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殄-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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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命令,而且……鸣鹊,这已经不是你能够插手的事情了。”菊娘定定地看着她。
“那么……”
“我也不行。”
于是谭鸣鹊又叹了口气,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走吧,先去收拾东西,我去找马车,还要选几个护卫护送你。”
沈凌嘉将一切都打点得井井有条,即便是送她走。
登上回益镇的马车,谭鸣鹊忽然愣住,她马上要离开这里了,离开魏王府,离开京城,也许再也不会跟沈凌嘉见面。
他曾经将一个把柄送到她手中,将她捆在身边,现在却不在乎地送她走。
是不是证明,无论宫中发生什么事,他要做最后一搏了?
成,她握的把柄就没有用;
败,她握的把柄就没了意义。
但她没有机会知道,菊娘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对她摇摇手。
“有缘再会。”
“再会。”
车轮开始转动,谭鸣鹊不舍得将帘子放下,她看着菊娘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所掩埋。
天还没亮,菊娘确实奉行了沈凌嘉的命令,连夜将她送走。
他这么匆忙,连一夜也等不及?
他们最后一面,是在魏王府前那次分别,谭鸣鹊不安地想,那会是她最后对沈凌嘉有记忆的画面吗?
连这个,现在她也没机会知道了。
☆、噩梦
菊娘选来的护卫,全是陌生面孔,都守口如瓶。
谭鸣鹊无心与人闲谈,她抱着一个软软的枕头,陷在座椅里绵软的垫子上。
即便是临时找来的马车车厢,也被布置得如同睡房,这就是菊娘的能力。
京城里的一切,飞快地远去,好像一场梦。
那时候,她也是靠在车厢上,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现在听不清楚,只剩下嘈杂单调的碰撞声。
就算是官道,也有坎坷处。
“坷拉拉……坷拉拉……”
谭鸣鹊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梦里也是那单调的话。
坷拉拉……
坷拉拉……
坷。
拉。
拉。
这声音莫名其妙地蛊惑人心,之后很久,谭鸣鹊入梦,都会听到这声音,醒来也是,直到回到家中,好几天的夜里,梦中都不断盘旋着这个诡异的音调。
坷拉拉。
坷拉拉。
坷拉拉。
谭鸣鹊无声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好几个梦都是这样,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稀听到隔着一栋墙传来的声音,没多久她就会惊醒,这段时间一直如此,就算睡着了,也并不安稳,总是浸在冷汗中醒来。
屋子里也闷热,窗户都是紧闭的,她嘶哑着唤了几声,没人应答。
谭鸣鹊在家中原有得用的侍女,但等到她回家,已经不见那些人。
换了新的,全都是生面孔,谭鸣鹊一回到家就病倒,都没来得及把人名跟长相对上号。
她没见到父亲,是大哥送她回到房间里,帮她找的大夫,听说其余几位哥哥都不在益镇,谭家的生意做大了,他们带着钱财和父亲殷切的期望,出去闯荡。
家中翻修过,谭鸣鹊回房间的时候找不到什么眼熟的东西,全都是新的,像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连她的房间也搬了地方,换了布置。
不过她已经生病,也没法挑挑拣拣,嫂子仍是大哥曾经那位未婚妻,谭鸣鹊唯一觉得安慰的是,她的大哥并没有受到她被拐走的影响,仍然娶到了意中人。
变了许多,却也有没变的。
“来人……”谭鸣鹊的嗓子渴了,干得发碴,像是砂纸刮砂纸一样,异常沙哑。
“砰砰砰!”她把手蜷成拳头,砸在床沿的木头上,用骨节敲,敲起来很痛,但比用嗓子喊管用。
“砰”了五六声,她终于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什么响?”
谭鸣鹊得到鼓励,接着敲:“砰砰砰!”
“咦?好像是屋子里的,杨青,你进去看看。”
“好吧。”那个尖利的声音不耐烦地推开门,往床这边看。
“砰砰砰!”
杨青走了过来,谭鸣鹊的手伸在被子外面,干枯,消瘦。
“呀,真是小姐您!怎么不喊我们呢?倒敲了您半天!”杨青尖利的声音转为娇滴滴的,怜悯地看着她,“小姐,有什么事?”
“水。”
“水?对了,水!您等等啊,我给您拿水,正好,吃药的时候也到了,我一块儿拿来。”杨青说完,抛下她出去,没一会儿端来了一碗药,一杯水。
“先喝药?”
谭鸣鹊没听她说的话,先端起水,一饮而尽。
杨青有些不满意:“这样可不行,饱肚子,待会儿药就喝不进去了。”
“无妨。”谭鸣鹊摆摆手。
“啊?”
“不喝也没关系,我现在觉得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不用喝药。”
“可是……”
“等我觉得不舒服了,再喝也好,是药三分毒,吃得多了也不行。”谭鸣鹊坚决地说。
杨青端着药左右为难,但谭鸣鹊不喝,她也不能给她掐着下巴喂进去。
“好吧。”她放弃,“您好好休息,我到外面去,有事叫我。”
“嗯。”谭鸣鹊重新躺回床上,她说了假话,她还是不舒服,浑身无力,根本没有病好。
可是,她不愿意喝那个。
谭鸣鹊总觉得,每一次喝完药,她的不舒服,就会更加重一分。
也许这是她的错觉,不过,她想试一试。
若是她不喝药……
“你先出去吧,让我睡一觉,不要打扰我。”
“是。”
谭鸣鹊无聊地望着床顶,发了会儿呆,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
“我不是说过,别来打扰我吗?”
“鸣儿,是我。”
“娘?”谭鸣鹊诧异地爬起来,仔细看了一眼,果然是她。
谭母是个三十余岁的少妇,眼角有淡淡的纹路,雍容,柔顺。
“你先躺下,别着急起来!”谭母急急忙忙走过来,她脚步惶急,来到跟前。
“哦。”谭鸣鹊顺从地躺下,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谭母喃喃自语:“怎么还这么烫……难道真的……”
“啊?”
“没什么,你,你好好休息。”谭母焦心地看着她,眼中有着浓烈的矛盾。
谭鸣鹊翻身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娘,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娘!”
“真的没有,对了,你没吃饭,我去给你端来。”谭母结结巴巴地说着,想起身离开。
“等等!”谭鸣鹊猛然往前一扑,双手抓住她的手腕,“您先回来,我不饿!”
谭母甩了几下,又不忍用力,没甩得开,只得坐回来,苦恼地看着谭鸣鹊。
看到谭母这样,谭鸣鹊就越发肯定她有事隐瞒。
“坐下。”
“不,不行……”
“坐。”
“鸣儿啊……”
“您先坐。”
一个想走,一个不准,拉拉扯扯半天,还是谭母退让,重新坐下。
“您先坐好,不准走,要不我跳下床也要追您。”谭鸣鹊道。
“别,那你别动,我也不走就是了。”谭母忐忑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一向柔顺,顺,就是顺从,顺服。
她听谭父的,听儿子们的,对女儿,也总是无法拒绝。
谭鸣鹊想要从已经露破绽的谭母口中挖出她要隐藏的秘密,简直轻而易举。
……
她没用多久。
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谭母便放弃抵抗,全盘托出。
“是你爹,他说,不能让你出去,得……得把你留在家里。”谭母十分委屈。
她虽然也觉得谭父所为,很是古怪,却又不敢违抗,只得听从,帮忙稳住谭鸣鹊。
偏偏她连稳住这个工作也没做好,还是让谭鸣鹊发现异常。
可谭鸣鹊更觉得委屈:“留我?我都回来了,哪里也不会去,为什么要留我?”
况且,是怎么留的?
她茫然思索一会儿,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那药……”
谭母默默地点点头。
“你们给我用药?”怪不得她一回家就病倒,越喝药越好不了!
谭母叹了口气,这件事,她无法解释,自己心中也过意不去。
“鸣儿,你听话,等一切过去,就没事了。”
“什么过去?”谭鸣鹊敏锐地抓住关键。
“嗯……”
“娘!”谭鸣鹊敦敦善诱,“我喝了那么多药,都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您就不能让我死个明白吗?”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我也好,你爹也好,都不会舍得让你死,你不要乱说话。”谭母手足无措,犹犹豫豫半天,才怅然道,“好吧,我连这个也不瞒你,可你一定不要再说那些丧气话,你不会有事。”
“好。”谭鸣鹊答应。
“其实……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得知一个消息。”
“是什么消息?”
“嗯……”谭母眼睛眨眨,不敢面对她的脸。
“您说啊!”
“听说,现在朝廷里是齐王做主……”
齐王?
大皇子,沈凌岳?
“那魏王呢?”
“那个,你在京城时,帮你的人……就是魏王吧?”
“对,是他!”
“你,你听了别激动……他被关起来了。”
“什么?”谭鸣鹊怔了一会儿,猛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什,什么?”
“鸣儿?”
“他……咳咳……咳咳咳……他,怎么会……”谭鸣鹊语无伦次半晌,突然翻着白眼,晕厥过去。
谭母尖叫一声:“鸣儿!你别吓我!鸣儿!鸣儿!鸣儿!”
谭鸣鹊没有动静。
谭母慌张地跑出去叫人,“来人,来人啊,快请大夫!”
房间外面,只有一个杨青,也从未处理过这样的事,跟谭母一块原地转圈几下,才想起早应该先跑出去叫人。两人迅速离去。
谭鸣鹊也几乎同时一跃而起,她首先扑向自己放行李的地方,掏出一个盒子,一个荷包,推开门,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翻墙嘛,她不是第一次做了。
谭家的墙远比魏王府的矮得多,翻墙出去,更容易。
谭鸣鹊轻车熟路,一路往外逃。
魏王府的人,送她到谭家,转身就走了,谭鸣鹊从没想过去联络他们。
她买了匹马,没有杀价,骑了就跑,直接出城。
谭家的一切,她抛之脑后。
她仍然抱病,脑子还很乱,但一团乱麻的脑子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他被关起来了。”
齐王掌权,魏王被囚禁,她怎能不担心,怎能不管沈凌嘉!
她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忙,但绝不能在谭家坐以待毙,他送她回来,是为了她的安全,可她还是要回去,她怎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留在那,只听着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都不知道是多少天前的过期信息。
何况,谭家,也不见得那么安全。
☆、清君侧
沈凌嘉可能忘了,容婆知道她的名字,也一定有机会得知她家。
当魏王命人保护的时候,她在谭家是安全的,可现在沈凌嘉自身难保。
她一到家,就被喂了药,强行留在家中,这不是怕她知道,是怕她跑。
可无端端的,怎么会怕她跑?又何必用药?
谭鸣鹊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越发坚定,绝不能留,她只想试探一下,找个机会,没想到这么顺利,于是立刻趁机逃脱。
京城。
京城。
没想到,刚回到益镇,她这么快,又要去那。
“咳咳……”咳嗽倒不是完全的做戏,她现在还是很不舒服,不止发热,头也很痛,眼睛总觉得睁不开,没什么力气。
幸好,益镇出去不远,就有一座大城,当时她坐在马车里,也没待很久,想必顺着这条路再行一阵,马上能够入城,到时候就能找到大夫看病了,休整一阵,找个镖行,就可以入京。
她忐忑地将手压在身上,怀里,抱着一个盒子,一个荷包。
盒子里是珍珠,荷包里是一些金银果子。
有这些钱,绝对够入京了,前提是,一定不能弄丢,否则,她可没机会再找到“顺风车”。
……
等谭鸣鹊养好病再出发,又耽搁了两天时间。
两个月后。
棉城。
这里距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
她并没有找一队镖师直接护送自己到京城,这样的长途,很容易出意外。
所以谭鸣鹊每次只找短途,护送到下一个城后,再找新的镖行,她在客栈里订了一个房间,下来到大厅用餐。
吃饭的时候,一边听其他客人谈天说地,大厅嘈杂,酒客也多,这些人喝多了酒,就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些大话,虽然很多都不堪入耳,但也有有用的消息。
这段时间,谭鸣鹊陆陆续续将搜集的消息拼凑起来,终于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沈凌嘉连夜入宫的那一天,是沈清辉急病。
菊娘将她送走后不久,宫中发生了一些外人不知的事,等第二天上朝,齐王沈凌岳替沈清辉颁布谕旨,言皇三子沈凌嘉涉嫌与御膳房疱长勾结,图谋弑君,是不忠不孝,移交宗正寺关押。
谋逆,弑君,弑父,统统都是大罪,但也更需要严加审理。
沈清辉还活着,所以,沈凌嘉被送到宗正寺,这是专门负责关押,审理皇族之所。
所以沈凌嘉现在没事,不光是宗正寺没有给出结果,而且,就算真要处置他,其判决,也必须由沈清辉决定。
而沈清辉仍在昏迷之中,朝政由沈凌岳把持。
幸与不幸,全在一线之间。
没有消息提起沈凌宥,但这位七皇子在京城中也一向低调,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沈凌嘉身边这个人,没有提起,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但好消息是,显然,他没有被归类到谋害皇帝的大犯中,不然,两位皇子涉嫌谋害皇帝,这可是个更大的消息。
‘罢了,等到了京城再说,也不知道沈凌宥现在还是住宫中,或是已经在宫外置产了?其实,他也应该到了出宫别居的年纪吧?’谭鸣鹊默默想着,一边吃饭。
突然,大厅里传出一阵骚动。
谭鸣鹊竖起耳朵,嚼也不敢嚼了。
他的耳力没有从前灵敏,虽然渐渐恢复,却必须全神贯注地听,而且,许多声音一起涌进来,嘈杂不已,需要耐心分辨出她感兴趣的事。
“真是那位常员外啊!”“对呀,谁不知道他死得冤枉,不过……”
“什么,大哥您置了外室?嫂子知不知道?”“我哪敢!”
“是吗?你也觉得这个东西不错?”“对,我想弟妹一定喜欢。”
“真的吗?”
“不会吧,他也太大胆了!”
“这天下真是要乱。”
“糟糕,朝中局势不明,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后面那些纷乱惶急的声音,吸引了谭鸣鹊的注意。
这些声音,也都是从那阵骚动的中心传过来的。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打听,找到一个面相忠厚的男人问他:“这位大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唉,你没听到?听说,渝州的虞王反啦!”
谭鸣鹊瞠目结舌:虞王?他不是死了吗?
“渝州哪还有虞王?新的虞王不是……”
虽然父子相残这种事,不好公开,但沈清辉依旧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处置了那位野心勃勃的新虞王。
那位虞王,没有后人,因此,这个爵位也被取消。
别说渝州,整个大棠,都再没有一个虞王了。
“是啊,那位虞王竟敢谋反……也不知道是不是虞王都这样,哎,你绝对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