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宫阙-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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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是和窈姬一起过来的,那便是来看大哥,他是多余的。
宁汜心里想得清清楚楚。
前来问话的宦官等了一等,没等到回音便觉得他睡着了,没多搅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房里很快又归于安寂。
宁汜翻身朝向墙,怔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眼泪。
他许多时候都在想,是不是根本没有人喜欢他呢?
宫里的四个孩子都没了生母,抛开三弟生下来就有顺妃照顾不提,另外三个都住在万安宫里。
他们三个里,妹妹是女孩子,又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也不提,便只剩他与大哥。
他和大哥看起来同样会让人唏嘘一声可怜,可这几年下来,他越来越清楚,他和大哥是不同的。
大哥虽然没了母后,但一直有许昭仪关照。待得窈姬进了宫,是他的亲姨母,自然也疼他。
皇祖母和父皇好像也都更重视大哥一些,因为大哥是嫡长子,父皇又那么喜欢母后。
唯有他,是真正孤孤单单地在万安宫里待了好几年。
前不久母妃又落了罪,连墓也被掘了。他听说的时候好害怕,却没有人能来哄哄他。
后来他气不过打了大哥,父皇更索性把他赶到了行宫去。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宫女说得没错——若他没有个身份高贵的母妃护着,父皇早晚会不要他的。
可那宫女也许久不出现了。他有些后悔,后悔没早问问她自己该如何做。
。
弹指间两个月过去,年味早已消散,但春意又浓了。
三月三上巳节,阖宫又照例忙碌了一场。
为着佳惠皇后当年为不搅扰大家过节,死撑着不肯咽气的那份心,原本也没人敢辜负这节;更何况这年的上巳与清明又碰巧了在同一天,便更要大办才是。
于是天还未亮,皇帝便出了宫,去太庙祭祖。
晌午时嫔妃们也一并离宫,到郊外与皇帝一同踏青、插柳,将清明与上巳一并过了。
回宫时天已全黑,许昭仪道已着人做好了清明的时令点心青团,邀几位素日相熟的嫔妃一道去宫里尝尝。
她平日也不太与人走动,“素日相熟”的也不过就是夏云姒、周妙、含玉,外加一位燕贵姬。
夏云姒在她点头后又叫上了和姬同往。和姬没吃过青团,听闻是艾草做的,觉得无比新奇,说一定要好好尝尝。
几人落座说了一会子话,青团就端了上来,热乎乎的一枚枚碧绿,煞是好看。
“有蛋黄肉松的,还有豆沙的。”许昭仪和善地招呼和姬,“你尝尝看,喜欢哪个。”
做得倒都不大,虽是糯米的,但大约一连吃几个也不必担心不舒服。
和姬想了想,抿笑执箸,先夹了枚豆沙的来吃。
一口咬下去,她认认真真地品了半天。满屋的中原嫔妃都好奇地等着她的反应,燕贵姬碰了碰她的胳膊:“如何?可吃得惯么?”
和姬若有所思:“吃着仿佛……与上元节的元宵也无甚分别?”
众人笑了一阵,许昭仪道:“都是糯米做的,也确是分别不大。你再尝尝那蛋黄肉松的,大约差得多些。”
和姬便依言又夹了枚蛋黄肉送的来尝,咬了一口,正要夸一句“这个吃着新鲜”,却忽而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劲儿直向口中涌来。
她忙用帕子掩嘴,好在那股劲儿在胸口时便消散了,只令她干呕了一声。
许昭仪忙关切道:“怎么了,是不合口,还是身子不适?”
和姬摇摇头:“合口,只是臣妾这三两日总不太舒服。”
“传太医来看看。”许昭仪黛眉浅锁,“眼下正是时冷时热的时候,最是容易生病,有个不适可小觑不得……”话没说完,她就见燕贵姬一脸好笑地看着她,不禁怔了怔,“你看我做什么?”
燕贵姬掩唇,嗤地笑出了声,自顾自地摇头:“昭仪娘娘糊涂了。”
接着就直截了当地问和姬:“皇上头一回翻你牌子,是不是元月的时候?离现在快两个月了?”
一语既出,满座都轻轻吸了口凉气,夏云姒亦觉有些讶异。
很快,她们又不约而同地回过神来,周妙急道:“那更得赶紧传太医来瞧瞧了!”
“这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好福气……宫里总共也没几个孩子,和姬娘子才进宫多长时间?”含玉亦是笑道。
和姬自己却只是久久地怔着,半晌才回过神,目光迷茫地划过眼前的每一个人:“皇上……皇上会想要我有孩子么?”
第62章 孕事
“……妹妹这话说的。”燕贵姬僵笑; “总归是皇上的孩子。”
话虽这么说,但听得出; 她也没什么底气。
和姬缓过神来; 便撑起笑:“昭仪娘娘说的是,那便传太医来看看吧。”
众人心领神会; 皆对适才那句话置若罔闻。许昭仪着人去传了太医,太医不一刻便到了,为和姬一搭脉; 果真是喜脉。
短暂地滞了滞,和姬就又自行吩咐宫人:“去回皇上一声。”
然虽含着笑; 那笑意却一点探不到眼底。美眸深处冷如寒潭,只有深深的凄意含在其中。
不一刻后得来的消息却是皇帝已然歇下。众人一想也是; 皇帝是今日天不亮便出门去祭的祖; 远比一众嫔妃劳累; 明日更是卯时便要起来上朝,这会儿是该睡了。
许昭仪握一握和姬的手:“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这话禀进紫宸殿去,皇上必定高兴。”
“嗯。”和姬轻轻应声; 众人便也都没多留; 与她一起从许昭仪处告了退。
退至瑜华殿外; 她们就先目送和姬走了,步辇在狭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透着一股凄清的华丽。
“唉……”燕贵姬轻声而叹; “真是命好; 这才多少日子。”
夏云姒不禁看过去,周妙则笑说:“娘娘福泽深厚,早晚也会有的。”
燕贵姬听言只是笑笑,与她们又寒暄几句,便也回了宫。
三人亦各自回自己的住处,夏云姒与含玉住得近,就多同行了一段。
含玉一时有些惋惜:“可恨苏氏害了娘子,不然娘子盛宠不衰,此时大约也早有身孕了。”
夏云姒想着心事,回了回神才笑道:“不急。”
她盼着和姬的孩子能平安生下,最好是母子平安。这样孩子养在和姬身边养好、养在旁的嫔妃膝下也罢,宫中总归又多了一个由嫔妃抚养的孩子。
嫔妃抚养的孩子越多,让皇帝将宁沅交给她就越简单。
翌日天明时分,和姬有孕的事自就禀进了紫宸殿,是以皇帝在赶去上朝时就先传了口谕,晋和姬为和贵姬,由宋充华宫中迁出,为永定宫主位。
待得下了朝,他便去看了和贵姬。夏云姒在朝露轩中听说此事时,轻轻地松了口气。
大肃一朝迎娶的和亲公主并不多,从容貌上看便明显有异于汉人的,和贵姬更是头一位。所以和贵姬的担心究竟会不会成真,她们谁也说不准,眼下这般看来倒应该没什么大事。
然晌午时刚用上膳,忽见门口人影一晃。抬眸定睛,便见皇帝进了门来。
夏云姒忙离席见礼,他上前虚扶了把:“免了。”语气中颇是疲惫。
“这是怎么了?”夏云姒打量着他问,“臣妾听闻皇上适才去看了和贵姬,怎的还愁眉苦脸的?”
他苦笑摇头:“一哭就是半晌,哄了许久才哄好。”
夏云姒猜着这大约与和贵姬的心事有关,也想一探究竟,便露出讶色:“这可奇了。和贵姬素日话不多,与她不甚熟悉的人更说她性子清冷。皇上这是如何欺负她了,能惹得她哭?”
“朕哪能欺负她?”贺玄时边落座边轻嗤,“是她非担心朕会不许这孩子生下来,一再地求朕。”
夏云姒道:“孕中多思,皇上可别怪她。”
“知道。”他一叹,“她的担心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她说洛斯国王也常有汉人嫔妃,倒不是和亲去的,只是纳过一些汉女。说这些汉女有孕通常都不让生下来,以免血脉动摇。偶有胆子大的瞒到临产才说,即刻便是一尸两命。”
夏云姒听得微微咋舌,略作沉吟,又问他:“那皇上就不怕血脉动摇?”
他好笑:“这有什么可怕的。”说着给她夹菜,示意她边吃边聊,“朕已有三个皇子,更有许多兄弟、侄儿。除非这些人一个不留、再将满朝文武也杀个干净,否则她的孩子绝无机会承继大统,何来血脉动摇一说?”
和贵姬伤神不已的问题,就这样让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说到底这是大国小国的分别。洛斯没有多大,王子不多、朝臣也没多少,想变天太容易。而于他而言,多一个有异族血脉的儿子也不过是多建个王府好好养着的事,要闹出大动静,真得如他所言那般将满朝满宗室都杀个干净才行。
是以再见到和贵姬时,和贵姬便是幸福满面的模样了。她其实原也不似外界所传的那般性子清冷——生了张清冷的脸是不假,实则也是个好相与的。目下的孕事让她更添了几分温柔,见了谁都浅笑吟吟的,为人母该有的慈爱都写在脸上。
她甚至还开始学起了女红。洛斯女子原不会这些,但她觉得中原人爱给小孩子做的虎头鞋、小肚兜都很好看,便想自己也给孩子做些。
夏云姒再登门拜访她时便与她一起做,她总羡慕夏云姒手艺比她好,遇到点难绣的地方就变着法地求她帮忙。
“再帮下去,这整双鞋就都是我绣的了!”夏云姒埋怨过几次,但每每埋怨完,也还是好好帮她绣了。
宫里能这样轻松度过的时光不多,虽然刺绣久了劳心伤神,也还是让人享受。
一连几日这般坐下来,某日回到朝露轩终是觉得眼睛酸痛得厉害了。莺时想想,她自身子渐好后也已有些时日没再传太医来请过脉,便索性让太医来了一趟,开些舒缓眼睛的方子,也再瞧瞧身子还有没有别的异样。
太医把脉时并不用她说话,偶有些问题要问,自都有莺时作答。夏云姒躺在床上,不多时就要睡着了,却觉太医按在她脉上的手指忽而一颤。
她蓦地睁眼,便见太医跪地下拜:“恭喜娘子。”
夏云姒锁眉。
太医道:“娘子有喜了,应是已有两月。”
夏云姒心弦一栗,定定地望着他:“郑太医。”
郑太医:“臣在。”
“我的身子一直是您照顾的。”她心底寻不出喜悦,语气亦平静到冷淡,“先前说我一时半刻恐难平安生下孩子的也是您。现下您给我句准话,这孩子,可生得下来么?”
郑太医面显犹豫:“这个……”
“我不想听报喜不报忧的话。”夏云姒目光平淡,“您说实话便是。毒不是您下的,孩子有恙自也怪不到您。”
短暂的安寂之后,郑太医一声喟叹:“娘子容禀,这孩子……娘子能怀四五个月便已不易。若硬要保至足月将其生下,也必是……必是活不下来的。”
夏云姒目不转睛:“必定?”
郑太医点点头:“必定。这孩子来得太急,娘子体内尚有毒素残存,随着怀胎时日渐长必定伤及孩子。若过个半年再怀,就好得多了。”
这话回完,郑太医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当了几十年的太医,最初时太后那一代人都还年轻。他太清楚宫里的女人有多盼着一个孩子,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孩子保不住,残忍得很。
良久,却只听到一声轻叹:“我知道了。此事有劳太医保密,反正这孩子原也生不下来,就不必给皇上还和太后徒增烦忧了。”
郑太医略作掂量,心领神会地应了声诺,又压音询问:“娘子可要臣开一剂滑胎药?”
若要滑胎,自是早比晚好,两个月能滑掉便远不似五个月时伤身。
这道理夏云姒也懂,想了想,却摇了头:“缓一缓吧,让我想想。”
郑太医低低地应了声“诺”,就安静地告了退。夏云姒坐起身,靠在软枕上,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她竟然很难过。
这感触很是奇妙。
因为她不是没设想过自己或许会在毒尚未解时就怀上孩子、然后面临保不住的结局,可她以为她是不会难过的。
夏云姒觉得自己全然不期待这个孩子,更不喜欢皇帝,又哪里会在意能不能为他添上一儿半女?
可现在,她就是难过得很,难过得让自己也感到意外。
她忍不住地在想,这孩子若能生下来或许更好,可以给宁沅添个弟弟妹妹作伴。
在宁沅登基后……她也可多个孩子陪她,多个人陪伴总是好的,她还要在宫里过那么多年。
有的没的,想了许多,最终都汇成无济于事却令人无比心痛的惋惜。
再想想和贵姬心安后那种溢于言表的幸福……她甚至第一次想要苏氏的命了。
她从不想要苏氏的命,因为苏氏曾让姐姐那么痛苦,她觉得必要一日日地磨她才好。
可现下,一股横生的戾气让她觉得,不如让苏氏去给她的孩子陪葬。
良久之后,她才死死将这念头按住。望着床帐上织金的顶子,她长叹嗫嚅:“她怎么配给我的孩子陪葬……”
“……娘子?”一直在旁不敢吭声的莺时上前了半步,夏云姒撑身坐起:“去,让郑太医给我开保胎的药来,莫让旁人知道。”
莺时面露不解:“保胎,却不让旁人知道……也不回皇上么?”
夏云姒言简意赅:“不回。”
“那您这保胎……”莺时摸不清她的用意,想一想,只说,“若您先回了皇上,就算日后孩子没了,您也已是贵姬了。”
她离一宫主位只差这一步,借着这孩子登上去倒是刚好。
夏云姒却摇头:“我有我的打算,你不必为我担心。”
现下已是四月,再过不多时,大概就又要去避暑了。
行宫可是个好地方,规矩松散,也不像宫中四四方方的,好景致多了不少。
这孩子来都来了,总不能白白的走。
第63章 收买
孩子她留不住; 那就换点她一直想要的来。
不过要办成这事,便不得不好好收买一番郑太医了。
此事与水银之事大有不同。水银一事虽是郑太医早早就验出了她中毒,然当时他们皆还不知毒下在了何处。
后来她知晓了毒在哪里也不曾告诉郑太医; 他更无从探知皇帝中毒亦是她有意所为。
她告诉皇帝“太医曾验出她中毒”的话,皇帝便是拿去询问郑太医,也是对得上的。
那一整件事里; 郑太医都不曾“欺君”。
可这回的事,她要用这孩子做出算计; 便或要一直假装不知自己身怀有孕直至最后、或要道出有孕却假称胎像稳固。
这两点,都需郑太医出言配合才可信。
换言之,这次她需要郑太医“欺君”。
再者,人在宫里也的确需要个太医是自己人。许多阴谋阳谋都要凭着太医验出; 若不拉拢一位太医,便只能去赌着所谓的“医者父母心”过活; 可宫中的诱惑这般多; “父母心”还能剩几分可说不准。
她便在闲来无事时先将此事做了安排,莺时笑道:“收买太医倒是必要的,只是……郑太医怕是年纪太大了些; 再过两年也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
夏云姒只说:“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呢。”
抛开行医年头长医术便大多会更可靠些不提,年纪大的人; 许多时候都更好收买。
上次她为封住朝露轩上下的嘴,托家中“恩威并施”; 瞧着是恩多于威; 实则要紧的一直是那个“威”字。
家中迅速地摸清了各个宫人家里的难处; 不论多大的事皆出面料理妥当。这恩背后透出的是夏家的本事,让人畏惧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