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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御夫呈祥-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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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上那些觥筹交错,都在此一瞬停驻。

    席间百官或愕然,或惊异,或钦羡,或鄙夷……唯见卫小姐躬身伏在大殿之上,默然不语。

    世间有个词,叫相形见绌。

    人都知道,卫相之爱女不会女红,不通音律,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一笔好字。

    只可惜那字太像予聆公子的手迹,终难当大雅之堂。

    卫嫤破曹游一案,多数人未得亲见,而所谓才学,首先令人想到的还是琴棋书画。

    皇帝似乎看了卫梦言一眼,皇后的目光却恨恨地停在了苏子墨身上,再也移不开。

    卫嫤想说,世间还有句话,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是她没有闲遐去为着与己无关的变数幸灾乐祸。

    卫梦言端着酒杯,怜惜地看着女儿,殊不知此时卫嫤的小脑袋瓜里却正在打着别人的小算盘。

    皇帝睨向众臣,淡声道:“只有丝竹弦乐未免太过清寡,应以舞姿相融,卫小姐,可否应朕之盛情,在御前献舞一曲?”

    语气之中,隐有促狭之意。他这是故意。

    传说中的卫小霸王在圣驾之前呆若木鸡,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卫嫤依旧没作声,闷闷在心头骂了狗皇帝一千遍一万遍。

    卫梦言慌忙起身替女儿推辞:“小女自小愚顽,学什么都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这‘献舞’二字,还请皇上收回,臣教女无方,实乃惭愧。”

    “圣上之言,乃是金科玉律,卫相如此推却。恐是不妥哪。”一个陌生的嗓音从殿角传来。

    卫嫤随着众人微微颔首,越过乌压压地一片人头,看向了发声的地方。只见顶梁柱下一角端坐着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文士,正自一脸鄙夷地盯着卫嫤,那脸上的骄矜,却是与苏子墨如出一辙。中年文士身边排了一溜儿的官,均是一色的清高神态。一看就知道是翰林院的。

    这是卫嫤第一次见到苏原,也就是苏子墨的父亲。

    座中哗然响起一片窃笑,唯独兵部、吏部几位大员沉着脸未置一词,一个翰林院的小官竟敢当面顶撞左丞相,也是谁给的胆子?

    苏子墨无声回头,粉唇弯成一抹好看的弧度。迎向卫嫤带起笑容里的几许得意。

    卫嫤有些恼恨地回瞪着她,心里堪堪掠过的是自己曾被推下碧水寒潭的那一幕。

    她咬紧了牙关,强自压抑住心头的怒火。

    前世冤家。今生对头,她本无意出头,却总被人推到风尖浪口,凭什么才女抚琴,却要她来献舞?献你个头!

    “皇上……”她跪在殿上。任裙摆盛放如旷世牡丹,声音不徐不疾地压住了场中的喧哗与嘲讽。远远地送进皇帝耳中,“臣女窃以为,乐舞为伎,乃是体民之中的下九流,唱唱跳跳,弹弹弄弄,不过是市井伶人的下贱把戏,却未料到宫廷典乐,竟得如此大方端庄,气势恢宏,今日一见,方知天地浩瀚,人眼浅薄,臣女便是有心向往之,也都晚了……”

    一句话就说明白了,自己以前是没见识不懂事的土包子,一直在金平野着横着长大,自觉得抚琴跳舞是下贱优伶用来谋生的手段,所以忙着在御前献曲的苏大才女也跟一般伎子差不许多。卫小姐从来没进过宫,没听过宫中乐师的演奏,不晓得这曲艺也可以庄雅高华至此,她很无知很幼稚地以为,抚琴弄舞,皆是属于下九流的玩闹。

    一竿子便将苏子墨的倚仗打缺了,苏大才女的脸终于按不住变了颜色。

    可是卫嫤却无暇欣赏身侧这位“对手”的精彩表情。

    她有些捱不住了,撑在地面的手指,慢慢地躁热起来,血脉运转越来越快,真气流蹿越来越猛,到最后,她几乎可以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沙沙声,她好像变成了一棵树,一棵钉在地上生了根正在发芽的树。

    眼下她就是有心献舞,也跳不出个样子来,学学尸变,跳跳大神倒还能勉强为之。

    “是啊,臣妾昔日养在府中的时候,也不曾想到宫乐之雅韵,倒是每年来家里唱戏的戏子穿得姹紫嫣红,舞得好看。”

    卫嫤的话为皇后找了个很好的台阶,现在,她终于可以站在苏子墨头顶踩她的脸。

    卫嫤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感觉到汗水一颗颗迸出来的颤栗。

    箫琰看出了卫嫤的不妥,却碍于身份不能冲上大殿,他的汗也流下来,化开了鬓边的胭脂。

    最是关键的一夜,她居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满场看戏的人,顺着皇后的话附和开去,竟没有一人能为苏子墨解围。

    苏大才女脸色浮白,孱弱地跪坐在一边,口尚能言,却不能反驳。

    皇帝厌恶地看着卫嫤,不动声色地道:“隔在墙内的,终究是不经事的妇道人家,苏女有才,自不会与尔等一般见识,苏小姐,既然有人不识礼乐,朕便允你在殿上抚琴和歌,令她们开开眼界。卫小姐,这殿上没你什么事,且自退下吧。”

    “臣女谢圣上恩典。”

    卫嫤没有抬头,倒着跪后两步,慢吞吞地爬起来。

    她的步子有些晃,但好歹还有着十数年的武功根基,还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上出丑。

    苏子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却感到意外地轻松。

    进宫,三年前苏子墨未能如愿。三年后,总算逮着个机会,说起来,这个机会还是她这个冤家对头给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的小女子,能做她卫嫤的对手?她配么?

    她傲慢地笑了,九阙之上那个位置,她从不曾仰视,因为打从出生时起,她便是与它平视的。

    因为她也曾跟当今圣上一样。站在离它最近的地方,看着它,摸着它。

    几十步的距离。卫嫤却像是踏遍了千山万水,走完后一步,她几乎是软倒在箫琰怀里。

    箫琰顾不上予聆那凌迟的目光,却是紧紧地将卫嫤揽在胸前,抿紧的薄唇绷出了一条冷硬的直线。卫嫤的身子火烫火烫的。就像一块烧红的焦炭。

    琴音响起,如流水潺潺,可是卫嫤越听就越想吐。

    命妇们身上的熏香发了疯似地往鼻子里钻,像无影的绳索,勒紧了她的思绪,她挣扎着瞪大了眼。寻找着梅问诗的所在,好不容易将视线定住,梅问诗身边的男子突然起身。穿行于座中,消失在大殿之上。

    卫嫤几乎在同时跌撞地推开箫琰,转身往侧门走去。

    “嫤儿!”卫梦言看着女儿失态地冲出大殿,不觉心如刀绞。

    这孩子已经演得很好了,她将机敏与聪慧恰到好处地示于人前。却又如愿地获得了皇帝的恶评,一切都如意料之中……只是自己女儿毕竟要强。她的自尊心容不得这样的屈辱。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卫嫤的逃离不过是小女儿受了打击的失态。

    可是以予聆对卫嫤的了解,却感到极不寻常。

    “微臣去看看卫小姐。”

    予聆霍然起身,向皇帝欠身一礼,又给了卫梦言一个安抚的眼神。

    皇帝突然弯唇笑起来,语声却凉薄得很。

    “去罢,小姑娘心性儿弱,看看也是好的。老师啊,女儿家自然是放在身边养着才好,当年我初见她时,还是粉粉的一团儿,不知道多可爱,没想到这多年不见,竟成了个小气鬼,朕还没说,她就置气地倒掉跑了,可叹哪……”

    “是比不得苏小姐大方得体……”

    卫梦言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不过心中念及女儿尚有箫琰与予聆两位看顾,也就放了心。

    大殿之上,歌舞继续。卫嫤的愤然离席,不过变成了一出无关痛痒的插曲。

    皇帝有意拉着卫梦言不停地寒暄,却句句如锥心之刺,什么饮宴,什么饯行,分明都是空,皇帝叫了卫梦言带上卫嫤前来赴宴,便是早在心里设好了绊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卫老儿撞过多少次柱子,摔过多少封折子,他能不记在心上?

    他早就已经想好了,如果卫小姐表现出众,他便将其留滞后宫,任他亵玩,也算是掐住了卫梦言的喉头命门;只没想到卫梦言生下的女儿,美则美矣,凶则凶矣,竟是个这样没出息的窝里横,刚一见得大场面,就全蔫了。

    在一旁冷眼看戏的人不多,大部分的人都很入戏,除了曹国丈与辅国将军夏侯罡。

    卫嫤抛下身后的莺歌燕舞,一口气蹿上回廊,不辨东西地在宫中狂奔,她要找到那个姓苏的,如果她猜得没错,那天与箫琰在靖华宫里见到的神秘人,便是苏子墨的哥哥!

    她原以为苏原是苏子墨的唯一后盾,却没想到,宫里还有这么一出。

    苏子墨的哥哥,是皇上的亲信,那苏子墨入宫为妃,已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儿了,真正来做陪衬的,只怕是她这个卫府的千金吧……不过还好,她早就有了做陪衬的自知。

    谁爱折腾谁去,她没兴趣再去陪人玩那种无聊的选妃游戏。

    “卫小姐你……”看守殿门的侍卫看她一头虚汗,心中好生惊讶。

    卫嫤却借机装成了肚子疼的样子,按住小腹,抬起像被霜打过的脸。

    “我撑不下去了,还不快让开!”

    “小姐!”箫琰追上来,却被一小太监拦住。

    “宫中自有人引路,岂容得你来乱闯,退下!”说话间,便有宫女越众而出,搀住了卫嫤。

    卫嫤伸出一支手指在袖口摆了摆,示意箫琰不必担忧,顺势将整副身子的重量全都压在了那名宫女身上。箫琰再是不放心,却也无计可施,这里人太多,他不能打草惊蛇。可是卫嫤这样贸然行动,肯定会有危险,他拿不定主意。

    “嫤儿她怎么了?”予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她……”箫琰与予聆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关切,箫琰咬一咬牙,道,“今夜就将她交给你了,你记得好好照顾着,不能令她有丝毫损伤!”

    “今夜?”予聆先是一愕,但听到后半句,幡然领悟,当即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箫琰郁郁地看着予聆渐渐远离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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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双璧

    卫嫤由着那宫女架着,一步一挨地走到官房边,然后就赖着不动了。

    宫女着急地想抽回被卫嫤夹在腋窝窝下的手,却不料拔了几回都拔不出,卫嫤夹紧着手臂,直瞪着眼睛,瞅着她遍体生寒。

    那宫女哀声道:“卫小姐,官房就在这里了,你,你自己进去吧。”

    卫嫤僵着脸,十分郁闷地叹了口气:“我也想自己进去,可是我动不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早不僵晚不僵,偏生要在这个时候全身硬直。她心中纵有一百个不情愿,面上也表现不出来。她现在大概能想象到自己是一副多么严肃正直的表情。

    忧伤逆流成河,怒意冲煞九天,如今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揪住司徒剑那把老骨头啃个血肉糊模。

    “怎么会动不了?”宫女惊诧莫名,于是又试着抽抽手,却还是像被上了夹棍一样。

    她曾一度以为是卫大姑奶奶在与她恶作剧,但抬头看到卫嫤凤目之中汹涌的杀意,却吓得一瑟缩,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务之急,应该是要去找太医,可是她的手……怎么办?

    那宫女往四下打量着,想寻着个可以帮忙跑腿的人,却不料一眼便看见了对面梨花树下立着的一丛青衫玉影,不是予聆公子,却又是谁?

    她脸上飞红,好不容易张开了口,却变成了哑巴。

    他不是在殿上参加君臣同欢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予……”卫嫤也适时地开了口,只是很不幸地,声音被混乱的真气定住,生生堵在喉头,她的脸越发地红了,似少女遇见情郎的娇羞。总有那么一刻,令她羞愤欲死。

    “嫤儿?”予聆公子分开那些枝枝蔓蔓。正向这边走来,视线却跳过了一切阻挡,牢牢地锁定在某人僵硬的身姿上。她现在真的已经变成了一棵树,而且还是一棵姿态奇怪的树,初看像一尊美艳不可方物的玉雕,而别扭的“内八字”站法却生生斩断了本该属于她的所有优雅。

    “噗!”他实在忍不住,就笑了。

    卫嫤听到予聆的声音,先是一惊,紧接着再是一喜,但念及现在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又想到那罪魁祸首的一盅茶汤,又禁不住胸中怒火腾腾,真恨得不找一块砖头向予聆头顶上砸过去。

    什么鬼狗屁师父。就不能换个靠谱一点的么?

    上次把她的内力封了,这次放出来却不能让她化为己用,害她站在茅房门口摆姿势,好看么?

    “予聆公子,卫小姐她说她动不了。得帮忙唤太医……”

    那宫女等到予聆走近,才突地愰过神来,小姑娘脸上的霞晕与卫嫤那分潮红如出一辙,说话也像蚊子叫似的,只有自己听得清。

    “放心,交给我。”说话间。予聆的手已从卫嫤肋下穿过。他温柔一笑,竟将她凌空抱起,卫嫤刚想骂人。却猛然感到小腹一紧,一束内息由予聆掌心发动,贯注到她体内,她周身的骨节好像被春水软化了,突然就垂了下来。夹着那宫女的手臂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她被他搂着转了一个圈,那别扭的姿势也都一起扳正过来。四目相对时,她陡地感到一阵心慌,真是莫明其妙的尴尬。

    “我会照顾她的,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予聆头也没回,依旧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啊……那有劳公子。”那宫女如大梦初醒,当即退开两步,掩面奔逃而去。

    卫嫤一头暴汗地看着那宫女姐姐似娇还羞地从眼皮下溜掉了,宫房前就只剩下合抱相依的一对“璧人”,她终于回复了心神,在予聆的怀里眨了眨眼睛,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脚,跟着,就像回应似的……她伸手,搂住了予聆公子华丽丽的腰肢,这一搂还特别紧。

    一惊一乍之间,她已经恢复了正常,但也是太正常了,反倒吓住了予聆。

    “嗯?”予聆知道这丫头一折腾,准没有好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女流氓似的招数。

    “轻功还能用吧?”卫嫤回抱着他,像爬树似地四肢并用,双腿不依不饶地盘上了他的腰,而手,就箍住了他的脖子,像只狗熊那般无耻地挂在他身上。这是个任谁都会脸红心跳的场景,可是予聆公子却生生地黑了脸,一脸乌炭似地死拽着她不放。

    “你想干什么?”方才在殿中,他是离得远,但这丫头的一举一动全都在落在眼里,苏子放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跟着蹿出来了,显然不像是出恭这样简单。这丫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现在行动不方便,你得带我去个地方。”她的呼吸就在耳边,吹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死丫头!”他在心中暗咒一声,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云淡风轻,“你倒真不客气,帮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喵的,你现在来跟我要好处?我当你是自己人,你……喂……”

    卫嫤没把话说完,就被强行挤压在一根廊柱上,跟着,她看到了一张俊美无双,轻佻无比的脸,她本能要想避开,却突然被反剪了双手,唇上骤暖,如春夜喜雨般柔润。

    她眨了眨眼睛,还没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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