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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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嘉坐在床边,迷糊地看着她。
他守了好久,没忍住打了个瞌睡,谁知道一只手突然按上来,他下意识抓住,才发现谭鸣鹊醒了。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沈凌嘉放心地长叹一口气。
谭鸣鹊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了?睡迷糊了?”沈凌嘉见她醒来,心中宽慰,便开了个玩笑,“那喝点药就清醒了。”
他端来药,谭鸣鹊却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她张张口,说出一句话,声音沙哑,音节像是牙牙学语时的婴儿般古怪:“你说什么?”
只有四个字,音调却歪到了天边。
沈凌嘉怔住。
谭鸣鹊也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又“啊”了一声。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谭鸣鹊却并没有大喊大叫,她试探了几声,就沉默下来。
反倒是沈凌嘉更加激动:“你先等等,不可能的……我去请孙大夫过来!”
丢下这句话,他马上跑出去。
孙大夫还没走多久,又被沈凌嘉拉回来。
他进了屋子先打开药箱拿工具,仔细检查半天,摇摇头。
沈凌嘉的心顿时一沉。
谭鸣鹊看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
沈凌嘉离开之后,就一去不回,最后还是菊娘把秦蛮玉和秦兼月二人送回门口。
坐在轿子里,秦兼月闷闷不乐,她现在还记得自己轻描淡写提起给了谭鸣鹊一点教训时,沈凌嘉看她的眼神。
她原本以为她已经把他拿捏在手中了,没想到,现实给了她狠狠一拳头。
原来如此,他也在演。
当秦兼月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觉得愤懑不已。
凭什么呢?
父亲,兄长,从小到大身边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她那么漂亮,任何男人都无法抵挡她的魅力,哪怕是那个人,最后不也沦陷了吗?谁知道,这个以为手到擒来的魏王,却突然从她的渔网里跳了出去。
这一切出乎秦兼月的预料,她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竟然有人会对她的魅力无动于衷,那个平平无奇的管事,有哪一点比得上她?容貌?身份?
秦兼月气到极点,一使劲把手里一直扭来扭曲的手帕撕成了两半。
“歘拉”
一直走在轿子旁边的萤鱼抖了一下,将轿子边窗的小帘子揭开,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给我扔掉!”秦兼月把手帕碎片团起来,从窗口扔出来。
萤鱼目送着这团碎片掉在地上,也懒得弯腰去捡,任它消失在后方。
“小姐,别生气啦,为了一个小奴婢,不值得。”萤鱼劝说道。
说是这样说,她也看到了沈凌嘉那个眼神。
她也想不到,谭鸣鹊对沈凌嘉来说,竟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出手打人的可是她啊!
沈凌嘉不会把秦兼月怎么样,难道不能把她怎么样?
萤鱼仔细地看了一眼秦兼月,虽然轿子里坐的这个人,确实是个草包,她也只能抱紧这个人的大腿,如果连秦兼月都不管她,要抛弃她,她就死定了!
想了想,萤鱼道:“不过小姐,真没想到,殿下居然去了那么久。”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秦兼月恨恨地说。
“对!”萤鱼点点头,“我看那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哪里比得上小姐您?必定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
“你拿我跟她比?”秦兼月怒道。
她一向不喜欢跟人比,确切地说,是不喜欢任何人跟自己比较,在秦兼月看来,除了个别人,其余人跟自己都不在同一个世界,就算将名字一起提起,都是对自己的侮辱。要不,她也不会有让萤鱼替自己说话的怪癖,正是因为她觉得大家都比不上自己,连对话都不配的缘故。
萤鱼一心想把水搅浑,却忘记了秦兼月这个怪癖,暗暗叫苦。
秦兼月一旦生气,可不是随便气气就完了,她会一直记得,只不过坐在轿子里什么也不能做,可等回到府中,她一定会教训她。刚打完人,可搞不好没多久自己又要被打了,但萤鱼又能说什么呢?她的一切都系在秦府,荣华富贵,包括生命,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反抗,如果不肯挨打,那就要丢命了。
好在,要是她乖乖受罚,秦兼月应该还是肯保她的。
想到这里,萤鱼赶紧道歉,自觉先抽了自己两巴掌,当然,清脆归清脆,却一点不伤人,跟之前打未及笄的谭鸣鹊的力气远不可比。
……
林府。
林许宣的院子里,种着一片密密的竹林,竹林围绕之间,有一个湖。
湖水清澈见底,养着种类繁多的鱼,这并非一个鱼塘,其中的鱼是定时有人放进去,也会定时更换的。
闲暇时,林许宣喜欢在湖边摆一个凳子,在这钓鱼。
她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侍女,但身边的侍女都觉得自己深得信重,她不主动亲近某个人,钓鱼的时候,把人都遣开,自己独自在湖边坐着,几个侍女虽然站得远,但都能看见她,这样,既不会打扰她,也能保证她的安全。
不过,这样一来,有些事情就不能交给旁人,只能由她自己来做。
比如,在弯好的鱼钩上穿蚯蚓。
林许宣不怕做这件事,但要她把手伸进虫子桶对她来说还是太夸张,所以这些蚯蚓一开始就被分类好,一只只装在小格子里,林许宣每次只需要摸到一只蚯蚓,用鱼钩穿过,就能抛绳钓鱼,做起来很简单,自从学会钓鱼,林许宣便很喜欢做这个了,因此才在自己住的院子里专门开辟出一个湖,甚至专门运送鱼进来钓。
这种死水根本养不活鱼,所以再麻烦,也只能用定时更换的死办法。
不过林家家大业大,这样的工程量,并不被林许宣放在心上。
“上钩!”
看到浮漂摇动,林许宣猛然将钓竿提起来,正欣喜地看着鱼钩挂着小鱼朝自己飞过来,谁知道那鱼甩了几下尾巴,还是从空中跌下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钩子。
林许宣的脸色由喜转怒,她沉着脸把鱼钩收回来,重新伸手去抓蚯蚓。
“鱼都已经上钩了,还能让它跑掉,妹妹,你今天的运气不算好呀。”林睿然从背后走来,看到林许宣身边装鱼的木桶还是空空如也,摇摇头,笑道,“坐了多久?怎么一条也没钓到?”
“没一会儿。”林许宣把鱼竿放下,抚平裙子站起来,“哥哥来找我有什么事?”
“跟你聊聊。”
很多人觉得林睿然不像个人,但他毕竟还是个人,常常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能告诉其他人,但可以告诉林许宣。
一来,林许宣是他亲妹;二来,林许宣守口如瓶。
“聊吧。”
“不找个地方先坐?”
“腿麻。”
“你连一杯茶也不给我?”
“亲兄妹客气什么?”林许宣笑眯眯的。
林睿然算是个有脾气的人,但在林许宣面前,实在是没脾气。
“好,那就站这说。”
他正要开口,林许宣便问:“是不是魏王府出事了?”
“你哪来的消息?”林睿然瞪大眼睛。
“这需要什么消息?想想就知道,除了魏王府的事,还有什么能让您憋得只能来找我聊?”林许宣倒比他还惊讶,“怎么,跟秦大小姐来往久了,您的脑子也变差了?”
“关她什么事!”林睿然的声音忽然提高,让不少侍女都惊异地看过来。
“嘘。”林许宣竖起一根指头在唇上,笑容满面,“真奇怪,一提到秦大小姐,哥哥您就心虚呀,别做梦啦,人家比您的脑子还清醒,连我都听说,这对表兄妹最近可来往得密切,踏青,游湖,成双入对,不少人都见着了,您早点死了心吧,别真陷进去,爬不起来,我怕捞不起您。”
林睿然的瞳孔放大:“我在说魏王的事!”
“您说。”
“今天,秦家兄妹去了魏王府。”
“哇!”林许宣下意识地鼓掌,“登门拜访?真不愧是秦家人的脑子想出来的好手段!”
“秦老匹夫本来就只会那些!当初也是靠着死皮赖脸借住来娶老婆。”林睿然嘀嘀咕咕。
“您这是说,这办法是秦将军想的,跟秦公子和……那个谁,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不是?”林许宣摇摇头,“我想错啦,看样子,您已经陷进去了,而且,是泥足深陷,拔不出来了。”
“我脑子清醒得很,接下来的事,你还想不想知道?”林睿然恼羞成怒。
林许宣笑笑:“您说。”
她很能给哥哥留面子,绝对不会提醒他其实今天是他憋了一肚子话想找她倾诉,而非她恳求下文。
☆、疑心否
林许宣接下来没再插嘴,让林睿然能好好说完眼线送来的消息。
“……反正,自秦家兄妹匆匆离开之后,魏王府内便异常地闭门谢客,之后还有两人递了名帖,但魏王全都不见。”
“您是说,魏王府里出了事?而且,很可能是秦家兄妹搞出来的麻烦?”林许宣仔细思索半天,正要说话,看林睿然不掩担心的样子,不由得扶额,“哥哥,您不会想给秦大小姐帮忙吧!”
她说完,又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对,秦蛮玉这人虽然蛮横,却很识大体,秦大小姐就不一样了,我行我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都拦不住,真要惹了麻烦,八成就是她闹的。”
“她不是这样的人,其中一定……”林睿然心虚地说,“一定还有别的缘故。”
“哥哥。”林许宣无奈地问他,“您还记得您怎么承诺的吗?您是不是忘了在秦府外说过的话?她对您若有一分真心,也是不清楚我们的打算,何况,便是有真心,她不还是与魏王交往?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吗?”
“可我也……”
“对,对,您的初衷也没有真心,她没有错!她为了秦家,您为了林家,你们都没有错!没错又怎么样?您不会想用林家的手去帮秦兼月吧?”林许宣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把跃然脸上的不屑都强压下去,“哥哥!您想害死我们啊?”
哪怕心里气急,林许宣还是很有耐心地跟林睿然讲道理。
侍女们站在足够远,远到听不见他们说话声的地方,但也足够近,看得见她们的表情,而且也能听见她们吼叫的声音。
林许宣只能将尖叫声压在心底,跟摇摆不定的林睿然痛陈利害。
“魏王怎么了,您可以去查,但秦家的事情,别插手。”林许宣老老实实地说,“我这次不能帮您保守秘密,等父亲从宫中回来,我会告诉他,您好好想想该怎么和他说吧。”
“嗯。”林睿然的心中也十分矛盾,否则,也不会一次说这么多心里话。
如果一边是林许宣,一边是秦兼月,他的确会犹豫痛苦,但现在秦兼月不在,身边只有林许宣耐心陈述,他心中的天平,便不自觉地倾斜,难得的愧疚,从心底慢慢涌起。
……
“你看,绣这幅画里的山水好不好?”
“算了算了,万一再扎了手。”
“要不我们出去踏青?”
“不行,外头太阳晒,中暑就糟了。”
“你有什么喜欢的?告诉我?”
以上的台词,并非对话,也不是一人提议,一人插嘴,全是出自沈凌嘉的自言自语。
这几天,他总但心谭鸣鹊无所事事,闲下来心苦,可又怕这怕那。
谭鸣鹊抱着膝盖每天看着紧闭的窗户,越来越沉默。
她只是失聪,不是失语,但她越来越不想说话。
她并非完全失聪,因为耳力本来极好,即使受了伤,也比一般人的结果好一点,只要说话的人声音大,她还是听得见一点声音的,但非常小声,跟以前恨不得每天捂着耳朵走在路上的感觉不可同日而语。
但孙大夫也说了,她并非完全失聪,但也无法治愈。
她耳朵里受了伤,但具体怎么回事,孙大夫也搞不清楚。
谭鸣鹊有点认命了,飞来横祸嘛,已经掉在头上,还能怎么办?可她连好好休息一下,也不行,不能刺绣,不能出门,甚至连清静都得不到。
“昔寒,你喜欢什么?”沈凌嘉不想看到她这样颓然的样子。
谭鸣鹊默默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将在心底压抑很久的一句话吐出来:“我想休息。”
沈凌嘉出去了。
谭鸣鹊吁了口气,到最后她也不敢说实话,只说了一半,就是那句“我想”。
她想安静,想要清静,想刺绣或者出门,什么都没法实现。
连想说实话,也不敢做。
不过,这句比较好听的话,至少换得了片刻清静,沈凌嘉真的出去了。
谭鸣鹊往后一躺,摔在床上。
她仰起头,看到的只有床顶,这一刻她有种错觉,她的一生,就只剩下这个四四方方,窄窄矮矮的小棺材了。
当身边没有人再聒噪,她的世界里,就连一丁点声音也无,挂在床上的布帘垂着,一动不动,就像是葬礼的幡。
安静久了,也挺恐怖。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谭鸣鹊自言自语,她忘了什么呢?
几天前,一直困扰她的,一个奇怪又熟悉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抵抗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思考,思考一些无关的事情。
于是谭鸣鹊的思绪慢慢飘荡到了几天前那个噩梦的场景中。
那一瞬间的痛,总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但谭鸣鹊总忍不住想。
那是最近一次,令她有“欲求知”的感觉。
那是什么呢?
是谁?那个打她的,叫萤鱼的?不是。
那个指使萤鱼的,秦家大小姐?秦兼月?
秦兼月?
谭鸣鹊眉头猛然皱紧,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秦兼月……秦兼月……秦兼月……秦兼月月月月月月儿!
月儿!
那天晚上,在秦府后院,她听到一对男女互诉衷肠。
她只认出其中一个男人,沈凌嘉听她描述,画出了那个男人的脸,惟妙惟肖,他说他认得这个人!但那个名叫月儿的姑娘,她一直无缘得见。
但那个声音她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那个女人原来就是……
秦兼月啊!
谭鸣鹊陡然发现这个秘密,下意识地大喊出声,她挥舞着双手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她要告诉沈凌嘉!
她翻了个身,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一双手及时地拦住她。
等谭鸣鹊抬起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凌嘉去而复返,紧张地拦住她,把她搀扶回来之后,又连忙撤回手。
“你没事吧?”
“先生!”谭鸣鹊用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句。
她很久没说话,又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沈凌嘉心急地看着她:“你先喝点水,不要弄坏了嗓子,别说话了,怎么了?别着急!”
但在更心急的谭鸣鹊的耳朵里,听起来就是一连串的“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先生!”
“不要喊了!我告诉你了,别着急,先休息,你不是要休息吗,还有……”
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先生,我有话说!”
“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殿下!”谭鸣鹊气得改了口。
“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殿下!!!”
鸡同鸭讲。
谭鸣鹊满肚子里的话,偏偏嘴巴突然打了结,耳朵里落满了“哇啦”,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纠结,随时要崩溃。
要么他退一步,要么他们继续自说自话。
沈凌嘉只迟疑了一会儿,认输地点点头:“你说。”
谭鸣鹊刚打算开口,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
那个“月儿”就是秦兼月,简单的一句话,却说不出口。
这种时候,说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