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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长姐她强硬可欺-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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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图罕楞住了,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不归,而后无比郁闷道:“我没有其他想要的,竟不知殿下连一个女人都不肯答应。”
  不归神情自若:“先生是枭雄,江山半壁与女子一名,心中取舍自然有道。”
  蒙图罕被噎得发不出一词。
  *
  谈判完,蒙图罕离开了屋子。
  楚思远看着不归,心中五味俱杂:“边关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不归去倒茶,递给他一杯:“不一定会发生的事,说出来反倒麻烦。”
  他按住她的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不是枭雄。”
  不归腾出手去喝茶,眼皮也不抬:“你也没有这心气啊。”
  他看她:“我只要美人。”
  不归呼出一口气吹了吹不烫的茶,低着头平静道:“还有疆场。”
  楚思远在一边沉默,目光逡巡在她身上。
  不一样。
  从前的殿下,不自觉的小动作很多。比如弹指,一般都是在琢磨主意;抚左眉,那是有些动气了;合指,那是郑重当中又夹着些失措;眯眼最为复杂……不过大多数是因为看不清了。
  她还喜欢抚手边的一切东西,手指不会停。尤其是眼神,从前虽有威重森冷的时刻,眼神却还是灵动的。他一看她,就能知道这双异瞳里装着什么情绪。
  这世上他最了解她。因为经年累月的注视,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小眼神,他都了然于心。
  如今不一样了。
  她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奇异的负重感觉。即便在他怀里时也经常处于长时间的静止,好像被什么看不见之物压着。从前偶尔有状态沉重的时候,那是沉浸在了前世里。而今仿佛是被身世、上代恩怨、混乱时局,甚至……与他的情缘,被这些今世真相压得喘不出气。
  不灰暗也不消沉,依旧是什么都有备而来迎刃而解的模样。然而抱住她时,这人好像没有了骨头和力气。
  楚思远焐她额头,说:“你与从前不一样了,阿姐。”
  不归楞了片刻,脸上漠然的面具出现裂痕,指尖不自主地揪了斗篷的毛:“怎么突然说这个?”
  而今叫阿姐,真是……古怪地羞耻。
  楚思远不觉,抚着她的青丝说:“我们在广梧里的前三年,你那时的模样,与现在判若两人。”
  不归顿了一会,往左边歪头看他,因着只剩右眼视物。她如今一只眼看不见,不再眯眼了,便这样直白不避地看着他。
  她专注地凝视了他一会,说:“你便不是了么?”
  “前世我并没有将太多目光投到你身上。”
  都投到另一个手足身上了。
  不归轻微地眯了眼:“你赴边境将近三年,归来时救我脱困公主府,于我的感觉更判若云泥。我将你视为郁王,难以与宫中的少年思远挂钩。而今生我亲眼看着你成长。”她又去抚他眉眼,这人去了西北大半年便载誉归来,以致夺位之战连带着比上一世提前了两年。
  “明明注视了许多日夜,我如今看你,却依然会茫然——”
  “——鱼儿他是怎么长成如今模样的?”
  楚思远瞬间明白。前世对她,他是从弟弟的印象骤然改变成一个男人,而今生不一样,她起初就拿他当弟弟来疼,从来没往动心上想。
  谁知这轨迹成了如今的生死神魂捆绑。
  不归抚他鬓角:“我的将军,你不用想什么昨日,往前看就够了。”
  *
  日暮西山,不归去磨墨,楚思远誊写了一遍盟约,又将与蒙图罕结盟的事件详略写下。不归在一边看他提笔,垂眼看着他的措辞。从落笔到置笔,楚思远所写没有一丝纰漏,她没有挑到错处。
  楚思远等着信纸干,捉了她两手在粗糙的掌心间轻揉。
  小雨在窗台上甩尾巴,一听半空有振翅声,耳朵便一动,脖子上的铃铛不时响起。
  信纸一干,他们便一起去隔壁罗沁那里,联同公主令,不归都交给了她。
  “带着这些物件回思鸿那里,叔公见了自然会明白。”
  罗沁楞在那里:“您要赶我走?”
  不归打了个手势:“回,听清了么?是回。”
  罗沁低头看手上的东西,眼睛慢慢模糊了。
  不归摸了一把她腰上的青石佩:“叔公和思鸿恐怕正在打点赴西北的粮草兵马,你今夜就与蒙图罕过去,跟他们说清诸事,请他们稍安。西北在陈家御下尚且无虞,至少等到天御带军情回来,再整顿出兵。”
  “殿下怎么确定他们会和你结盟?”
  “世人有太多受制的牵绊。”她说,“大将军牵挂宫中的柔妃,陈涵希望天涯脱离天御的天字,我这里交叉了许多线,汇聚成了一张密实的网。谁都有悬于一线的羁绊,我们休戚相关,也许信仰不同,目标却是一样的。”
  都为所爱,为一世清平乐。
  楚思远听着她的话,眼睛片刻都离不开。
  她和她高高在上的生父不一样。这个人不把他人看做棋子,她总是竭力想成全所有人。
  于小鱼爱她不自知的好。
  门外传来洪亮的报告声:“将军!!城门前来了人!请问是否开城门?”
  不归脊背瞬间绷直,回头时就见楚思远已经豁然站了起来,大踏步去开门:“来人报的什么名讳?”
  “三公子楚思坤!”
  不归呆住了。
  铃铛声忽而自窗台响起,肥胖的花猫小雨叼着一只白鸽跳进来,三两步轻盈地落到桌子上,所到之处洒了一路的血点。花猫把腹部一片红的白鸽小心地放到桌面上,耸着粉鼻子嗅了嗅它,声声啼叫。
  罗沁小心检查微微抽搐的白鸽,低声道:“暗器划过腹,这恐怕是遇袭后竭力飞回来的。”
  不归抖着手抚上白鸽,从它红色的爪上取下信笺。
  小雨垂下长尾巴趴在白鸽旁边,拿肉垫轻轻地碰了一下白鸽。
  白鸽发出了咕噜的一声,翅膀微张,爪子还未再踩肥猫一脚,它便不动了。
  小雨的铃铛声也不响了。
  *
  天涯按着左肋,艰难地靠在树干上。他等着这一场长夜结束,等旭日从白涌山上升起。失血过多的人渴望温暖,无论是触不可及的太阳,还是曾经近在咫尺的掌心。
  左手撑在地上,他摸到越来越粘稠的泥土。后脑勺靠在树干上,眼前好像越来越昏暗,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可是渐暗里,眼前却浮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轻浅的微光铺成浓重的烈日。
  一声吾君,冷铁甲,热浊泪。
  ——将军啊。
  日出,马蹄声渐重渐近,楚思远目力好,远远锁定了树冠间的人影。
  他策马赶过去,几乎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他冲过去,天涯的眼睛还未阖上,万丈日光照在他眼里,激不起一丝波澜。
  两世里,角色的情缘是相对的。
  前世圆满的,缘也尽了,今生就没有份了。


第107章 
  城门大开,隶属东北边境的军士进国都,李保按着刀柄跟在不归身后,看了那些兵马一眼,眼神变了。
  边境之师,从来比腹地之军要强悍得多。
  队伍前面的将领下马,威赫快步来到不归面前。他的个头和楚思远不遑多让,披着兵甲来到在场任一人面前,投下的阴影都足够令人生畏。
  不归领口的绒毛在深秋的风里摇曳,一身的白孝衬得气色不佳。
  将领向她走来,李保绷得越来越紧,不归反手让他退下。
  思坤来到她面前才解下了头魁,屈膝向她行了军礼:“三弟归家来迟,请长姐怪罪。”
  不归扶他起来:“边境安定?一路安好?”
  思坤看向她,眼睛布满血丝:“都好,收到消息后我安顿下事务,一路跋涉回来了。长姐,父皇他……”
  不归示意他进驿站,思坤杵着不动:“我就不久留了,此时我只想回家祭拜父皇,长姐留步。”
  “你可有听见了什么传闻?”不归唤住他。
  思坤转身又朝她鞠了躬:“耳听为虚,无论听见了什么我都不信。”
  他转身想走,不归在身后问他:“那么你见到实情了么?”
  思坤慢了半步,夹着头盔的手臂僵了一瞬。
  不归声音有些颤:“归来路上,你遇到谁了?”
  思坤头也不回:“臣弟路遇来路不明、居心叵测的一队细作,他们妄图搅乱国都太平,我军便将那些人就地处置了。”
  他戴上头盔走回高头大马旁边,利落上马便驱策。路过不归时,他又低声说了一句:“长姐保重。”
  不归看着这队东北强军赶向皇宫的方向,白袖里的手紧握,指尖泛白。
  不会的,前世并非如此,不至于此……
  她等着楚思远,一个时辰之后,郁王的军队才回了城。
  郁王下马而来,她上前急促追问:“人如何?”
  楚思远看向马队后的车,低头沉声:“证据在,人没有。”
  不归脑中一片轰鸣:“怎么会……”
  楚思远眼圈红了,一字一字艰涩道:“不归,天涯死了。”
  不归从指尖到呼吸都凉透了。
  前世诸君都是一部残破的生死录。幸存者寥寥无几,善终者更鲜,唯一后路光明的便是后来的大将军陈涵携知己卸甲归田,惹人艳羡与欣慰。
  当年扣指同归者,怎么会……呢?
  *
  马蹄踏过长丹,唯一没有封王的三公子带军长驱直入长丹,郁王与康王都没有拦。
  思坤策马至皇宫,满宫缟素。他下马,卸甲交给御林军,佩刀也解下,独自进了皇宫。
  “三公子……”宫人看着他,嗫嚅着不知如何问。
  他牵挂自己的母亲,却说:“先带我去定王那里。”
  宫人深深弯腰,提着白灯笼在他一侧引路。
  记忆里的皇宫富丽,如今一眼望去,重檐积霜,高墙挂白,来往宫人通身缟丧。
  丧亡的压抑之气充斥着一砖一瓦。
  宫人引他来到灵堂,他在阶下停了一会。
  北风寒,丧布白幡飘荡如枯柳。透过散乱的长幡,他看见空旷的灵堂里跪着一个人。
  宫人不敢上前通报,向思坤行过礼便退到一边。
  思坤拾阶而上,朝着那个背影而去。
  他来到定王身边,默不作声地跪在他身边,俯首向灵堂列牌叩首。
  “你回来了啊,三弟。”
  “我来晚了。”思坤沉闷地叩首,最后一下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呜咽起来。
  定王听着他悲鸣,眼眶越来越红,终于弯下腰抱住了他:“别哭了,小坤。”
  思坤抓住他的手臂,悲恸更甚:“大哥。”
  定王拍他脊背,喃喃道:“弟弟……我只剩你了。”
  体格比他健壮得多的思坤忽然悲恸得不能自已,恍惚以为回到少年时,大哥带他读书写字,陪练习武。
  这人是他少年时最仰慕崇敬的大哥啊。
  定王被这痛苦不加掩饰的哭声激起了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泪水忽然在这个手足的哭声里溃决。
  父皇,母妃,表妹,手足……所爱都远离了,道也崩了,他不知道为何走到今日地步。
  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本还有一个忠诚单纯的弟弟。
  思坤扶着他哭了许久,铁甲熨缟衣,冰冷滚烫兼具。
  思平扶起他:“走,你一路奔波,大哥先带你下去休息……”
  思坤跪在地上没起,眼泪砸湿了他的孝衣。
  “哥……西北国境是怎么回事?”
  思平的手臂僵成了木头,西北二字如同一道霹雳劈碎在耳畔。
  “我回来时……遇见了一队人,说从西北来,要回长丹上报……”他抓着思平的手,眼泪砸在他掌心里,“哥,你是我哥……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只要你说……”
  那些眼泪落在指尖,滚烫如同刀割,疼痛顺着十指连到心脏里,凌迟的刑罚密实地执行。
  最后他没有说谎,握着这一双手说:“我有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灵堂的,一路步伐虚浮,魂魄和冷风一起飘撞在满宫的缟素里,满眼所见都是惨白。
  他来到自己长大的宫里,看见庭院里的柔妃,快步上前,猛然跪在她面前。
  “母亲,孩儿……犯错了。”
  *
  楚思远按着怀里不停颤栗的人,因为焦灼紧张,面孔都扭曲了。
  袁媛镇定地施针,额头上却已是一片细密的冷汗。数针下去,那人双眼依然紧闭,袁媛忍不住急病乱投医:“小鱼,跟她说话!”
  楚思远弯腰低头贴在她耳边,开口满是血腥味:“不归,不归去了哪里?鱼儿在你身后,到处寻你不见,不归听见了呼唤回鱼儿一声好不好?”
  她身上的冷汗一茬接着一茬冒出来,很快将衣服浸透,唇上的血色也在缓缓消退。
  萍儿端着刚出炉的药跑进来,楚思远夺过,含了一大口捏着她下颌硬是灌了进去。
  袁媛逐渐无措:“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大悲了……”
  前世,自江南而回的帝女言不归踏上了不知名的旮旯山,循着悠远钟声踏进了咏悲寺。
  宝相庄严下,面目年轻的九禅和尚以指敲木鱼,问她施主求问何物。
  “我来问鬼神。”
  “为何不问人事?”
  “身侧人寥寥。”
  “人死往事空,问鬼求何?”
  “我……还想再见故人一面,鬼魂也好……”
  和尚给了她招魂铃,她郑重叩首道谢。
  “施主听过天命二字否?”
  “是。”
  和尚眉目祥和,所说冰冷严酷:“施主之天命,在不得。”
  “……我并不信命。”
  “天不管施主信与否。”
  她捧着招魂铃闭上眼。
  “但施主有因缘造化,天生悲命有一线生机。”
  “若改,必如沙堡重推,历尽红尘喜悲。”
  “此红尘,非施主一人红尘。”


第108章 
  “多年后,或有一苦主愿来承担施主的悲命。届时,施主将得第二个红尘。来世若能跨过悲命,此后便不再受天命愚弄。”
  咏悲寺的钟声震响了一百零八下,帝女逆流千里返国都,沐丧成女帝,听一只招魂铃摇过三年。直至忘春与时疫两毒拖垮躯壳,故人也从未入梦。
  女帝从漆黑漫长的墓道里穿梭到雁湾,变成无知的郡主,再历经五年,变成夹在缝隙里的公主。
  只是因其灰暗的无望,她忘却了钟声里,大和尚口中平静的苍凉怪谈。
  “只是施主,天道讲求公平。”
  “恶终的,得享弥补。而善终的,来世便反其道。”
  楚思远感觉到怀里的人挣动了起来,眼角的滚烫未停,就见她从他怀里挣出去,伏在床榻边干呕,血丝从唇角往下淌。
  楚思远眼前发黑,手放到她肩上,却不知道怎么触碰。
  她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咳嗽着呼喊:“没事……鱼儿,没事的……”
  袁媛连忙施针:“殿下!收敛心神!”
  楚思远的指尖摸到她脸上的眼泪,可她还在说没事。
  驿站厢房里人仰马翻,楚思远一直在榻边守着,看着她用过药,离了险境。
  中途他出去处理数桩大事惨事,将那拼死带回来的定王叛国信函亲自送到了康王手上。思鸿要拽住他,他只摇头:“军给你,我要的是不归。”
  他纵马回来,追问袁媛情况。
  “捱过去便没事了,病发当时最危险,如今总算平安了。”袁媛眉间有些疲惫,劫后的欣然也有。
  他道过谢,指了后边不远的李保过来,将腰间的佩剑交给了他:“先去康王那儿听候调遣,你即代表我。”
  袁媛猛然侧首抬头看李保,眼睛终于和他对上。
  楚思远拍过李保的肩,转身快步去厢房。
  李保握着青锋,低头看着袁媛,飞快地追问:“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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