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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问鼎宫阙-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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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迅速地摸清了各个宫人家里的难处; 不论多大的事皆出面料理妥当。这恩背后透出的是夏家的本事,让人畏惧三分。
  可那些事摆平不难,家中摸清却还是颇费了些工夫。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本经都不一样,本本皆要从头阅起。
  但像郑太医这样的年老者就不一样了。
  活了一辈子,见得多了、历得多了,一把年纪还能存着的私欲算来不过就那么几种,收买起来能少费不少工夫。
  果然,夏云姒递了信出去,不过一日,家里就有信递了回来,将这位老迈太医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夏云姒便在翌日一早召见了他,边由他搭着脉,边曼声道:“郑太医。”
  “臣在。”
  她语气轻飘:“我若来日需您与我一道告诉皇上,我从不知自己有孕;亦或想禀明我有身孕了,却需您说我胎像稳固,您敢不敢?”
  郑太医一栗,仓惶下拜:“娘子,臣不敢!此等欺君之罪,臣……”
  “听闻太医有个孙儿,读书颇是刻苦,立志出仕。”夏云姒端起茶盏来淡淡抿茶,目不转睛地仍睇着他,便见盏盖与盏身碰出微微一响,他便又是分明的一哆嗦。
  她只做不见,续言又道:“……然医者身份卑微,纵使您做了一辈子太医,京中名师也看不上您;投入位籍籍无名的老师门下,您又觉得颇不甘心——也是,这老师好不好,或就直接影响他今后做官能做到哪一步了呢。您是做爷爷的,自然想将他托付一位名师。”
  她说着搁下茶盏,盏底触在榻桌上的那一刹亦有轻响,却未见他再打哆嗦。
  他已听出她还有下文了,不再那般紧张,虽悬着心、摒着息,但也得以定住心神静等。
  这便好,若他胆子太小,她还要觉得亏呢。
  夏云姒笑了一笑:“也是巧了,前两日我父亲难得得闲,去闹事闲逛,恰在一间书屋中碰上了您的孙儿。二人虽互不知身份,却也相谈甚欢。事后父亲着人探了一探,得知我与他祖父竟也算‘旧’相识,便问到了我这里。”
  语中微顿、下颌轻抬,她眉目间染上了几许高门显贵的傲然,居高临下地睇着郑太医:“我父亲虽不敌孔子三千门生,教过的学生也有不少。如今身在六部、五寺的大有人在,投身翰林的更比比皆是。他的门外从不缺远道而来的学子长跪以求拜师,自己看上哪个学生想收的时候,倒是不多。”
  房中静谧宛如深山幽洞,夏云姒清晰地听出郑太医的呼吸声变得极缓,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胸中,令他呼吸不畅。
  她笑意愈浓,轻然一哂:“一时只顾着说这些闲话,倒忘了正事了。太医接着搭脉吧,不论情形如何,都与我知会一声。”
  郑太医微怔,旋即有所会意,一语不发地起身,继续为她搭起了脉。
  她羽睫轻垂,余光自还打量着他,见他喉中噎了一噎:“娘子……有些大罪一旦为外人知晓。”
  “明人不说暗话。”眼眸抬起,她清凌凌地注视着他,“有些大罪一旦为外人知晓,我自身难保,自更无法保全太医。但我父亲从不是因为我才被旁人称一声‘国丈’,这般的大罪牵连不到他身上。”
  她循循缓了一息:“牵连不到他身上,你我就是没命了,您孙儿也永远是他的门生。”
  郑太医灰白的眉头一舒,复又沉默下去。
  京中读书人吾不知晓夏国丈虽才高八斗,收徒却刻薄得很。门下学生但凡有两分懒怠笨拙,便要被逐出门去。
  他掂量了一番自家孙儿的本事……
  勤是勤的,笨拙与否却要看与谁相较——和寻常读书人相比或许只好不差,然放到夏国丈门下,放眼望去全是高人,可就说不准了。
  越是说不准,她这一句担保就越价值万金。
  郑太医不由自主地一咬牙,刚搭回夏云姒按上的手指也是一紧:“娘子胎像稳固,只消寻常调养着,必能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这四个现在猛地听到,她心底还是会有一阵若有似无的刺痛。
  夏云姒挑眉淡笑:“有劳太医了。”
  郑太医的声音愈发恭谨低沉:“娘子客气。”
  她便从榻桌下摸出一只信封递给了他:“明日未时,让您孙儿拿着这个去敲夏家的门。”
  一桩大事自此便算办妥,又过些时日,她渐渐在两样打算间拿定了主意。
  就先彻底不提自己有孕了吧。
  让他在这孩子已然离去时才恍然惊觉他曾经来过,虽少了些感情的牵绊,惊异之下却也更令人痛苦。
  。
  这年的暑气来得迟些,待得端午过去、到了五月中旬,圣驾才启程前往行宫避暑。
  和贵姬近来害喜愈发厉害,夏云姒倒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是因在暗中用药调养,还是这伴着毒性长大的孩子已愈发虚弱、不足以让她有所反应了。
  皇帝自是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常带她去湖上泛舟,享受短暂的惬意。
  湖上景致虽美,白日里却晒。夏云姒便会瞧准轻舟划过荷叶的时机折一片荷叶下来,而后悠悠躺倒,将荷叶盖在脸上遮阳。
  荷叶清香浅淡,有那么短暂的弹指一瞬里,她鬼使神差地在想不知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
  下一瞬他伸手将荷叶拿开,她又衔着娇笑抬眸瞪去:“好晒,还我!”
  他笑一声,依言将荷叶盖回她脸上。而后隔着荷叶,她听到些细微的动静,不过片刻那荷叶又再度被揭开,她正要再瞪,他掖了颗莲子到她嘴里。
  莲子是剥了皮的,也取了心,吃来清甜可口。
  她这才没再发火,撑身坐起,看看他手里正剥的下一个,又看看他嘴角的那一点点火泡:“莲心去火的,皇上别扔,臣妾拿回去攒起来,熬粥给皇上吃!”
  他倏然皱眉,抬头费解地抬头看了她两眼:“亏你想得出来……”
  人家拿莲子熬粥都是专门把莲子心剃了,没听说过专门拿莲心熬粥的,那得多苦。
  偏她还一本正经:“苦是苦点,可顶用呀!吃上一碗,明早嘴角那点泡便下去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嘴上还在上火的事,不禁欣慰于她还记得。
  但莲心熬粥……还是算了。
  他将刚剥出来的两枚莲心放到她手心里:“饶朕一命,粥免了。煮一杯水,朕喝,行不行?”
  她美眸微翻,答应得十分勉强:“也行吧!”
  说话间小舟绕过了湖上小岛,岛的另一边有一凉亭,亭檐才刚入眼,悦耳的银铃声已然传来。
  夏云姒下意识地看去,随着小舟缓缓转过,女子倩影映入眼帘。
  银铃在汉人女子身上是不多见的,不论是衣着还是首饰上都不常有。然亭中女子所着也并不是胡服,而是一身淡绿的清丽襦裙,只腕上有着银铃的手镯与面上坠着金铃的面纱乃是异域格调。
  这样的搭配应是格格不入,却莫名被她穿出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味道。
  妖娆妩媚的乐声中,她翩然起舞,并非大肃宫中常见的乐舞、也不似覃西王先前备来的剑舞,动时多了三分别样的活泼,静时亦掺两分不同寻常的婀娜。
  隔得这样远,一时看不清是谁。
  但宫中的外族女子不过三人,和贵姬身怀有孕不可能在此处起舞邀宠,想来不是如美人便是吉经娥了。
  夏云姒暗自忖度着,侧首看看贺玄时,见他一时看得出神,便先他一步开口:“真好看,可惜看不清楚。皇上一会儿传她去清凉殿好不好?臣妾想好好看看这舞。”
  这话正中他的下怀,他局促一咳,拉回视线:“朕一会儿要看折子,要看舞你传她去玉竹轩看。”
  明明都看得痴了,又何必还要这般硬撑呢?
  夏云姒心下好笑,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自己看有什么意思?要不臣妾等等,傍晚皇上没事了,我们再一道观舞!”


第64章 打脸
  夏云姒竭力地软磨硬泡; 颇有几分恃宠而骄的味道,直至磨得他点了头。
  反正他都已看得满目欣赏,便早晚会见那人的。若是如美人; 多半这一两日就要来见;若是吉经娥,或许碍于先前的事一时不想见她,可她必定再寻机多加“偶遇”两三回; 迟早会让他动摇。
  那便还不如她来开这个口,占据几分主动。
  是以用完午膳; 趁着午后小歇时,他就着人去传了那人过来。御前宫人何等机灵,早已打听清了是谁,不过一刻就将人传了来。
  是吉经娥。
  夏云姒见到是她; 未作掩饰的面色一冷,淡淡地垂下眼帘。
  欢天喜地地进了殿来的吉经娥亦是脸上一僵; 见礼间不无几分窘迫。
  她自然窘迫; 动用这样的争宠手段后得了召见,谁能想到屋里还有个别的女人呢?
  尤其还是个先前有过过节的女人。
  贺玄时也还记得先前的事情,亦不喜这样没规矩又过于蠢笨的女子; 不由眉宇微皱。
  刚欲开口,却听夏云姒先笑道:“今儿和皇上同游湖上; 偶然得见经娥在亭中起舞。那舞从前不曾见过,且离得远又看不清; 便请经娥来再舞上一曲吧。”
  吉经娥的面色愈发难看。
  虽然那舞本来就是跳来邀宠的; 可皇帝喜欢才叫邀宠; 眼下这窈姬张口说要她跳,是拿她当什么了?
  贺玄时侧首看看夏云姒,原想劝她说算了,但见她满面的期待便又咽了回去,也向吉经娥说:“是,舞不错。窈姬磨了朕许久说想再看一遍,你便再跳来瞧瞧吧。”
  吉经娥一时满目错愕,面上羞怒更甚,却又不敢发作,怔怔地滞在那里。
  夏云姒心下玩味地想,吉经娥现下心里应该很难过吧。
  不论她对皇帝说不说得上是真心,精心谋划了这样一场,便总是希望被珍惜的。皇帝却只依着旁人的话要求她跳来看,这就是将她的心意往地上踩。
  可偏偏话都说到这儿了,这舞她今天非跳不可。
  不得不说,这吉经娥虽是可恨,但生得着实好看,流露出两分委屈的样子连她瞧着都有点不忍,无奈皇帝的心思没在吉经娥身上,也未顾及这份情绪。
  夏云姒饶有兴味地轻啧一声,略带着半分轻佻逗弄她说:“突然邀你来倒是我唐突了。不然这样好不好?你好好地跳上一曲,除夕那日的事我便不同你计较了。”说着睇一眼皇帝,口吻娇嗔起来,“我一会儿央皇上赏你。”
  吉经娥自听得出她的羞辱,然皇帝淡然不语,她终是不敢说什么,终是咬一咬牙,示意宫人去传了乐师。
  这一舞也不过小半刻就跳完了,舞是真好,贺玄时却莫名觉得身边这适才便在有意赌气的小美人更加有趣。
  是以整支舞他都看得心不在焉,待得一舞终了就挥退了吉经娥,一把将夏云姒拢进了怀里:“离除夕几个月了,还记着仇跟她较劲?心眼愈发小了。”
  她脸上毫无惧色,反倒衔起笑来,垂眸轻声:“皇上看出来了?”说着又娇笑一声,信手从榻桌上拣了颗葡萄喂到他口中,“臣妾气不过她那样欺负和贵姬罢了,皇上生臣妾的气么?”
  身娇体软的美人卧在怀里、还柔言轻语地说着话,他如何生得起起来?
  她明眸望着他,辨出他的情绪,竟还胆子更大了,抬手拍拍他的脸:“若不生气,皇上就要帮臣妾赏她,臣妾适才都夸下海口了呢。”
  他低笑着俯身吻她:“说吧,怎么赏?”
  夏云姒眼波流转,在他唇上轻轻一咬:“晋她一例位份,可好?”
  他微微眯眼,笑意变得促狭:“这么刻薄,可真不是什么贤惠姑娘。”
  她望着他眨眼:“那皇上不喜欢了么?”
  语声上挑,挑动心弦,挑得他再度深吻而下,许久都不舍得将她放开。
  。
  从除夕便失宠的吉经娥为晋一例成了徽娥,消息一夜间就传遍了行宫。
  与之一同散开的是晋位的原因。
  就连洒扫宫道的粗使宫人一时间就在窃窃私语,说吉徽娥可真是惨,失宠近半年,皇上再没翻过她一次牌子,大约早忘了她是谁。末了被窈姬娘子当舞姬一般传了去,跳了支舞让窈姬高兴了,便晋了位份。
  “说是晋位,其实是打她的脸吧!”
  “倒还帮和贵姬出了一口恶气,宫里头还没见过这般以下犯上的人呢!”
  在有心的推波助澜下,这样的话被津津乐道了几日都未消散。
  而后,却听闻吉徽娥当真被“打了脸”,还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这却是出乎夏云姒意料之外的,她听闻后也不由一怔:“怎么回事?”
  小禄子笑叹一声:“嗨,吉徽娥着实是脑子不灵光,听得宫人议论气得紧,发落了宫人便是,偏要编排您与和贵姬,听闻还大骂和贵姬生下的孩子也……不会是什么好的。恰巧碰上一位太妃路过,哪里听得了这般诅咒皇嗣的事情,当即让人赏了二十个嘴巴,叫跪在那儿思过呢。”
  夏云姒轻笑:“罚得不冤。”
  小禄子又道:“二十个嘴巴,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肿了。再者那条道恰是鹅卵石道,修建时工匠精挑细选的鹅卵石,镶得漂亮,跪半个时辰可就不好受了。”
  “若好受,哪拘得住她那张没边儿的嘴呢?”夏云姒淡声,略作思量,又道,“不过这般闹上一场,她怕是更要视和贵姬为眼中钉了。”
  “是。”小禄子躬身,“下奴听闻吉徽娥骂出的话里,便有指摘和贵姬在皇上耳边吹阴风的意思。瞧着是不敢太怨您,便索性都怪到和贵姬身上。”
  “可见也是个没本事的。”夏云姒摇摇头。
  可有时偏是这样没本事的,反让人小觑不得。因为没本事才心思更浅,做事更不计后果,就如疯狗咬人一般反教人难以防备。
  她循循地沉了口气:“和贵姬有着身孕呢,你们暗中把吉徽娥盯住。她身边的宫人但凡出入行宫,我一应都要知道。”
  “诺,这个好办,您放心。”小禄子应下就告了退,夏云姒自顾自地又思量了会儿,觉得倒也不必担忧太多。
  说到底,吉徽娥不比贵妃昭妃与覃西王有牵连、又都出自宦官人家,多少有些根基。
  吉徽娥是从洛斯远嫁而来的,在京中毫无势力可言,又性子浅薄,在宫里应是也培养不出什么亲信帮她办事。盯住行宫的出入记档,应是足以察觉异样了。
  不出时日,果真就寻出了些端倪。
  她身边的宦官有去帮她买点心的、有去附近的集上帮她淘新鲜玩意儿的,这都稀松平常。只有个宫女的出入记录耐人寻味——每两日出去一次,说是去附近的集上走走,回来的时间也大抵对得上这路程,只是每次出入都是两手空空,什么也不见买。
  这般爱去集上闲逛的宫女,岂有次次都空手而归的道理?就是莺时这样不爱买东西的偶尔出了门,也多少会买些有趣的小物回来。
  更何况这人还有个拗口的名字,一瞧就是吉徽娥从洛斯带来的人。
  所以虽没有实证,但此事若没问题,夏云姒半点都不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倒又白捡了个便宜。
  她原本并未想着要用这孩子将吉徽娥算计进来,只想让皇帝难过一场、以此谋得她想要的便好。
  无奈吉徽娥偏在这个时候自己往外跳。
  既如此,找个机会收拾了吉徽娥、顺便博得和贵姬的愧疚与信赖,倒也不妨碍她原本让皇帝难过的打算。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这机会最好来得快一点儿。
  这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若等到四五个月,滑胎伤身与否还可另说,慢慢地显了形不好再瞒便首先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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