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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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谭鸣鹊撞起门来毫无节奏,纯凭体力,撑得住就狂撞,撑不住就撞一下然后歇歇。
这么来了几次,终于听到脚步声,想来,是那位魏王好奇,走过来了。
谭鸣鹊往旁边一滚免得被门打到头。
自己撞还能控制力气,被门打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得站在门边,被撞一下才显得真,才更可怜!”容婆不知道躲在哪里,憋着嗓子教她。
谭鸣鹊冷笑一声:“撞的又不是你的头。”
容婆大概没料到她敢顶嘴:“你!”
“再大声点啊,让他知道你在附近,叫你们的阴谋诡计统统完蛋。”谭鸣鹊仗着她不敢戳破真相,得意洋洋地说道。
容婆怒:“你最好能成功!”
言下之意,万一失败,搓圆揉扁,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谭鸣鹊嗤笑一声,她好言好语,难道就能有好下场了吗?
自然该及时行乐。
况且,她自觉成功率得有九成,哪怕真不成,大不了豁出去说真话。
那群人敢杀了皇帝的儿子吗?
既然她们能忌惮到派自己去做卧底,显然,她们或不能,或不敢杀他。
否则,都能引诱到这里了,做什么不成呀?
不过,如果能成功,那么这时至少还不是撕破脸的好时机,谭鸣鹊自有主意。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魏王果然是没做过这种事的,把从外插上的门闩拿开以后,直接推开门,那速度,简直像是撞开门一样。
谭鸣鹊瞧一眼,庆幸自己闪开了,要不然,脑袋接二连三受撞击,必死无疑啊。
容婆亲自捆的她,说要显得真,绳子都勒紧了肉。
她早痛得要死,可惜嘴巴被一团破布堵住,只能瞎喊:“唔唔唔!”
沈凌嘉凑近,果然是白天帮她的少年。
可惜啊,得算计你一回了。
“唔唔唔!”谭鸣鹊继续瞎喊,这倒是容婆教的,目的还是一个,显得真。
沈凌嘉先抽出那团破布,扔掉:“你认得本王?”
您是怎么想到那一点的?
谭鸣鹊没想到这世间居然有比自己还会想岔的人,她的意思分明是求救!
怎会被误认是认出熟人的表情?
但她也不管,只说自己该说的话。
“您还记得我吗?我是白天那个……您给我吃了包子,还送了我银子。”谭鸣鹊尝试唤醒他的记忆。
好在他不是个忘性大的,马上点头:“原来是你,你怎么在……这?”
谭鸣鹊早从容婆口中听说了,这里名叫风柳楼。
名字风雅,却是一家藏污纳垢的青楼。
也怪不得沈凌嘉会这么惊讶。
谭鸣鹊顿时泫然欲泣:“我是被人拐来的!您离开后不久,我又被……又被抓回来了!求求您,救救我吧,我不是京城的人,从南边被拐过来,我想回家,我,我爹娘要急死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真生出几分委屈,两行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更添几分诚意。
谭鸣鹊哭起来的时候,本就显得无辜的一双眼睛更是水汪汪的。
沈凌嘉听了,却没有马上给她回应,只低头沉吟起来。
谭鸣鹊哭了半天一点成效没有,也有些着急,偏偏又不敢催促,生怕弄巧成拙,可眼泪总有没了的时候,她哭了一会儿,就没眼泪了,干嚎太傻,只好红着眼睛抽噎。其实哭这么久也挺累的,一开始真情实感地哭,现在则大半是演的了,偏偏这抽噎吧,要断断续续,又不能停,简直像是钝刀子磨肉一样令她痛苦。
好在,她抽噎了一会儿后,终于等到沈凌嘉抬起头来打量她。
谭鸣鹊停了抽噎,可怜巴巴地望着沈凌嘉。
这一招,对父母哥哥们都用过,特别灵验,哪怕是曾经十分暴躁的表姐,见了她这神情,也难以发怒。
果然还是有用的。
沈凌嘉给谭鸣鹊解开绳子,道:“你先跟我来吧。”
谭鸣鹊一蹦就想跳起来,之后才想到,被捆了这么久还这么灵活,骗谁呢?
她跳起来一站直,马上自己把腿一弯,可怜巴巴地惨叫一声。
说是惨叫,只要让人感受到“我很惨”就够了,并不是真的要大吼大叫。
毕竟,她确实不痛啊。
谭鸣鹊只表达了一下“我很惨,腿很酸,脚麻了”的感觉之后,马上恢复行动能力,跌跌撞撞地跟着沈凌嘉往外走——但绝不摔倒。
沈凌嘉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先等着她休息了一会儿,见她实在难受,索性就近推开了一间空屋子,带她进去坐。
谭鸣鹊挪到凳子上坐下来,沈凌嘉坐在她对面:“你饿吗?”
“……嗯。”谭鸣鹊点点头。
她吃完那几个包子以后,就被打晕拐回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容婆又不许她吃东西叫她饿着,显得真是被抓住虐待的样子。容婆这个人,反正是掐得很准,什么都要显得真,至于人家的想法,她显然是一点也不在乎的。不过,如今谭鸣鹊说那个字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害羞。
这不算说谎,她确实是饿啊。
结果,沈凌嘉居然出去,不知道怎么叫来了人,让他们布菜。
谭鸣鹊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是刚把她救出来吗?完了,在这儿请客?
万一容婆没有与她约好,岂不就发现她逃走了?
如果沈凌嘉一根筋,谭鸣鹊知道怎么对付;
如果沈凌嘉是聪明人,谭鸣鹊知道怎么招架。
可是,偏偏沈凌嘉表现出来的样子,简直是想到才做,那她要怎么唬弄他?
谭鸣鹊有些担心,她真能把沈凌嘉骗到,不用说明真相,就让他带她走?
说明真相是下下之策,虽然很大可能不必留在这风柳楼中,却也得准备好迎来报复,她可以不怕,毫无准备的谭家人该怎么办?
头疼啊。
谭鸣鹊还真有些头疼,可能是因为被打过又撞过,也可能是在她昏迷时被人灌了药,如今又大费头脑,自然头痛欲裂。
正思索间,菜已经端上来了,谭鸣鹊便拿筷子夹着吃。
饥饿当前,还是饱肚子为优先。
不过,等吃了两碗饭,谭鸣鹊动筷子的速度就不由得慢了下来。
不吃饭,还能说什么?她实在找不到什么好话题呀,是谈琴棋书画,还是谈诗词歌赋呢?她全不会啊。谭鸣鹊懒,看书看得头昏脑涨,早就没读书了,想不到坏处却在这时体现出来,她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题勾起沈凌嘉的兴趣。她有些无奈地嚼着饭粒,只觉得难以下咽,该不会,她一吃完饭,就会被沈凌嘉送走吧?
她不能走啊,还要入魏王府啊,只是,如今这情况,怎么才能混进去呢?
突然,沈凌嘉搁了筷子,开口问她:“你会不会刺绣?”
这时候,怎么突然问这个?
谭鸣鹊心中不解,却还是点点头道:“我会。”
☆、聊不来
“听你的口音,你是从南方来的?”沈凌嘉问。
“嗯。”
“听说江南的女子绣工都很不错,你呢?”
谭鸣鹊忍不住有些得意:“我的绣工的确很好。”
沈凌嘉问完了话,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突然听到这一句,忍不住一笑。
他身份尊贵,也见识过不少勾心斗角的事,但到底是个少年,就笑着说了句直话:“哪有人自己夸自己‘很好’的?”
沈凌嘉在宫中见过的人,无一不是心思千回百转,开口讲句话也要九曲十八弯地绕。
绕得他头疼,而自卖自夸这种话,更没听人说过,便觉得有些新鲜。
谭鸣鹊道:“公子您救了我两回,我想,您问我绣工,肯定有事需要我做,既然如此,我当然得告诉您我能帮,否则,万一让公子您误解了我的本事,我岂不就没法帮忙了?”
沈凌嘉将茶杯放下,眉眼弯弯:“你倒是精明。”
谭鸣鹊却反驳道:“这并不是精明,是有恩必报。”
“说得好,既然你是有恩必报的人,那我若不让你帮个忙,想来你也不能安心啰?”沈凌嘉笑着说道。
谭鸣鹊点点头。
“其实,我这里的确有一件事需要人做,可惜我身边的人,干这个不拿手。”沈凌嘉道。
谭鸣鹊这下没说话了,她心头揣测,莫非,此事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
否则,以魏王的能力,难道不能直接去找一个有名的绣女?何必来问她。
但谭鸣鹊不会把它挑破,或许,这就是一个能让她入魏王府的契机。
她也问过容婆,以她的身份,哪怕一时入府,接下来要长留,也难。
毕竟她是良家女,怎么都不可能自卖自身入府,这样的人,魏王肯定也不敢要,而若是不写卖身契,魏王或许更不放心。总之是左右为难,但容婆跟她担保过,只要她能够想办法入魏王府,容婆就可以想办法让她留下来,只是,不知道容婆她究竟有什么本事,这不就是一间青楼吗?
沈凌嘉想了想,严肃地说道:“不过,到时候我可能还得看看你手艺,我能带你离开,不过,你得跟我入府去,此事不能教旁人知道,你能做到吗?”
正如她所料,既然此事不可告人,自然放在身边才能安心。
于是谭鸣鹊点点头道:“能。”
“魏王殿下去过南方吗?”谭鸣鹊低头喝了一口汤,又觉得太安静。
沈凌嘉显然也是个闲不下来的,她一问,他就搭话了:“没去过。”
搭话不如不搭,瞬间扼杀了这个话题。
谭鸣鹊百无聊赖地拿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那碗汤,虽然放了虫草,整只鸭,还有一些谭鸣鹊认不出来的,不过整碗汤看起来清澈见底,味道也十分情况,并不油腻,也没有草药的苦味。
她刚舀起一勺来,就听沈凌嘉说:“其实我没机会出城。”
谭鸣鹊便抬起头去看他。
沈凌嘉盯着面前的茶杯,道:“……如果有时间,我也想去南方看看的。”
谭鸣鹊本来以为他要说为什么不出城,为什么没机会,结果,他还是跳过了交心那一段。
毕竟,现在他们的关系就是见了两面,他救了她两次。
谭鸣鹊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先看了沈凌嘉一眼,见他还盯着茶杯发呆,眼珠就微微往上转了一下,看向屋顶容婆躲藏的地方。容婆对她做了一个手势,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谭鸣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仍旧看着沈凌嘉,见他不动,她才盯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当然是给容婆看的。
一直到余光瞥见容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沈凌嘉才抬起头来。
“我听说江南有山有水,很美,是什么样子?”他问。
谭鸣鹊苦笑着说:“倒是有山,不过,我们那镇子没什么水,只能打井,倒是有一条江,却在镇子外面,不近。”
“等到冬天,京城会下很大的雪,你们那也是吗?”沈凌嘉好奇地问道。
“虽然温暖,不过,南边也是会下雪的。”谭鸣鹊点点头。
既然沈凌嘉终于对这个话题有不砸场子的恶趣味,谭鸣鹊便顺着他的口风,接着说。
“我家门外有个编草的,他能把草编成昆虫,很漂亮,跟真的似的。尤其是蚱蜢做得最好,背后还拿一根蒲苇丝牵着,一跳一跳,就好像活的一样。”
“草编啊,我们京城也有,跟你说的差不多。”沈凌嘉道。
“……”
这人是真的不会聊天。
谭鸣鹊两次吃瘪,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沈凌嘉见她忽然不吱声了,先是笑呵呵的,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说话是不是不太好听,让你聊不下去?”
不错不错,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谭鸣鹊看着他笑,心中点头,嘴上说道:“怎么会呢,您说的是实话嘛。”
沈凌嘉奇怪地打量她一眼,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谭鸣鹊感觉到了。
她的笑容微微一敛,很快又重新恢复。
这样说话,当然很累,还要被探究疑惑,就更烦躁,可是,这种累与烦躁,却也只能忍。
即便她在家中再受宠爱,也难免会有令人不快的事情。
不是每一次都能真的发火,让人知道她真的不开心。
比如这次。
谭鸣鹊只差点露馅一次,然后马上恢复了从容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对了,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沈凌嘉道。
谭鸣鹊连忙报了自己的名字。
“谭鸣鹊?”沈凌嘉倒了点茶水在桌上,蘸着茶水写下三个字,“是这三个字吗?”
他写的谭倒是对了。
名字却是,明缺。
沈凌嘉估计很有自信,问完之后也没等谭鸣鹊回答,喃喃自语道:“看来,你是书香门第,为你取名的人俨然是希望你能够时时自省,虽然宠爱你却不放纵你,这样的人,实在少见,你有这样的长辈,很好。”
谭鸣鹊甚为羞愧:“不是这两个字。”
她虽然很没文化,但还是学过自己的名字要怎么写。
鸣鹊二字复杂,但她记得清楚。
明与缺字简单,偏偏她不认识。
“哦?”沈凌嘉脸一红,“那是哪两个字?”
谭鸣鹊道:“蝉鸣的鸣,喜鹊的鹊。”
“喜鹊?那不是鸟吗?”沈凌嘉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但谭鸣鹊飞快地抬头,瞪了一眼容婆。
就在沈凌嘉笑的时候,容婆也笑了,幸好是被沈凌嘉的笑声掩过去。
可万一容婆露陷,她还怎么取得沈凌嘉的信任?
更何况,她早有打算,除非必要,不然绝不在这里交底的。
要是被容婆害得失败,何其冤枉?
好在沈凌嘉没听见,她瞪了一眼,马上收回目光,而沈凌嘉笑了一声,也马上捂住了嘴。
“抱歉,我刚才没忍住。”
这话真是更伤人心。
但谭鸣鹊还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无妨。”
沈凌嘉有些不好意思,捂着嘴停了笑声后,马上说:“等你帮我绣好那件衣服,我马上送你回去。”
这已经是沈凌嘉第二次提起那衣服了,到底要绣什么?
谭鸣鹊简直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了。
沈凌嘉轻轻扣了扣桌面,道:“不过,你既然要来我府中,总要有个位置才行。”
谭鸣鹊点点头。
沈凌嘉想了想,道:“不如,你暂且做我身边的侍女吧。”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但也是意外之惊。
接近能够让她更容易打探沈凌嘉的事情,也容易让自己被人察觉。
尤其她背后还有一个推手容婆,容婆肯定会催着她去打探消息。
简直就是把她在油锅里煎,真是一群混账!把她拐卖来,又要玩她的命。
沈凌嘉突然说:“不过,我不会让你太劳碌的,你只要帮我绣那件衣服就行,不需要你做其他的事。”
他大概是想要安抚她的心,便又笑着说道:“或许,等你待久了,还会乐不思蜀,不想走了。”
谭鸣鹊下意识地摇摇头,肃然道:“我不是这儿的人,我迟早是要回到我家去的。”
沈凌嘉终于也被噎了一句。
但他怎么能被噎一句?
谭鸣鹊吓了一跳,慌忙抬头张口想要挽回,不过沈凌嘉却只是淡然地一笑置之。
“对了,你叫谭鸣鹊。”沈凌嘉的思路谭鸣鹊真是一点也跟不上,“鸣鹊,一听,就是个多嘴饶舌之人。”
方才不是还说她书香门第吗?
这叫报复?
谭鸣鹊无语,道:“我娘亲生我的时候,外面有喜鹊叫,爹说兆头好,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鸣鹊。”沈凌嘉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说来,你父亲是秀才?”
“我家是做买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