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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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嘉多少有些意外,走过去拉着沈凌宥往外走。
“去哪?”沈凌宥比沈凌嘉还意外,他正要往书房里走就被拽出去。
“今天天气不错。”沈凌嘉理直气壮,“晒晒太阳。”
“大冷天的,晒什么太阳?”阳光还被云层给遮住了大半,“怎么不能进去?”
“别打扰她写信。”
沈凌宥顿住,若有所思地看他:“三哥,你对她……可真是好。”
“这算什么。”沈凌嘉有点心虚,道,“她比我年幼,又是女孩子,你让让她不行?”
“啊?”沈凌宥嗤笑一声,“您好像变了个样子。”
“变什么,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沈凌嘉不欲多说。
“我奇怪?”沈凌宥想起那句让自己转告的吩咐,就忍不住想和盘托出。
但他转念一想,这是沈凌嘉自己家事,他搀和什么?
“咳咳,今天我进宫一趟,德妃娘娘让我转告三哥您一声,找个空闲,回宫去看看她。”沈凌宥见沈凌嘉没怎么听进去,忙补充一句,“我看德妃娘娘好像有些不开心,你早些进宫吧。”
德妃原话可是说越快越好的,他怕沈凌嘉怀疑,特意把自己摘出去,才说得这么模糊,却不能真让沈凌嘉耽搁。
“我知道了。”
既然德妃特意找沈凌宥传话,也要让他抓紧时间进宫一趟,想必真是有要事。
此刻朝中局势越发奇诡,便是后宫的消息,沈凌嘉也不能不听。
虽然沈清辉保养得当,其实,已算是暮年。
他的儿子倒是年轻,连皇长子也正当壮年,不过,其中却有原因。
之所以会如此,盖因当年沈清辉不得其父宠爱,虽是长子,却不得不奉遗诏,将自己的弟弟尊为皇帝。但先帝早死,又没有后人,这皇位才重新落到沈清辉头上。正因如此,其父在位时,沈清辉的日子过得极为憋屈,他弟弟不仅受宠,也并非一个有宽阔心胸的人,沈清辉原占了一个嫡长子的名头,偏偏母亲是废后,又不受宠爱,光当个靶子,人人可欺。
他别说想开枝散叶了,妻子每怀了一个孩子都会莫名其妙地落胎。
正是因为身体受损,在沈清辉登基后不久,皇后娘娘也早早病逝了。
沈清辉感怀妻子,并不愿再立后,后宫中唯有皇长子之母贤妃和皇三子之母德妃平分秋色。
沈清辉渐渐放权,这便催使朝中有了所谓的齐王党与魏王党,虽然并不明目张胆地站位,但也相互攻歼,齐王是长子,有林丞相等文人支持,而以秦将军为例等武将却支持魏王,剩下的臣子不愿站位,只想等尘埃落定,这样的人并不求加官进爵,只求安安稳稳到晚年。
不止朝中争锋相对,没有中宫镇着的后宫也是风云诡谧。
德妃能够与贤妃分庭抗礼,自然不只靠一个妃位,她也有自己的特殊消息渠道。
说起德妃,沈凌嘉就不由得想起与德妃有关的另一个人,秦将军。
他知道德妃看重他,虽是远房亲戚,也一定要拉拢过来,可是,一想到昨夜秦家的态度,沈凌嘉就觉得心里发堵。
其他也就罢了,受到辖制,却绝对不行。
林丞相是守礼之人,所以支持皇长子,但他绝非古板之人,不讲情分,却讲道理。
……
谭鸣鹊勉勉强强写完了信,听到动静知道是沈凌嘉回来了,赶紧把信一折,封存起来。
她担心沈凌嘉会检查作业,不过,沈凌嘉好像在思考什么,并没看她。
不看才好呢。谭鸣鹊赶忙低头把信塞到信封里,抬头的时候沈凌嘉已经走了过来。
“写完了?”他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谭鸣鹊眨眨眼,十分无辜:“干嘛?”
“少来,给我看看。”沈凌嘉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不动。
“墨迹还没干!”
“没干你倒是收起来了。”沈凌嘉直接夺走信封,拆开来看。
“这字还是得按时练习啊……”
“唉。”
“不行不行,这句话简直不通。”
“怎么还有个墨点?”
沈凌嘉嘀嘀咕咕,谭鸣鹊越听头越低,恨不得把脑袋折进膝盖里。
丢人啊。
忽然,她想起有件事忘了说,现在倒是可以用来转移话题!
“先生,昨夜我发现一件事,一直忘了告诉您!”谭鸣鹊急匆匆地抬头说道。
沈凌嘉一怔,暂且将信放下:“在秦府?”
“对!”
沈凌嘉一指旁边:“坐下说。”
谭鸣鹊飞快地把信收好,随后坐下:“昨天……”
她把自己隔着一道墙听见的对话娓娓道来,她不光耳力好,记性也不错,虽然容易忘事却并非记性差,而是马虎容易走神,可一旦要想起来,还是能记得大半的。
最后,谭鸣鹊说了自己的推测:“后来我又撞见那个男人,看他大半应该也是名门公子,那位小姐既然敢那样说话,想必也不是什么小厮侍女。”
既然如此,这种消息对沈凌嘉指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月儿?”沈凌嘉琢磨了一下,又问,“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脸吗?”
“能想起来。”
“嗯,你把那人的模样画出来,让我看看,或许我认识。”
“啊?”谭鸣鹊怔住。
沈凌嘉吩咐得理直气壮,她想反驳都不禁怀疑是否错在自己。
“你怎么不动笔?”
“我不会。”谭鸣鹊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理由,她也不可能突然福至心灵学会画画,所以干脆承认。
“你不……哦!”沈凌嘉也怔住,这才想起,虽然他打算正式教授她琴棋书画,但一直被其他事情打扰,还不曾开始学习。
“好吧。”沈凌嘉有点担心地问她,“那张脸,你还记得多少?”
一般而言,自己亲自动手绘画的贴近度总比听人家转述来得高,如果由她叙述,他来动笔画,沈凌嘉不敢肯定成品能有几成相似。
他可要靠画像来认人的——偏偏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这点您可以放心,我记得清清楚楚。”谭鸣鹊得意地说。
“不止要认得出来……”沈凌嘉还是担忧,“你能确切地形容出你记忆里那张脸吗?”
现在教谭鸣鹊“画”已经来不及了,再怎么担忧,也只能信任她的记忆力。
谭鸣鹊仍是自信地点头:“我能。”
如果只是留下一个大概的印象,她怎么会夸口自己是“记性好”?
沈凌嘉叫她让开位子,来到书案前,铺纸拿笔蘸墨。
“那人的脸盘是什么样子?”沈凌嘉抬头问她。
谭鸣鹊诧异地问:“先生,您要亲自画?”
“怎么,不行吗?”沈凌嘉也得意地一挑眉。
“行。”谭鸣鹊点点头,又仔细看他一眼,比划一下才肯定地说,“和您倒是差不多。”
“好。”沈凌嘉下笔,在纸上画出脸庞的轮廓来,“这样?”
“嗯!”
男人的发式大同小异,除非是和尚或者道士,沈凌嘉只认五官,所以画了一个髻,没有再问,如果那个男人的发型与众不同,谭鸣鹊一定会说。
“他的眉眼如何?”
要记住那张脸容易,完整地形容倒更难一点,谭鸣鹊仔细思考半天才谨慎地说:“他的眉毛比我的要粗些,但比您的细些……”
她数字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索性伸手用指头虚画出两道弧度:“……大概是这样。眼睛是细长型的,眼尾略向上挑。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阴鸷,当时我撞到他,真被他吓了一跳。”
沈凌嘉寥寥几笔,将耳朵里听见的眉眼形状画出来,谭鸣鹊见了便惊喜大叫:“就长这样!”
“鼻子呢?”
“鼻梁直,鼻翼窄。”
“嘴?”
“不厚不薄的,倒是嘴角有些弯弯的向上翘,没表情的时候都像是在笑。”谭鸣鹊道。
虽然是笑唇,但那种笑容配上阴鸷的眼神,就更是骇人。
沈凌嘉迟疑地画完,看了一眼纸上的人,缓缓问道:“是长这样吗?”
“是啊!先生您真厉害!”谭鸣鹊只看了一眼,便敬佩地说道。
画上的人与她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浑然是同一张脸,寥寥几笔,竟就勾勒出了那人的面容。
谭鸣鹊多看了几眼,又忙说道:“对了,昨天那人穿的是……”
“不用说了。”沈凌嘉盯着纸上那张脸,朝她摆摆手,“我认得他。”
☆、初和宫
谭鸣鹊惊呼一声:“您认识?”
虽然她是期盼他能认得这张脸,但沈凌嘉这么快就认出来,着实在她意料之外。
沈凌嘉仔细地端详着那张脸,缓缓点头:“昨夜,他在秦将军府?”
“是啊。”虽然不知道沈凌嘉说的是谁,但事实如此,谭鸣鹊便点点头附和一声。
“……好。”沈凌嘉重重将桌一拍,猛然伸手,揭起桌上那张画像。
谭鸣鹊一愣,他竟慢慢伸手,把画像对折了。
“这墨还没干,若是……”
话没说完,沈凌嘉已经把纸对折三次,拿出火折子来点燃烧了。
谭鸣鹊本是一愣,如今就彻底呆住:“……先生?”
过一会儿,才迟疑地唤了一声。
“画得这么好,多可惜啊?”
“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这样的画像,我随时能画出来。”沈凌嘉把碎纸扔在旁边,转头看他,“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去秦将军府,你去认,看看能不能找出那个‘月儿’。”
“好。”谭鸣鹊点头答应。
解决了那个问题,沈凌嘉也无心再做其他事。
他叮嘱谭鸣鹊道:“待会儿我进宫一趟,你要有事,去问菊娘。”
“好。”谭鸣鹊并不意外,沈凌嘉时不时就要入宫。
虽然他已经出宫别居,但德妃娘娘说想念儿子,自然就能再把他叫进去。
……
初和宫。
沈凌嘉抬头望着匾额上三个字,即便已经看过很多次,但每次来这,他的心都忍不住一沉。
每一次面对德妃,他都像面对皇帝时一样拘谨。
明明这是他的亲生父母,他却无法用寻常人与父母相处时的态度去对待他们。
沈凌嘉一点也不怀疑,如果他还有一个兄弟,德妃一定会更喜欢另一个。
德妃只有他一个孩子,也不知道是德妃倒霉还是他倒霉。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阶梯,初和宫的宫人们,见到他都低下头来参拜,寂静无声。
宫门大开,宫殿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像花香,但也不像檀香,是德妃自己调和的香味。
走近后,可以看到榻上斜倚着一个美人,近四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宜,如同二十出头,双眸仍清澈明亮。
“坐。”
沈凌嘉便去坐下。
“我听人说,你突然收了一个学生?”
沈凌嘉一惊,下意识道:“是。”
他已经习惯德妃说话绕圈子,可这次却开门见山,而且,竟然是问谭鸣鹊,这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您怎么忽然对她感兴趣?”
“听了些闲话,我没想到你有空教学生,还是一个女弟子。”德妃眉眼微垂,“什么时候,带你这个学生进宫来给我看看?”
“她只是一介民女,哪有资格进宫。”沈凌嘉忙说。
“她一定长得很美吧?”德妃忽然问。
沈凌嘉噗嗤一笑:“这词可不适合她。”
“长得难看?”
“也不是。”
“那我就更好奇了,一个没什么特点,又算不上绝色的商人女,怎么就偏偏勾动了你的心呢?”德妃仍是笑吟吟说的,这话却像一瓢冰水,将沈凌嘉从上到下浇透。
他本想否认,但看着德妃的笑脸,却慢慢平复心情。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应该紧张,他心乱了,一味胡说,只会把事情搅得更糟。
沈凌嘉仔细思考之后,才沉声问道:“秦家托了谁来给母妃递话?”
“兼月,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吧?”德妃虽然亲近秦家,却不会替他们隐瞒。
德妃从几个月前开始,就常常在和沈凌嘉见面的时候,提起秦兼月三个字。
“她?”沈凌嘉有些意外,这种拉仇恨的事,秦家还真敢让她来做?
“秦家其他人哪能入宫,也只有兼月,有名义又是女子,来找我才方便。”
沈凌嘉便笑道:“那母妃想帮他们吗?”
若德妃真的直接处理谭鸣鹊,这又等于替秦家承担责任,但德妃委实不是这种情愿自我牺牲的人。所以,当沈凌嘉想清楚,他的心情便轻松不少。
“我不想。”德妃拨弄着指甲,又道,“可我也不想帮你。”
沈凌嘉苦笑。
也只有德妃,会理直气壮地对亲生儿子这样说话了。
“那您专程请七弟递话,叫我入宫,又说这些,究竟是为什么呢?”沈凌嘉问。
平时德妃叫他入宫,多半都是让他做某件事,这次她开门见山至今却无所求,实在让他不由得多疑。
“我是有一件事想叫你答应。”德妃懒懒地说。
直到此刻,沈凌嘉才安心,对,这才是德妃嘛。
“可你,真的肯答应吗?”
“母妃的吩咐,孩儿必定做到。”沈凌嘉毫不犹豫地夸口。
德妃正色道:“你府中那个谭什么的,我可以不管,可你应该清楚,以她的身份并没资格操持府务,成为王妃,你宠爱她,又能宠多久?除了男女之情,还有正事。”
沈凌嘉愣怔片刻,继而点头,虽然没有开口,却认同德妃的话。
她的道理,并没有错,如今的他还没有任性的资格。
他已经和齐王势同水火,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况且,有了沈清辉的那个许诺,叫他现在放弃他也不甘心。
沈凌嘉自认为他可以维持一个平衡,因此,面对德妃的谆谆教诲,他都耐心听从。
但当德妃说出那件事,还是在他预想之外。
“为什么非得是她?”
“不然呢?”德妃反问,“还有谁,比她更适合?”
“您明知道……”
“但是,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德妃用同样的话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是不是喜欢她,这并不重要,他不喜欢她,更好。
德妃一点也不喜欢琴瑟和鸣的夫妻,尤其是这对夫妻还可能是她的儿子儿媳,这对她未来的生活,可没多大好处。她如今只为未来打算,包括成功以后的事。她是生母,更想要一个平衡的后宫,而不是一个倾斜得太可怕的后宫。
她一直很替沈清辉的母亲可惜,如今的后宫,多么完美,沈清辉宠爱她和贤妃,但对她们能有几分真心?三分?一分?可能他真有真心,也都随着先后一块消失殆尽,但现在的后宫却是最平衡的,她与贤妃势大,却又相互角力,如果上面还有一个太后,但这位太后过的日子一定是最舒心的。不过,太后早在先帝时就已经逝世。
德妃的想法复杂又简单,她只需要自己活得高兴就可以了。
至于其他人的苦难,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你觉得怎么样?想不答应吗?”德妃笑眯眯地问他。
沈凌嘉苦恼地看着她,德妃总是这样,故意用反话来激他。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妃子,跟他没有关系,他现在早就可以转身离开。
她明知道他无法拒绝,却依旧选择对她来说最简单,对他而言最伤人的话。
“好。”苦恼之后,沈凌嘉依旧答应。
“那就好。”
相似的两句话,说这话的两人,心情却截然不同。
……
谭鸣鹊还不知道在宫中发生的对话。
她正老老实实地看沈凌嘉给她的那些琴谱棋谱。
不过看到最后,她还是对画册更感兴趣。
更重要的是,沈凌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