江山的世家。
  可是不够了。
  杀心,速机……
  门忽然传来敲击声,不归打断阴暗的思绪,垂下手应:“请进。”
  来者是姚左牧。
  不归一看他神色,便直觉有缺口了。
  姚左牧上前行大礼,跪于地上合手,沉声道:“恭迎殿下返朝,臣有要案启奏,请殿下惩戒罪人。”
  不归来到他面前:“何案?”
  姚左牧叩首:“臣之叔父,姚真姚御史,十年前为奸人所害,暴毙而亡。”
  不归屈起一膝蹲下去:“奸人为谁?”
  “冯提!冯建山!”姚左牧压抑着怒吼,“当朝太师、御史杀我叔父,使我表妹沦为孤女!”
  *
  他打马过国都,满目繁华不入眼留痕。出了宫门,他眼中剩下的与西北风沙无误。眼前的繁华与西北的风沙枯坟并没有太大差别,换了皮子的杀机,明里的厮杀换到暗流中而已。
  楚思远心中唯一的一点柔软来自宫中的公主,铁骨柔情之外,却是愧疚。
  昨夜一历红尘,他竭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热活的红尘客,可他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昔日在国都困顿,尚有红尘影,如今从沙场回来,骨子里早已磨不掉森冷的杀伐。
  军功的快速搏得,是一遇外域来扰,便奋力冲在最前方。短短半年,他斩杀掉落的头颅之数足以叫背后的无数将兵畏惧。旁人一柄刀剑用数月,他一月用数剑,血腥味早已从指缝渗入骨髓。燕背一夜,振武军携重器近身突击,他带头在前,心里默数收割的头颅。
  从夜色斩到破晓,身后腥重,强弩用至废,他拖着沉重的第三把长刀第一个踏上燕背坡的堡墙,灭了最后一个抵抗的外域狼兵。大漠的晨光照在淋淋热血的燕背土墙上,也照在一身血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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