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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素手匠心-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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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人一楞。
  墨绿色怎么调和而成?这个问题——
  练老爷子白眉微挑。他擅画,如何调色了然于胸。但是雕版师傅们常年只与黑白二色打道,调色对他们而言,全是多余。
  姓窦的男子一时茫然。不禁看向杜锦华。
  杜锦华冷声问:“练白棠,你什么意思?”
  白棠又问:“豆绿色如何调制?”
  窦师傅不明所以又有些慌乱的退了一步。
  “练白棠——”杜锦华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棠摇摇头,指着他们带来的红色墨汁,再问:“那你今日所用的赭红色是怎么调制的?”
  窦师傅皱眉道:“颜料是事先备好的。”
  白棠失笑道:“窦师傅,你说你是段先生亲手教导。他竟没有教你色彩调和之法么?”
  杜锦华同来的人的面容一时都有些僵硬。
  “我称这套彩版之法为‘木版水印’。一是重在雕版,二是重在印,且是彩印。即是彩印,调色自然也是重中之中。窦师傅,段先生不可能没教你如何调色吧?”
  杜锦华大呼百密一疏!会画画的人谁不会调和颜色?所以他只问了雕版与上色的法子。调色的事儿,自然有画师解决。谁想这里头竟然还有关窍。忙道:“我们作坊有专门调色的画师。不需窦师傅为此事操心。”
  “那画师今日可在?”
  一名山羊胡须的人站了出来:“在下姓包。”
  “包师傅。”白棠打量了他一番。“我师傅曾教授我三十四色的调色法。您学会了几种?”
  包师傅额上登时渗出冷汁。三、三十四色——
  “我师傅既然将木版水画的法子毫不藏私的都教给你们了,这三十四色的调和方法,肯定也是倾囊相授吧?不如咱们对对颜色,看看所学是否相同?”
  “练白棠!”杜锦华没料到练白棠这么难硬付,“你不要胡搅蛮缠!”
  白棠瞬时变了脸色:“杜锦华,你从我这边偷学了点木版水印的皮毛,就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贼喊捉贼?”他大步至蝶戏牡丹的雕版之前,冷笑道:“今日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木版水印!”
  他洗去雕版上的颜色,重新染色。覆上宣纸,亦是一层层的上色。他不停的更换手势和技巧,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完工。
  徐三拍着手叫道:“看看,到底谁是师傅,谁是徒弟?!”
  杜锦华与手下的人上前一瞧,克制不住面容泛白——怎么会这样?!
  方才窦师傅所印刷的画已然让人惊艳。但白棠这一幅,更胜之多矣。那牡丹花的花瓣竟然由浅至深层层递进,那蝴蝶的翅膀竟渲染出了水墨的朦胧之感!两张画放一块儿,果然如徐三所说,师徒之分,一目了然!
  杜锦华铁青着脸瞪了眼自家的师傅,强辨道:“你跟随我大伯时间长,学得好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徐三摸着鞭子,唇角一勾。
  白棠摇头道:“你方才说我捷足先登,我却奇怪,段先生教授你们木版水印的技艺时,总该留有些样本吧?你却连他一张半纸彩印的画也拿不出来,待会儿如何取信府尹大人?”


第208章 告上应天府
  杜锦华一怔:“你说什么?”
  白棠冷冷的重复:“我说就靠你们这些微末道行,如何在公堂上说服钟大人,判我盗师之技,欺世盗名?”
  杜锦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报官?他练白棠竟然要报官?!
  徐三笑咪咪的道:“是该报官。伪造书画,上门寻衅滋事,造谣中伤,足以判刑。”
  杜锦华震惊后呵呵低笑:“本来还想给你留条生路。即然你自寻死路,那咱们就上公堂对质!”
  白棠不由与徐三对望一眼不禁暗生警惕:看模样,对方还留了手大招!
  浩浩荡荡的两群人马到了应天府,府尹钟兆阳瞧见徐三和白棠忍不住就向杜锦华瞥去同情的目光。这两人是好对付的么?上回可是连汉王都在他们手上吃了暗亏!
  “你们谁是原告,谁是被告?”
  杜锦华行礼道:“大人。在下杭州杜锦华,状告练白棠盗用我大伯木版水印之技,欺世盗名更气死我大伯段鹤林。请大人明查。”说着,取出张状纸,递给了衙役。
  还真是有备而来。
  钟兆阳还没说话,徐三喊了起来:“我家白棠也要状告杜锦华伪造书画,上门寻衅滋事,还造谣中伤白棠的名声。请大人明查!”
  钟大人苦笑,看完杜家的状纸思量了一番,对杜锦华道:“你状告练公子盗取段鹤林的彩版之技。练公子又告你恶意中伤。其实问题还在于你如何证明已经仙逝的段鹤林就是练白棠的师傅许丹龄?”
  杜锦华取出方才展示过的书画道:“大人,我有大伯的字画与印章为证。”
  钟大人审视一番后摇头道:“这些书画的确不凡。但我大明朝人才济济,能作出这样画作的人实在不少,总不能盖上一个印章就说是许丹龄之作吧。”
  杜锦华凝声问:“您想要什么样的证据?”
  钟大人拈着胡须道:“自然是无可辨驳的铁证。”
  杜锦华微微一笑,成竹在胸的道:“练公子。许丹龄妙笔丹青,号琅琊圣手。尤擅狂草,我说得可对?”
  白棠心中一怔,面色不由为之一变。
  狂草?
  年前他在栖霞寺写春联,为了震摄诸人,动用了太祖的毛体!还号称是许丹龄所创!那副大明朝独一无二再找不到第二幅的毛体草书被国师收藏!难道杜家竟然寻到了这笔狂草书还临摹了去?
  那可就——糟糕了啊!
  瞧着白棠隐隐发青的脸色,杜锦华得意至极。
  “我大伯才华横溢。一笔狂草大开大阖,肆意纵横。只是鲜少在外头显露,所知之人甚少。”他缓缓展开一卷书贴,白棠震惊万分的瞪大了眼睛:我去!竟然还真找人临摹了太祖的毛体!
  白棠心思百转。他用毛体书写的春联只区区十个字:启户登黄阁,开门见紫微!然书此卷之人却能从这十个大字揣摩出毛体的特征与意境,化于其他字中。这些大世家,果然名不虚传!
  至此,白棠清楚的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险境!
  许丹龄是他,他就是许丹龄。但他为了给自己突如其来的才干有个合理的出处,将他虚幻为另一个人物。
  现在,终于有人拿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许丹龄作文章了。
  白棠的心跳渐渐的紧促起来。
  杜锦华得意的扬着眉头道:“练公子,这可是令师的字体?”
  白棠额上沁出冷汗,忽听徐三开口道:“爷从没见过这样的狂草。啧啧啧,力道十足,狂放不羁!可惜,可惜。”
  杜锦华漫声道:“我大伯身逢巨变,不得不隐姓埋名黯然度此一生。一身才华抱负无处施展,只好寄情于山水与笔墨之中。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恨晚年收了个徒弟,却是个白眼狼!”
  徐三不动声色,好奇的问:“即知练白棠所为,段老先生去世前,怎么也不唤白棠前去训斥?”
  杜锦华怒视白棠:“我们也不知大伯在外头收了弟子。直到兰雪茶出世,大伯才知练白棠将他的茶方卖与了秦家。但大伯虚怀若谷,道这茶方既然教给了他,随他如何处置。但是彩版的工艺——”杜锦华怒视白棠,“你怎敢将师傅毕生的心血盗为己用?!我大伯听闻此事后,当即病倒!”
  同来的工匠们听他说得悲愤,心中也不禁起了疑惑:难道真是白棠盗了他师傅的技艺?难怪呢,大伙儿一直觉得古怪。白棠这么年轻,怎会有这等的本事!一时看向白棠的眼光都变了味道。
  徐三皱紧眉头。情形不妙。
  杜锦华又道:“我们知晓大伯的病因后,无不愤慨的想拿练白棠到大伯面前谢罪。但是大伯百般阻拦。他说——他说练白棠毕竟是他的弟子。就算擅自盗用了彩版的工艺,但那也是自己传授他的本事。弟子代师傅发扬光大彩版工艺,无可厚非。”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可怜我大伯,最近那些时日常昏睡不省人事,还念叨着你的名字!”
  白棠怔怔的听着,这货的演技,金鸡百花奥斯卡加一块儿也不足以表彰啊!
  钟大人不得不问白棠:“练白棠,这的确是你师傅的笔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白棠旁若无人般轻轻捧起那卷草书,道:“字体的确相似。请大人容我细看。”
  钟大人蹙眉道:“尽快!”
  白棠谢过后,细察草书的纸质与墨色。
  杜锦华在一边冷笑不止:今日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翻身!
  “大人,不急,就让他好好研究!”
  白棠头也不抬的道:“有件事杜先生大概并不知晓。”他幽幽一笑,笑得对方心底一阵发毛。“我师傅还教授过我一项本事——鉴赏书画。”
  杜锦华的心卟的巨跳,忽觉口干舌燥:什、什么?!
  徐三听白棠这么一说,一时愁容全消,笑嘻嘻的道:“许先生真是不同凡响!”
  白棠验过纸质与墨迹,心中已经有了底。再看向印间边的落款:永乐十年冬。
  忍不住呵的一笑,比他书写春联的日子,早了七年呢。
  白棠吐了口浊气,已是镇定自若。只脸上不屑之色愈浓。
  “钟大人,白棠检验已毕。”他目光锁定杜锦江,冷冷的道,“好一个杜家。好一个书香门第的杜家!竟然假造家师的笔迹,贼喊捉贼欺世盗名!”
  杜锦江面色大变,怒道:“练白棠,你敢污蔑我杜家?!”
  白棠截断他的话:“大人,此书确系伪造。并不是我师傅的真迹。”
  钟大人欣喜的道:“是么?快说来听听。破绽在何处?”
  白棠应声道:“此草书有两个破绽。一在纸,二在墨。”


第209章 公堂辩析(一)
  杜锦江一时心跳如擂:“你胡说什么?”
  “胡说?”白棠指着纸道,“我祖父和高老爷子,都是纸业里的行家。您们看看,这卷纸是什么来历?”
  高怀德得钟大人允许,上前一看,道:“高丽纸。”
  练老爷子点点头。
  白棠也道:“高丽纸经由上百道工序而成。唐宋时期从高丽传至我国。因造价高昂,多为贡品,民间难以企及。直到我朝,高丽纸终于落入寻常百姓家。”
  杜锦华铁青着脸问:“那有什么问题?”
  “宋朝《纸墨笔砚笺》称:‘高丽纸以棉、茧造成,色白如绫,坚韧如帛,用以书写,发墨可爱。此中国所无,亦奇品也。’其实,此乃误传。高丽纸的真正材质,并非棉茧。”
  “误传?”高怀德跺脚,“难怪难怪。我家试着仿制过高丽纸,总难成功。原来竟是这原料错了?”
  练石轩也惊讶不已:“竟然是误传?”
  白棠笑看杜锦华:“这几张书画都是用高丽纸所作,看来段先生颇喜爱高丽纸。杜先生,段先生有无提及过高丽纸的制作方法?”
  杜锦华冷着脸,道:“并无。怎么,你知道?”
  白棠点头道:“我当然知道啊。高丽纸最重要的一项材料,是楮树皮。”
  “楮树……皮?是楮树?你确定?可别搞错了啊。”高怀德听得技痒,恨不得回去立即开工制纸。
  白棠点头道:“的确是楮树皮所制。但是高丽国小,楮树种植不多。唐宋时因高丽纸在我国流传得少,所以树皮还算经用,纸质上佳。但近几年,我朝对高丽纸的需求量猛增,导致高丽小国无楮树皮可用,不得不加入其他材质代替,以致于高丽纸的质量比之前差了许多。”
  高怀德与练石轩对望一眼,脱口而道:“原来如此!”
  他们都是行家高手,高丽纸的变化看在眼里,还当是那小国的人技艺退步,却是原材料不够用了!
  高怀德算了算时间:“大概从前年起,绝不超过三年。远航而来的高丽纸的质量开始大不如前。”
  练石轩点头道:“不错。这都是有迹可寻的事。钟大人,您到各大书斋一问即知。骗不了人。”
  杜锦华背上渐渐渗出冷汗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目光粘着书贴,嘴唇嚅嚅。心里直叫苦。他怎会想到,练白棠竟然从纸质上断定这张书法乃是赝品?
  钟大人听着稀奇不已。每次在公堂上见到白棠,他总能给自己意想不到的惊喜。再看杜锦华,那张脸难看已极。
  白棠风度翩翩的笑道:“这张狂草的高丽纸,看发墨的情形,再看纸的颜色厚度,明显是近两年的次品。”
  徐三轻轻拍手:“近两年的次品高丽纸啊,那上头的落款怎是七年之前?”
  “七年前,高丽纸正当鼎盛时期,绝无此劣纸。”白棠目光炯炯,直看得杜锦华抬不起头来。
  众工匠见峰回路转,俱是又惊又喜。
  杜锦华急中生智,狡辨道:“可能这纸并非从高丽而来,是我朝仿的高丽纸。纸质不佳也是有的。再说我大伯漂泊在外。所用的纸质参差不齐无可厚非。”
  钟大人点点头。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白棠轻笑道:“杜先生别急啊。我说过,这张书贴的问题一在纸,二在墨。”
  “墨——”杜锦华冷汗淋漓。“墨有什么问题?”
  “永乐十年冬。”白棠微笑道,“杜先生,您也是世家子弟,从小习字。难道不知冬季对墨汁的影响?”
  杜锦华不禁双眼发直。
  “冬季天寒,墨锭冷硬。磨出的墨汁极易结冻。需不停的研磨方成。所以时人常用黄酒代替水倒入砚台磨墨,使得墨水不易成冰。我师傅也有此习惯。这般一来,墨里多少便带上了酒香——”他举起纸送到杜锦华面前,“杜先生,您来闻一闻。这张狂草中,可有酒香?”
  杜锦华被白棠逼得连连后退,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分辨道:“偶尔不用,也是有的——何况,那么多年,有酒香也早散尽了!”
  “哈!”徐三冷笑,“分明是近年伪造的书贴!”
  白棠冷声道:“酒味虽无,其他的味道呢——槐黄,枙子于清水中煮开,加凝胶煮透后过滤使用。这作旧的手段倒是不差呢!”
  杜锦华猛地里瞪大眼睛:“你——”
  白棠微笑:“我师傅还教过我仿古作旧的法子。”
  钟大人当机立断,敲响惊堂木道:“杜锦华,你果然伪造许丹龄的真迹——”
  杜锦华面孔充血!他反应极快,跪下分辨道:“大人。这张书贴是我在大伯遗物中发现。又印有许丹龄的印章。想来我大伯为使书贴更显古仆,故意写晚了日期,作旧书贴也是常有之事。并不能证明是我伪造真迹!何况,除了我大伯外,还有谁能写出许丹龄的狂草?”
  钟大人一时踌躇,他这通歪理,还真难以辨驳。
  白棠沉默了片刻,问:“你方才说,段鹤林得知我开工彩版插画后吐血病重,缠绵病榻多时?”
  杜锦华才收了一身冷汗,此时又警醒的竖起了汗毛:“——是。”
  “何时的事?”
  杜锦华之前已经说漏了嘴,此时只好顺着前面的话道:“五月。”
  白棠面容刹时凝重无比:“钟大人。此贴狂草书就,至多三个月。可请各书斋的师傅鉴定,杜先生,您也可寻人鉴定。”
  杜锦华已知这张作假的狂草露馅露得底都掉了。故只是愤恨的瞪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白棠又道:“如今已是九月。杜先生称段鹤林上个月病逝。病中还时常昏迷。”他声色渐渐凌厉,“但是如各位所见,这笔狂草,笔峰力透纸背,一气呵成酣畅淋漓。试问重病中的段鹤林,如何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杜锦华张口结舌,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腔外!不,不可能——
  白棠幽幽的问:“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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