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初怀公主-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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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架箜篌本是盘尼真的父亲亲手为她做的嫁妆,所以特地将顶部雕作羌族最喜爱的春鸟竹甘欧,又在底部绘上象征吉祥幸福的海娜花。当她在自己的婚礼上弹奏起这架箜篌时,整个部族的人都跳起舞来,庆贺本族最英雄的青年与最美丽的女郎结成了夫妇。当乐阳公主提出,要将这架箜篌带走的时候,她的内心十分不舍。但沈家手握九边几十万重兵,岂是轻易能够打发的?她不得不亲自带着侍女将这架箜篌送给了乐阳公主。
此时盘尼真却是一眼不敢多看,生怕夏侯昭看出自己内心的不满。
上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双木屐停在了她面前,竟是初怀公主亲自走了下来,还不等盘尼真反应过来,初怀公主已经伸手将她搀扶了起来。
“这架箜篌是夫人的心爱之物,我借来赏玩几日已是大幸。本来想要派人送回您府上,又听闻阿莫林将军今日升迁的美事,所以才请父皇代我邀您入宫一见。能听您讲讲西羌风俗,初怀甚是开心,这箜篌自然也物归原主。”
直到盘尼真出了宫,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能重新拥有这架箜篌。她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箜篌,忍不住再一次回望身后巍巍的宫城,在她已经看不到的地方,生着郁郁的玉兰树,落英缤纷中,那少女有着真诚的笑容,道:“将军乃九边名将,夫人是我坐上嘉宾,自然当以礼相待。夫人请放心,从你们上书请求归燕开始,西羌百姓便是我大燕子民。”
“阿莫林,”盘尼真摸着挂在胸前的一枚墨玉吊坠,轻轻地道,“阿莫林,我们选对了。”
夏侯昭站在玉兰树下,看着盘尼真一行走远了,方才回到殿中。风荷带着人将残席收拾了,又捧了香茗送入殿中。
她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何如此善待那西羌女子,但见公主心情颇为愉快,便十分高兴,道:“公主今日不去骑马了?”
夏侯昭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道:“寻点伤药来,交给程俊。”
风荷应了,放下杯盏,刚要转身出去,却又听公主道:“罢了,不用去了。”
“殿下是担心严校尉?”风荷午前陪着公主在校场上看了那一场杀威,因此公主一提到伤药,她便晓得是要送给午前受了刑的严校尉。她心底是挺喜欢那个屡次救了公主,态度又十分谦和的校尉的。
“殿下放心,我看严校尉年纪虽然不大,处事却十分稳重,定能将那些侍卫收服的。”
夏侯昭笑了笑,轻轻道:“我不担心。”她对严瑜的信心,可能比严瑜自己还要大,那些被派给她的侍卫都是上三军中的翘楚。
大燕尚武,号称有百万大军。驻守九边的“北军”向来被认为是大燕军队中的军队,精锐中的精锐。穿着绣着北军标志“血狼”的戎服,走在帝京的大街上,路过的人都会投以敬畏的目光。听说即使是北军中一个不出名的小校,家门都被提亲的人挤破了。
但如此风光的北军,在并称“上三军”的羽林军、神策军和虎贲军中人看来,也不过尔尔。要知道能够进入上三军的人,不仅大多出身武将世家,还需要精通武艺与兵法。其中羽林军沿袭汉制,将大燕历次征战中殉国的将士的后代收入军中,堪称满军忠烈。
这样的将士被派来给一个刚刚十岁的女孩子做护卫,很多人的心中都有不满。再看到自己的上司,居然是一个十余岁的少年,还是刚刚从北军调入神策军的,说不得是讨了公主欢心,才能获得晋升。
夏侯昭的确不担心,因为她比任何人都相信严瑜。前世乐阳公主和沈明将严瑜发配到叛乱频发的西羌,又派了千余名北军中最惫懒的士卒。夏侯昭担心了几个月,捷报传来时,她还不敢相信,等到严瑜的信随着为将士的请功奏折一起寄来,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从那之后,她便要求严瑜隔几日来一封信。
他很少写战场的事情,总是挑一些日常的有趣的事情来写,所以经常写到他手下的那些士卒。她虽然不曾带过兵打过仗,也能看出他在军中一定颇受士卒爱戴。她相信他能够将卫队这些侍卫收服。
严瑜也必须做到。
夏侯昭将目光投向澄澈的碧空,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却霜节马上就要到了。
第18章 番外星辰
乐阳公主出生的那天,帝京下着暴雨,天空中乌云密布,雪亮的闪电不时划过,带起一阵阵雷鸣。
高宗皇帝终于结束了和吐蕃王子的宴饮,匆匆赶回了内宫。皇后端坐在芷芳殿的前殿中,督促着产婆和宫人们。
今年三十六岁的高宗皇帝已经有三个儿子和四个女儿,但是对这个孩子的诞生,依然保持着极大的热情。因为临产的女子,是他一生最爱的沈贵妃。与高宗皇帝相伴多年的皇后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一早就将诸事准备妥当。
高宗皇帝迈入芷芳殿的时候,只见来来往往的宫女仆妇井然有序,又有多名御医侍候在旁,忍不住喟叹道:“皇后果然是我的贤内助,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皇后微笑着接受了这个褒扬,一旁的李贵嫔却低头笑了笑,幸好高宗皇帝此刻的心神早已经飞进了芷芳殿,没有留意到李贵嫔的异样,倒是皇后轻轻咳了一声,高宗皇帝晃了下神,威严目光四下一扫,李贵嫔的笑意顿时散了个粉碎。
此时已经是神焘十年,高宗皇帝御极十载。这十年间,他扫除了权臣尉迟林,平定了成王之乱,连续三次击败了北狄的入侵,并将与南朝的分界线推进到了徐州一代,可谓一代雄主。
拥有了这样显赫功绩的君主,势必要在大燕朝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对于那些和他生活在一个时期的人们来说,他更是一个神话。他只要这样沉默地站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想要俯下身子,祈求他的宽恕。
“国巫已经到了,”还是皇后解了围,她微笑地催促着高宗皇帝,“陛下,您可以请国巫为孩子取一个吉祥的名字。”
每一个夏侯氏的后代出生之时,都需要请国巫占卜。
虽然建国百年之后,南朝文化影响日益加深,帝都中的达官贵人们已经习惯于给孩子们起一个汉名,甚至有些人会选择带有佛教意味的名字,以期带给孩子来自佛陀的庇佑,但古老的皇室仍然保留着和鲜卑贫民同样的习俗,要为每一个新生儿取一个鲜卑名。
而这样慎重的事情,只能交给深谙神鬼之道的国巫来做。
谁也说不清这一代国巫的年纪。高宗皇帝记得,当他还是一个年轻的皇子时,白发苍苍的国巫为他主持婚礼,她披着一条黑棕色的毡子,走路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地不起。
数年后,国巫站在太极殿的祭天台上呼告天神列祖,告诉他们:这位汉名“夏侯岩”,鲜卑名“旁遮”的皇子,将要成为大燕朝新一代的君主。高宗皇帝虔诚地俯下身子,以便瘦小的国巫能够将手放在他的头顶。然而那一刻,他感觉她的手上传来莫名的力量,夏侯氏千年的传承带着呼啸的风声回荡在他的胸中。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国巫却又恢复了那孱弱的状态,他不得不伸手搀扶着她走下祭台。
然而,过了一年又一年,国巫永远准时出现在四时祭礼上,有时候看起来十分疲惫,有时候看起来神采奕奕。
高宗皇帝不由得开始相信那个流传了许多年的秘闻:国巫有通天之术,可以知天命,改生死。
当李贵嫔临盆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国巫询问,是否可以算出,李贵嫔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国巫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天空,那是仲夏的午后,阳光如瀑,将整个永延宫晒成了白地。李贵嫔的惨叫声穿插在酷热的阳光中,声如擂鼓。高宗皇帝有心叫她忍一忍,低声一些,但他毕竟也是第一次见女人生产,看到皇后忙忙碌碌地指挥着宫女和御医们,这话也就说不出来了。
“旁遮,”国巫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黑毡之下,可辨男女?”
高宗皇帝一愣,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李贵嫔的惨呼声中忽然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接生的仆妇快步走出宫室,跪在帝后面前,喜气洋洋地道:“恭喜陛下,李贵嫔诞下大皇子!”
等到高宗皇帝回过神来,国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层层的宫门之后,她只留下了一张写着鲜卑名的羊皮。
“‘呼罗时’,贤者。”高宗皇帝自己的鲜卑名“旁遮”意为勇者,对于大皇子这个鲜卑名就有些微妙了。不过后来大皇子果然成为了饱受臣子赞颂的皇子,并因此受封太子。其后几位皇子诞生之时,高宗皇帝就不曾亲临,只是看了国巫送来的鲜卑名,并在皇后为皇子之母所写的册封诏书上加盖玉玺罢了。
对于沈贵妃腹内这个孩子,高宗皇帝实在是寄予了极大的期望。从郑御医诊出喜脉开始,他便不遗余力地向臣民们展示自己的喜悦。他不仅大肆赏赐百官,还封赏后宫,连多年未得宠幸的贵人阮氏都获封淑妃。
纵然有人窃窃私语,暗道贵妃腹中若是一个男孩,只怕这帝京中又要掀起血雨腥风了。但从表面上来看,整座天枢宫都沉浸在了喜悦里。
沈贵妃临产这日,高宗皇帝不得不在鸿胪寺的催促下举行宴会,欢送即将启程的吐蕃王子,但他一早就派人前往帝京郊外请来国巫。此时听到皇后提起,高宗皇帝不由得点点头,道:“正好,朕有事与国巫商谈。”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国巫所在的屋子,也不管举着伞为他遮雨的内侍差点绊倒在台阶上。
高宗皇帝推门的时候,国巫正靠着桌子打瞌睡,几根白发在烛火上飘过,发出了焦糊的味道。等她看清眼前的人时,高宗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的语气里不仅带上了催促的意味:“国巫,请问这孩子几时能够降生?”
“你还是这样性急,旁遮。”国巫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她身后的烛火晃了晃,忽然熄灭了,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
国巫的声音带着幽幽的冷意破空而来:“旁遮,若我说此女便如今日的风雨一般,将给天枢宫带来灾祸,你待如何?”
高宗皇帝迟疑道:“国巫何出此言?这……”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将昏暗的室内照得通明。高宗皇帝吃惊地看到平时一副腿脚不灵样子的国巫,迅捷地走到门前,朝着天空望去。
说来也怪,便在此时,风停雨收,天空中乌云散尽,若不是地上还残留着水迹,直教人觉得刚刚的风雨都是幻觉一般。
国巫指着遥远天际,道:“那颗星星便是‘都辰额’。”高宗皇帝顺着她的手指朝那无尽的夜空看去,只有一片苍茫混沌的黑色。
他脑海中还惦记着刚刚国巫的问题,还没张口,芷芳殿内已经响起了孩子嘹亮的哭声。
国巫又恢复了那垂垂老矣的模样,道:“这个孩子,便叫‘都辰额’吧。”
第19章 国巫
夏侯昭虽然没有派人去送药,却又免了后面几日午后的骑射。程俊倒是很上心,隔了几日亲自到芷芳殿回报诸事已经妥帖了。
芷芳殿内飘着淡淡的香气,靠着窗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座描金檀香山子。
这描金檀香山子十分珍贵,是选取大块的上等檀香,让巧手工匠雕为山峦之态,又以金漆勾勒,远看如海上仙山,飘渺绰约,近观有草木鸟兽,栩栩如生。将之放在室内,不焚而香,气味悠远,有安神奇效。
程俊记得,去年初怀公主心爱的骏马染病亡故后,心情郁郁,几日都没有休息好,圣上便叫人搬了这座描金檀香山子来。
他刚被派到芷芳殿的时候,初怀公主才刚满六岁,爱哭爱笑,看起来似乎和宫外普通人家的小女儿没什么分别。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她渐渐显露出了帝女的风姿。
尤其是今年以来,她就学翰墨斋,当着众人的面,驳斥了拿腔作调的夫子。宫人们都为公主殿下默默喝了一声彩。他们虽是仆役,也瞧不上那些酸儒:若真是清高的读书人,何必来帝京蹚浑水;既然入了天枢宫,就当尽职教导诸位殿下。公主的话也甚是有理,帝后宽和,也不能让这些南朝人觉得好欺负了。
至于为沈德太妃求情一事,宫人们的看法就多样了。有觉得公主年纪小,毕竟心软的。也有人猜测公主另有深意,庶人郑的幼子一入宫,这夏侯氏的后嗣可不止大殿下一个了。
但不论他们内心作何猜想,内心都对公主殿下很是钦服。如今看芷芳殿内宫人穿梭往来,十分有序,可不全是皇后娘娘的威德所致了。
程俊低着头,恭敬地道:“那名借故不来的侍卫,已经被严校尉退回虎贲军。听说昨日虎贲军中郎将王晋就将那人责罚了五十军棍,打发到河东去守陵了。”
夏侯昭刚刚在风荷的侍奉下用完膳,听完程俊的禀告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也不必追究此事了。另传我的旨意,诸侍卫每人赐剑一柄。其余的事,你酌情处置就好。”
程俊应了,正准备行礼退出,却听公主又道:“天气逐渐炎热,侍卫们操练辛苦,让御医院多配些解暑的药给他们,伤药也多备些。”
捧着衣裙进来的风荷看到程俊退下去的身影,笑道:“程典监终于有了事情可做,听说这几日他都在校场的值房里,将一应事情都安排得甚是妥当。”
程俊此次的行事全遵夏侯昭的意思,并不仰仗着自己是高承礼的高徒就任意妄为。所以夏侯昭也很满意,不过此时却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应对。她对风荷道:“快帮我换上衣裙,想来父亲马上就要去迎接母亲了。”
早上高承礼已经派小内侍告诉夏侯昭,晚膳前皇后便会侍奉着国巫回到天枢宫。
依照旧例,却霜节上不仅帝后需要亲自祭祀,在此之前国巫也会先行预祭。国巫虽不是皇族中人,但素来地位超然。每年却霜节前,元心皇后都会亲自到京郊拜访国巫,侍奉她回宫。等到择定的吉日,国巫便与帝后一起出发前往阴山。
圣上带着夏侯昭在宫门迎接皇后与国巫,看着女儿绞在一起的两只手,不由得笑道:“昭儿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如此害怕国巫。”
夏侯昭一怔。国巫年纪高不可测,常年隐居在帝京城外西郊祭台附近的毡帐里,但她和宗室中的人并不陌生。毕竟每一个带着夏侯氏血脉的婴儿降生在这个世上时,都需要接受国巫的赐福,并由国巫为其选择一个鲜卑语的名字。
夏侯昭这一辈人丁寥落,国巫似乎特别喜欢她,每次见到她,总是用粗粝的手掌摸着她的发心,轻唤她的鲜卑名“孟格娅”。
等她长到三四岁的时候,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传闻,说国巫能通鬼神,是因为她每年都要吃一个不满十岁的儿童。这以后国巫再朝她笑,她都觉得是在掂量自己是否好下锅了。因此有几年,她都躲着不敢见国巫。
现在的她,当然知道那些传闻都是无稽之谈。
夏侯昭还记得,晏和十四年母后去世的时候,寒风呼啸,她依靠着巨大的棺椁,独自跪坐在飘满了白幡的璇玑宫中。天气那样冷,却再也没有人提醒她多穿衣物了。
不知何时,来为母后举行送魂仪式的国巫走到了殿内,将自己身上的黑毡子披在了她身上,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住了她。往日听起来沙哑的声音,此时也显得十分温和:“孟格娅,不要伤心,你的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