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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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衣少女莲步轻移,朝谭鸣鹊走来,袅袅婷婷,的确是佳人模样。
“我家公子性子粗豪,谭管事不要与他计较。”那侍女笑着说。
谭鸣鹊嗯了一声,有些奇怪,这话不该由秦兼月说?为何是这侍女开口?
秦蛮玉不是他哥哥吗?又不是这侍女的哥哥。
不过这也是秦家人自己的事,正如这做轿子,大家都觉得应该是长幼有序,但秦家要逆着来,别人也不能管。所以,闹了乌龙,无论是她还是菊娘,都只能装没事发生。
“请跟我来。”谭鸣鹊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兼月便先行一步,进了宅子。
那侍女一直搀扶着秦兼月,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奇怪的主仆。
谭鸣鹊不解,也一言不发地跟上去。
进了宅子,谭鸣鹊问秦兼月:“秦小姐想先看看风景,还是先休息?”
秦兼月看了侍女一眼,摇摇头,后者笑道:“坐了那么久的轿子,哪还用坐?先看会儿风景吧?听说魏王府里有许多奇花异草,一直只是听说,无缘得见。”
这个侍女滔滔不绝,秦兼月看了她一眼,她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样闭上了嘴。
谭鸣鹊面上笑着答应,心里越发奇怪。
这位秦小姐是哑巴吗?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如果说是这侍女特别会揣测心意,也就罢了,可她刚才的表现,显然有时也是会出格的,秦兼月也会觉得不满意,既然如此,何不自己开口?没听说秦家大小姐不能说话呀!
“对了,我还不知道这位姐姐的名字。”谭鸣鹊问。
既然一直跟她对话的人是这侍女不是秦兼月,她自然该打听一下如何称呼。
侍女被秦兼月警告之后,便有分寸多了,很谨慎地吐字:“萤鱼。”
还真就只报了个名。
“我叫……”
“我知道,谭管事嘛,那位叶管事已经介绍过你了。”萤鱼打断了她的话。
“……嗯,对。”谭鸣鹊见萤鱼报名字,本来也想报个名字,但她不关心,她便也懒得多这嘴。
虽然秦兼月和萤鱼这对主仆一个装哑巴一个话特别多的组合,真的很奇怪,但跟谭鸣鹊预想中的样子比较起来,还是现在更好。萤鱼话多总好过秦兼月刁难,没想到,在谭鸣鹊招待她的时候,秦兼月不仅没有刁难她,而且一直保持微笑,就算那笑容实在是太礼节性,也好过秦蛮玉动不动就冷脸,动不动就瞪她。
谭鸣鹊有些不好意思,这样说来,一直很警惕秦兼月,在心中不断妖魔化她的自己,似乎更加过分。明着道歉不太好,谭鸣鹊就决定老老实实带路,带着秦兼月走遍了几乎每一个自己记得的栽培了花草的院落。
可是,谭鸣鹊实在低估了自己的体力,也高估了这对主仆的耐力。
秦兼月终于忍不住,停下来锤了锤腿,萤鱼才敢抱怨:“谭管事,您可能不觉得累,但我家小姐从没有走过这么久的路。”
“哦,那就,那就先找个地方坐着休息吧!”谭鸣鹊红了脸,在附近搜索有桌椅的地方。
萤鱼忽然双眼一亮,指着一个院子:“去那吧!”
秦兼月也看到了她手指的地方,亦是满意,点点头就要过去。
谭鸣鹊是最后一个看见的,忙拦住她们:“那里不行!”
她有些着急,之前到处乱走,却忘了这附近是什么地方,刚才发现这里没有守卫,就应该赶紧把两人带走的。
这处便是她曾经来过的院子,有小桥流水,人工开凿却犹如天生之所。
最重要的是,沈凌嘉说过,这里是只有他能来的地方,虽然后来多加了个她,却决不允许还有第三个人。她虽然可以进去,却不可以做主允许其他人进去啊。可从外面看,那院子里的风景的确漂亮,即使有四面墙,但光看一道圆门里呈现的景象,就让人心生向往。
所以,这二人自然不是谭鸣鹊能用一句话就拦住的。
“凭……为什么?”萤鱼刚吐出一个字就挨秦兼月掐了一指甲,飞快地改口。
但即便改了口,萤鱼的语气也仍是极不悦的。
谭鸣鹊忙道:“殿下说过,这里不能让其他人进去。”
“是魏王殿下说的?”萤鱼听她这样说,果然露出迟疑之色。
秦兼月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却起不了用处了,萤鱼低声恳求道:“小姐,既然这是魏王殿下的规定,我看,我们还是换一个地方休息吧?”
“这附近就这一个院子。”
秦兼月终于说话了,第一句却是跟萤鱼说,说第二句时才转头看向谭鸣鹊,道,“魏王殿下不许旁人进这院子?”
“是。”谭鸣鹊听这声音总觉得耳朵痒痒,好像忽视了什么,但秦兼月问她,她也只好把回答问题放在优先。
“那你呢?”
“啊?”
“这间院子,你进去过吗?”秦兼月道。
“我?”谭鸣鹊结结巴巴的,不知该怎么说,“我是……”
“你应该进去过吧?”秦兼月却忽然笑道。
谭鸣鹊迟疑再三,点点头。
萤鱼又跳出来替秦兼月说话:“好大胆子!当着我家小姐的面,竟然敢说谎?”
“我没有说谎!”谭鸣鹊虽然觉得这对主仆问的问题总是左一个右一个,思路搅得乱七八糟,但该认的认,不该认的,却也不能认。
“还胡说!你刚才不是说,除了魏王殿下,其他人都不能进这院子?那你怎么能?分明是胡说八道!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管事,难道还能有我家小姐尊贵?你能进的地方,我家小姐不能去?笑话!”萤鱼的嘴如同连珠炮一样,说得飞快,将谭鸣鹊抢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招架,只能哑然。
可萤鱼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回头看了秦兼月一眼,道:“小姐,您说,这人胡话连篇,该如何处置?”
☆、挨打
这句谭鸣鹊听懂了,倒退一步,喝道:“我是魏王府的管事,一来这确实是殿下订的规矩,二来,你们并非魏王府的人,真要处置我,也该由殿下和叶管事决断!”
“哼,你知道什么?”萤鱼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我家小姐迟早会是……”
“萤鱼!”秦兼月忽而不悦,大声呵斥着打断了萤鱼的话,“你跟她废话什么!”
萤鱼不懂规矩,她却不能不懂,潜|规|则有再多人知情,那也不能放到台面上,秦家与德妃的约定,也只能有秦家人和德妃,沈凌嘉知道。秦兼月有些烦躁,这个侍女,恐怕正如兄长所言,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她心中反感,也就露在了脸上,在萤鱼看来,便是对她不满了。
萤鱼顿时急了起来,她如今的一切都是依靠秦兼月的信任所得,如果秦兼月对她不满,也就意味着她的地位动摇。萤鱼有心挽回,看看面前,只能从谭鸣鹊入手。
“你过来!”
谭鸣鹊又退几步,摇头,“萤鱼姑娘,这里是魏王府,不是秦府!”
她却不知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秦兼月更是忿然,她本就觉得自己牺牲颇多,已是勉强,竟还一再从一个管事这“受辱”。于是大怒拂袖,走到一旁,背对着这边,虽然没有开口,但意思很明显——勿再拖延。
萤鱼立刻走上前去,抓住谭鸣鹊。
她是武将家的侍女,谭鸣鹊却还来不及跟菊娘学武艺,萤鱼正是双十年华,谭鸣鹊满打满算也才十四,二人连体格都不是一个量级,她既跑不掉,被萤鱼抓住,更是差点给拎起来,没挣扎几下,萤鱼猛然扬起手,在她脸上狠狠抽了两巴掌:“饶你一命也是看在你是王府之人,若在我们秦府,打你的可不是人手,是竹板子!”
萤鱼那两巴掌一大半都抽在了耳廓处,将谭鸣鹊打得两耳嗡鸣,一瞬间以为自己是聋了。
她呆呆地看着萤鱼,谭鸣鹊不是没挨过重责,被人贩子抓住运到京城时,她吃了不少苦头,可面前这两人,秦兼月是将军府千金,萤鱼也应该是饱受将军府教养的下人,不然不可能做秦兼月的侍女,可便是这样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却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竟和那人贩子一样凶残可怕。
谭鸣鹊与其说是被打迷糊,不如说是惊得呆住。
秦兼月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一变。
谭鸣鹊是找不到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骇人,双耳及至脸颊处充血,变得通红,耳廓处红得发紫,紫得发青,两行眼泪自然地顺着眼眶流下来,偏偏谭鸣鹊正呆滞着,面无表情,明明哭了却毫无委屈的样子。
萤鱼也有些害怕,走到秦兼月身边,低声道:“小姐,奴,奴婢是不是把她打傻了呀?”
“我叫你教训她一下而已!”言下之意,还是怪她下手太重。
“可奴婢也是听您的话呀!”萤鱼喊冤,咬死了就是秦兼月要她做的。
偏这也是事实,秦兼月推脱不得。
“罢了罢了,别管她,你跟我来,我们先走。”秦兼月道。
萤鱼小声道:“要是她真跟魏王殿下告状怎么办?”
“难道殿下还要为了一个小小管事责罚我吗?”秦兼月瞪她一眼,“别忘了,她可是当着我的面说谎,你给我硬气点,心虚什么!”
“是是是,对,就是这么一回事!”萤鱼松了口气,壮起胆子来。
两人便索性将谭鸣鹊扔下,只要往回走一段路,就有守卫,找守卫问路便能回到秦蛮玉那,就算没有谭鸣鹊指路也无妨,况且她现在呆呆傻傻的样子,显然也没法承担指路这种责任了。
萤鱼得了秦兼月的鼓励,反倒有些生气:“这管事又是说谎,又是发呆,我们秦家新买来的小丫鬟也没有这样做事的,她是不是故意的?”
秦兼月回想了一下秦蛮玉说的话,也十分生气,不过想到自己进宫一趟,一定能够让那位表姑警惕起来,便道:“不用管她,我们先去找殿下,把这里的事情解释一番,他必定知道应该怎么做。”
“对!”萤鱼连忙附和,二人相携而去。
……
谭鸣鹊在原地发呆半天,才慢慢回神。
她双耳剧痛,嗡鸣声已经消失,但脸颊还是肿胀发热。
“好痛!”她伸手捧了一下,手所碰到的地方顿时像是挨了针扎一样,剧痛无比,她立刻把手拿开,可拿开手,脸颊还是痛,微咸的眼泪顺着面颊蜿蜒流下,泪水经过的地方都灼烧发烫。
谭鸣鹊的脑子还昏昏沉沉,她慢慢回忆着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茫然无措。
真有人毫无道理就能出手打人吗?
无论是秦兼月也好,萤鱼也好,都是柔弱可怜的样子,但当她们突然发怒,便凶恶得让人害怕。
比起愤怒,谭鸣鹊心中陡然涌起的第一种情绪却是恐惧。
当陌生的殴打来自人贩子时,她知道那是坏人,虽然痛,却在预想之中;
但当命令出自秦兼月之口,而萤鱼毫不犹豫动手时,谭鸣鹊却震惊无比,不久之前,她甚至怀疑过自己的预感,深觉她不应该轻易对一个陌生人下定论,却在最愧疚的时候挨了两巴掌。
她有点清醒了。
或许,有时候,警惕一个人是对的,她本应该相信自己的预感。
谭鸣鹊摸着发红的脸,若有所思。
秦兼月和萤鱼都已经不在附近,谭鸣鹊走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确定她们不在里面,看来是走了。
她也走吧。
可是,去哪里呢?
谭鸣鹊现在不想跟菊娘见面,也不想看到沈凌嘉,尤其是后者,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脸上的痕迹一看就是挨了打,就算说撞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会信。一来,沈凌嘉与秦家应该有某种交易,所以不得不有所交往,凭借她自己,她恐怕无法破坏。但是,成全?替秦兼月圆场?她更不愿意。
就算她只能忍耐,也无法勉强自己用谎言去“承认”她做错了事。
因为她没有。
“走了也好。”谭鸣鹊暗暗嘀咕,她可不管秦兼月要怎么说,她要回自己房间里去休息了。
如果明天脸上的痕迹好了再出门,如果没有,就接着待呗。
反正已经有十几天不见面的前科,再多来几天也无所谓。
谭鸣鹊憋着气往外走,却又一次撞到一睹人墙。
这回人墙不是堵在她出去的路上,是狂奔而来,狠狠撞上,谭鸣鹊遭受二次伤害差点又被撞飞,但人墙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免除了遭受第三次伤害的厄运。
谭鸣鹊揉揉鼻子,抬头看那个抱住她的人。
意料之中,是沈凌嘉;
意料之外——他怎么在这?
“您现在不是应该在前厅吗?”谭鸣鹊问。
沈凌嘉却没说话,板着脸朝她伸出手。
谭鸣鹊下意识躲了一下,却发现这只手只是轻轻地落在她脸上。
“别揉!疼!”谭鸣鹊抱怨,沈凌嘉下手已经足够小心,但还是不知轻重,谭鸣鹊连自己碰那两处伤势都觉得剧痛无比,何况是旁人动手触碰?
“很疼?”
“对。”谭鸣鹊怀疑他傻了,虽然她没有镜子,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肯定很难看。
“怎么回事?”沈凌嘉一听到秦兼月轻描淡写地说让手下侍女惩罚了谭鸣鹊一番,就毫不犹豫抛下那对兄妹赶来,他预想过许多景象,却没想到秦兼月的人竟敢直接照着脸上打。
这是根本不怕让人知道?
“她们说我说谎。”谭鸣鹊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没有。”
“她们凭什么这样说?”沈凌嘉呆呆地看着谭鸣鹊的脸,心底尽是后悔。
他就不该因为这半个月秦兼月在他面前装出来的大家闺秀样子,就真把她当成了大家闺秀,秦兼月的名声从来都不好听,不止是为人处世差劲,是根本我行我素!她甚至傲慢得话都懒得跟人多说,每每让自己的侍女替自己开口,其他人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才明白是秦兼月嫌跟比自己“低等”的人说话,跌份。
沈凌嘉头一回对德妃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一直以来,德妃的决定都出于替自己考虑,但起码管用。
可她怎么想的,这样的人,可堪大用?她连做王妃都不够格!
“耳朵痒痒。”谭鸣鹊有些奇怪地拿指头轻轻刮了刮耳廓,但马上痛得缩回手。
“先,先跟我来,去找孙大夫……”沈凌嘉渐渐语无伦次了。
他怕吓着谭鸣鹊,但他自己现在已经吓得半死,刚说话到一半,她伸手去掏耳朵的时候,里头猛然流出一注鲜血。
谭鸣鹊觉得自己的指尖好像有点湿,正要看,沈凌嘉已经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
“先去看大夫!”
“可是……”谭鸣鹊被拽着不得不迈步,可刚迈出一步,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另一步还留在原地,谭鸣鹊以诡异的姿势猛然跪倒。
“……头晕……”谭鸣鹊喃喃吐出两个字,突然厥倒过去。
☆、失聪
“昔寒?”
“昔寒!”
“醒醒!”
一声声呼唤如同魔音灌脑,强行刺入了她的脑袋里,左冲右突。
昔寒,醒醒,醒醒,昔寒,轮着番来,听得本就晕乎乎的谭鸣鹊,更晕。
“走开……”她想把这个声音推开,却推到了一张肉脸。
“啊!”谭鸣鹊悚然一惊,吓得醒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正按在一张肉脸上。
梦中梦?
不是。
肉脸是活的,有身子,有臂有腿,有手有脚。
沈凌嘉坐在床边,迷糊地看着她。
他守了好久,没忍住打了个瞌睡,谁知道一只手突然按上来,他下意识抓住,才发现谭鸣鹊醒了。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沈凌嘉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