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匠心-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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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锦华张口结舌,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腔外!不,不可能——
白棠幽幽的问:“如果此字真是段鹤林所写,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杜锦华踉跄后退,他明明是来算计白棠的,却被白棠逼入了绝境!他面上闪过无比的惊恐,直想转身逃出县衙!但也只一瞬,便冷静下来。
“练白棠,怎敢血口喷人?大伯病逝,有我族人和大夫作证。你为转移视线,为自己脱罪,竟丧心病狂的污蔑我杜家!只因你根本不能否认,这是你师傅的字体,你师傅就是段鹤林!”
第210章 公堂辩析(二)
白棠哈的冷笑,傲然道:“你与我比木版水印,输了我,不能证明此技是段鹤林所创。拿幅号称是我师傅真迹的草书又被我戳穿是近期的仿作。何况段鹤林病重弥留之际根本无力书此狂草。钟大人,孰是孰非,谁真谁假已经一目了然。”
钟兆阳乃文官,素爱书法。他审视着杜锦华,沉声道:“病重之人,的确不可能写出这般的书法。杜锦华,白棠问得不错。若真是段鹤林所书,三个月前他的身体状况必然不差,你又为何满嘴谎言道他病重?三个月前还生龙活虎之人,又为何突然病逝?”
杜锦华只觉亵衣都湿透了。他原以为计划缜密,天衣无缝,对付个练白棠手到擒来。没想到竟被对方抽丝剥茧的撕开了天罗地网的一角!反将自己给推进网里!
旁观围听的人中,有一名青年男子。他是与杜锦华同来之人。一路上沉默寡言,与众人并不热络。在练家的作坊里,杜家的雕版师傅输给练白棠时,他已然起了疑心。此时听白棠将狂草中的破绽一一揭露,更是震惊。待到白棠问道段鹤林到底是怎么死的时候,终于面色大变!
这名男子,便是在荆江预言长江泛洪的段明楼。
段鹤林是他母亲的兄长,他的亲舅舅。听闻舅舅在杜家病逝,他立即赶到杭州奔丧。
谁知到了杭州,却让人塞了一耳朵舅舅与练白棠的恩怨。杜家人愤慨不已,执意要为舅舅申冤。于是,他便跟着一起到了南京。不想,事情竟然闹了个大反转。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舅舅根本不是什么许丹龄!
杜家的名声不差,为何要借舅舅的名号设下圈套陷害无怨无仇的练白棠呢?
明楼脸色铁青。胸中一股郁气和恐惧在翻滚:难道舅舅的死,真有什么蹊跷?他上前一步,寒声问:“杜兄。我为舅舅奔丧,你们都道舅舅是被练白棠气死。如今看来,全是一派胡言!”
一路上,杜锦华对这个做农夫的表弟压根没放在眼里。只因他是段鹤林的外甥,又沉默寡言安守本份,不好拒绝他同来南京助阵的要求。此时被他质问,只哼了一声,默不作响。
“我舅舅到底是因何病而死?”明楼声音陡厉,“莫不是你们为了设计练白棠,故意害死了他?!”
“胡扯!”杜锦华跳起来,面孔血红。“你休要被人一番挑拔就上当受骗。我杜家怎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明楼喘了口气:“那我舅舅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若不说清楚,我便请大人开棺验尸!”
杜锦华内外交困,被逼入绝境。
若承认不是段鹤林所写,便是自己诬告练白棠。若死咬不放,段鹤林的死因他又解释不清。他耳边听得议论纷纷声,人如在冰窖般,全身透凉。
就在他要崩溃之际,一道声音在众人间响起:“如果段鹤林不是练公子的师傅。那练公子的师傅又是谁?”
白棠举目一瞧:竟然是汉王世子朱瞻圻!
朱瞻圻因太子太孙落难,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徐三见他神采飞扬的款款而至,耳边听得赞叹艳羡声不断,不禁冷冷一笑:装腔作势。
钟大人起身道:“世子殿下!”
朱瞻圻挥挥手,示意府尹无须多礼。他含笑道:“正巧经过应天府,听闻大人正在审理练公子的案子。练公子与我也是老朋友了,故进来旁听。”
白棠连声道:“不敢当。世子殿下太客气了。”谁tmd是你老朋友?老对头才对吧!
“练公子。”朱瞻圻微笑问,“本世子有一事不明,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白棠见了汉王世子,心中反倒落下了块石头。今日这一环接一环的,汉王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汉王世子请讲。”
朱瞻圻神色一凛,道:“大伙都知道一年多前,练公子才干平平,即不会雕刻更不提制笺了。直到遇上许丹龄,短短时日内便脱胎焕骨。无论是才学还是工艺,都叫人叹为观止。”
白棠忙摇头道:“世子过誉了。”
“徒弟都这么厉害,相信尊师必定学富五车,才干卓绝!”
白棠正色道:“家师曾对在下道,他浸**画与雕刻多年,小有成就而已。”
朱瞻圻恍若不闻:“许先生如此大才,不知引来多少人钦慕向往!实不相瞒,本世子也是其中之一。可惜无论如何寻找,都寻不到许先生半点足迹。练公子,你说这是不是怪事?”不等白棠回答,飞快的道,“不过今日我才明白,原来事出有因。段鹤林的父亲受方孝儒之案牵连,他不得不隐姓瞒名,又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踪。难怪我们都寻不到他。”
白棠唇角轻勾:“段先生遭遇坎坷,在下十分同情。但方才我已证明,他并非是我师傅许丹龄。”
朱瞻圻摇头:“段鹤林即会彩版之技又写着一手尊师的狂草,他若不是许丹龄,敢问练公子,尊师到底是何人?事到如今,你也该请他出面自证一番了吧?”
白棠并不上他的当,拱手道:“家师的事,稍候再提也不迟。现今最要紧的,是审问杜锦华。一审他如何盗得彩版之技,二审他为何仿造家师笔墨,三审他大伯段鹤林死因!”
杜锦华差点就想夺路而逃!
汉王世子的面孔瞬间僵硬。这小子,真能扯!
段明楼沉声道:“正该如此!”
自汉王世子出现后,裘安的神情一改之前的玩世不恭。他下意识的把玩着腰间一块玉佩,神色肃然。直觉告诉他,今日白棠遇上了最为险要的一关!
钟大人怒目射向杜锦华:“事到如今,你还不从实招来?”
杜锦华如干涸的池塘里的鱼,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好在他素来才思敏捷,颇富急智,强作镇定后,渐渐有了思路:“大人明鉴。这彩版的技艺绝非我家盗窃所得。练白棠之前在作坊内曾说道,彩版之技并非他一人之功,而是同行们多年的积累自然改进的结果。既然练白棠能改进彩版工艺,为何我杜家就不能?我杜家书香世家,段鹤林又是世间少有的才子,与练白棠同时研究出了彩版工艺无可厚非。”
白棠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难怪杜家派他来南京寻自己麻烦。还真有副转得飞快的好脑子!
钟大人皱眉问:“你之前说段鹤林是白棠的师傅,彩版是他教授给白棠。现在又说两人同时改进了工艺——那段鹤林被白棠气得病重而死,便是你在胡说八道咯?!”
第211章 朱瞻圻的推测
杜锦华顾前顾不得后,这时候再想硬掰扯段鹤林是否是许丹龄已不是明智之举。只好道:“大人,我也是被大伯骗了。是他对我们道他就是许丹龄还拿出书画印鉴和版雕为证。我若早知道是大伯胡说——”
“住嘴!”段明楼沉着脸,“你胆敢污我舅舅的名声!”
杜锦华不屑的看了他一眼:“这些书画都是你舅舅的真迹。难道你认不出?至于那副狂草,我也不知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大人,我们真的是被大伯蒙骗的啊!”
“杜锦华——”段明楼强忍怒火。他觉得自己那么多年在乡下地方,见多了穷山恶水的刁民,已经练得气沉丹田,喜怒不形与色。没想还是被杜锦华的无耻激得火冒三丈。“我舅舅莫不是患了失心疯?他为何要假冒许丹龄?目的何在?骗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杜锦华一时答不上来,只道:“或许是他不甘自己的彩版技艺落于他人之后?”
“第二问!”白棠朗声道,“那卷狂草到底从何而来?”
杜锦华咬定牙关:“这是我大伯的遗物——”
“方才已经说了,这卷字贴至今最多只有三个月。也就是说,这卷临摹家师字体的草书是在六七月份完成。而杜先生之前也说了,段鹤林是在五月于杜家发病——病重不起!”
段明楼冷冷的接上:“要么这卷狂草并非我舅舅所写,要么——我舅舅当时并没有生病。那他又因何急病去世?”
最可怕的问题又转了回来,杜锦华闭了闭眼睛,满心的后悔!早知练白棠这般难缠不好对付,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趟这浑水!如今怎么办?他杜家的声望、清白,竟就要毁于一旦么!
飞快的衡量轻重,他企求的瞄了眼朱瞻圻,道:“大人,这副字有可能的确不是我大伯所书。”
轰的声,旁听的人鼓燥起来。
“有可能?什么叫有可能?”
“栽赃!诬陷!”
“什么杭州杜家!狗屁杜家才对!”
杜锦华垂头,面色苍白:“是我——是我发现这张草书,自以为是舅舅所写,所以擅自盖了他的章,想以此逼练白棠认罪。大人,但我那时真以为大伯就是许丹龄!才做下此事的啊!”
段明楼暗暗握紧了拳头。他神情淡漠却坚定。哪怕闹他个杜家翻天覆地,也要开棺验尸为舅舅正名!
“大人。”段明楼跪地重重一磕头,“段鹤林是在下的舅舅。他虽经历坎坷,受尽委屈。但为人风光霁月,洒脱坦荡。绝不是那等心胸狭窄妒贤忌能之辈。说他因妒忌练公子而假冒许丹龄,简直荒谬!大人,在下要开棺验尸为舅舅申冤!”
杜锦华强抑住眼底的怨毒,战战发抖。
朱瞻基此际叹息道:“这位兄弟,段鹤林病重不治,想来家中还有医脉留存可查证吧?何须到了开棺验尸的地步?人已入土为安,怎好再扰了他的清静?”
世子殿下开口,段明楼不好直接反驳。他也不欲掺和进这些贵人的明争暗斗。料想舅舅埋在段家的祖坟里,杜家根本无力也无权阻拦他开棺验尸。故他假作思量的想了想,道:“好。我便先回去查看舅舅的医案。若有不妥之处,再告官处置。”他又对钟大人磕头道,“杜锦华自到公堂,满嘴谎言无一实话。指证是我舅舅假冒许丹龄分明是他将所有罪责推到已亡人身上,用心险恶,请大人明鉴!”
钟大人凝声道:“这位小兄弟放心,本官必不会让你舅舅承担莫须有的罪名。”他盯紧杜锦华:“至此,杜锦华你伪造狂草,假冒许丹龄之名,欺诈练白棠,是否认罪?”
杜锦华垂头,良久才在惊堂木下应了声是。又辨解道:“我也是被——被人哄骗!否则我与练公子无怨无仇,为何要害他?”
朱瞻圻面无表情,心中早不知骂了多少句的无用之辈!又骂白棠实在狡诈,这样死局还能让他翻案!好在他早有准备,摇头叹道:“钟大人,杜先生也是一片好心。不想竟是一场乌龙。幸好未给练公子带来做么损失。”他轻描淡写的将事情定性为一场乌龙,不等钟大人应话,话题一转,“只是事到如今,有句话本世子不吐不快。练公子,尊师许丹龄到底是何方神圣?你看今日这误会,就是因为众人不知许丹龄真貌而起。他一日不露面,类似于今日之事只怕层出不穷。到时你疲于应付,得不偿失。练公子不如请尊师真人露个相,免得今后再生出事端后患无穷。”
白棠的心沉了又沉。汉王世子打定主意要借许丹龄作文章,构陷自己了!
可他上哪儿再寻个许丹龄?
“除非尊师真是什么朝庭重犯见不得人,或是声名狼藉之辈不敢见人,否则,本世子实在想不出他避而不见的理由。”
徐三冷嗤道:“这世上淡泊名利的人多了去了。再说,万一他出海远航,不在国内,难道白棠还能大变活人?”
朱瞻圻目光炯炯的盯着白棠:“是么?练公子,尊师对你如此用心的教导,对你一定十分欣赏喜爱。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麻烦缠身却置之不顾?只要你书信一封,请他解你的困境,我想他不会不同意吧?”
大堂渐渐的安静了下来。众人目光胶着于白棠身上,也俱奇怪:与情与理,许丹龄是该现身了。
徐三忍不住拉了拉白棠低声问:“你师傅呢?”
白棠思绪疾转,只找到拖字诀可用。正要开口,又听世子道:“练公子,就算尊师在外漂泊,一时联系不上。他难道没有家人长辈要孝敬,没有亲朋好友要往来?他总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如若能请出他的家人证明许丹龄确有其人,本世子也无话可说。”
白棠被朱瞻圻堵了话,心里又恨又急!
朱瞻圻审视着他,乘胜追击:“你与尊师是如何结识,他在哪儿给你授课?这些,总能对我们说道说道吧?”
白棠后背沁出冷汗,强笑问:“世子殿下!今日是审杜锦华假冒家师中伤我的案子。您紧咬着家师的身份不放是何道理?难道家师和世子殿下有什么恩怨不成?就算有什么恩怨,也请审完此案后再说,莫要浪费钟大人和大伙儿的时间。”
朱瞻圻微微一笑:“练公子巧舌如簧。说了半天却还是不肯透露尊师半点消息。这不得不让我怀疑,许丹龄,真有此人么?”
白棠瞳孔一缩。
诸人惊讶声四起。这怎么可能?没有许丹龄,是谁教导的白棠化朽木为神奇?
难不成白棠的师傅真的是什么在逃的重犯不成?
白棠只觉苦不堪言。这让他如何应对?
“本世子倒是还有一个推测。”朱瞻基瞧着白棠苍白的脸孔,反不自觉的退了一步。一字一字的道,“一年多前,你从清枫潭落水。”
蓦地,白棠抬首,难掩震惊的望向朱瞻圻!
第212章 人证
徐三立即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清枫潭落水,有什么古怪不成?
世子续道:“落水之前,练公子还是个不学无术,声名狼藉之徒。落水后不过两个月,练公子便弄出了浮雕花笺。没多久,红竹落霞笺惊艳世人。”他作感叹状,扬声问,“大伙难道没一丝好奇与怀疑么?”
白棠止不住的身子轻颤!朱瞻圻,捉到了他的命门!
惶急惊恐之下,他的右手被一片温暖覆盖,侧脸望去,徐三站在他身边,毫不遮掩的握住他的手。对他一笑道:“我信你。”
白棠不禁吐了口浊气,徐三手中的热度驱逐了他身上的冰寒,奇迹般的让他恢复了镇定。他微笑问世子:“好奇什么?怀疑什么?我不过是厚积薄发而已。”
朱瞻圻抿了抿唇,朝外头的人道:“有请程公子。”
程雪枫满面茫然的踏入公堂。向钟大人行了礼,又问世子:“世子急唤我来应天府,不知为了何事?”
“程公兄。”朱瞻圻微笑道,“你与练白棠有同窗之谊。本世子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即可。”
程雪枫敛目道:“虽有同窗之谊,但我与白棠乃君子之交。”
朱瞻圻眉毛一扬:“程兄,练白棠在清枫潭落水前,是什么样的人?”
雪枫瞧了眼白棠,失笑道:“众所周知。练家大房的长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笑话。”
朱瞻圻点头:“那他何时变成了人人称赞的大才子大能人呢?”
雪枫意简言赅:“自从他拜许丹龄为师起。”
“非也。”朱瞻圻摇头,“程公子,你再想想。”他轻轻晃着扇子,拖长声音念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白棠与雪枫同时变色。
又一名年轻男子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