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初苒-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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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花爆裂,劈啪作响。
遐思中的初苒骤然惊醒,眼中酸涩,竟似有些迷蒙。
取下金簪挑了那烛花,初苒又重新展开一卷,提笔沉腕,凝神誊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第036章秘辛
晨起,初苒正在梳洗,颐珠捧了一束含苞待放的玉馨紫站在殿外侯见。
初苒会意,支了宫女出去,在镜中笑意盈盈的看着颐珠。
颐珠并不拐弯抹角,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听起来却又字字清楚。
「娘娘,郑女御如今与女御们一同住在永延宫,是宣元六年入宫,入宫前是郑少府家的二小姐。」
颐珠微微沉吟了片刻,又道:「郑女御初入宫时,曾几次得蒙圣宠。但不知何故又沉寂了。」
初苒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下安慰。郑宜华是何人都不要紧,她便是要试试颐珠,是否真地已经呆纳愚钝到不堪大用。昨日她只是点出,一个不熟识的女御送了无价的净瓶来做贺礼。颐珠便心领神会,不到一日时间,已将郑宜华的情况问得清楚,且不曾惊扰到任何人。再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探知的情况必定不止说出来的哪一点,她不过拣了初苒最想要知道的说罢了。
初苒收拾妥当,带着颐珠、宝珠给太后上了香,便前往紫宸殿。
元帝已经用完了早膳,倚在榻上看奏折。他的身子已不似从前一般枯瘦如柴,深凹的脸颊也渐渐丰润起来。无论高福怎样劝说,元帝就是不肯涂抹易容的脂膏,如今那微微眯起的凤目里早已是遮不住的云开雨霁。
初苒进门见了这幅光景,只能暗暗叹气。沉默着调制了血引,端到元帝跟前。元帝一饮而尽,笑道:「爱妃今日莫非有心事?」
元帝每在顽笑时,便称呼初苒爱妃,初苒业已然习惯,淡淡一笑,并不提脂膏的事。开门见山的道:
「臣妾今日,是想来向皇上讨一个封赏。」
「封赏?」元帝来了兴致。
初苒便把净瓶贺礼的事说了出来。
元帝敛了谑笑,凤目轻眯:「郑宜华么,朕记得,似乎是郑少府家的女儿。倒也算是不偏不倚的门户。准奏!」
元帝骤然从锦榻上起身,一把携了初苒的手,朗声说道:「阿苒还真是朕的福星!走,随朕出去走走。」
初苒见他甚是振奋,也不忍再阻拦。虽然心里总觉得元帝过于激进,过于早露锋芒,但是一想到他八年来的隐忍压抑,初苒又觉得可以理解。
进了阆苑,元帝仍携着初苒的手,初苒不过回视而笑,并不挣开。元帝看着初苒纯净的双眸,深知二人间的亲近,并非情爱,大约齐姜的女子都是这般落落大方的吧。
正说笑间,不远的花影儿里,似有人躲躲闪闪。初苒心头一动,莫不是又是一个心有不甘的人?可元帝今次出来游园纯粹是一时兴起,出门还不足一刻,任谁也不至如此消息灵通!
元帝也已看见了前头的人影,沉声问道:「是谁在那边。」
踟蹰半晌,一个稚弱的身影才从花丛中晃身出来。初苒见是个孩子,疑虑便打消了大半。
女孩儿约莫十二三岁,绞着衣角怯怯地站在花径上。看那眉眼纤细的摸样儿,虽然年纪尚小,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胎子,冰雕雪凿一般,让人一见便想拢在手心里。
她绾了妇人髻,从衣饰品阶上看竟不低于丽嫔、惠嫔。初苒顿时一愣,这是哪号人物,她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元帝已然轻笑出来:「原来是筠儿啊!」
「给舅舅请安!」女孩儿福身下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在元帝的脸上扫视。
「噗!舅舅…」初苒被兜头淋下一盆狗血。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
元帝柔声问道:「筠儿在这里做什么?」
「筠儿这就回去了,舅舅别告诉姐姐我出来玩儿。」说罢,女孩儿竟受惊一般转身跑掉了。
看着那穿花粉蝶一般蹁跹的背影儿,连初苒都觉得有几分不舍。
元帝忍不住笑道:「那是婉嫔,按理你应该给她见礼。今日便算了,下次吧。」
婉嫔?初苒一愣,心中顿时泛起无数疑问,可惜外间不是说话的地方,初苒也只得忍着回了紫宸殿。
晚膳,仍在紫宸殿用,元帝心情似乎很好,竟比初苒吃得还要快些。
初苒实在不堪好奇心的折磨,眼波闪烁,放下银箸,道:「皇上,阿苒问件事,皇上可要如实告诉阿苒。」
「讲。」
「今日,在阆苑遇见的婉嫔,为何要叫皇上舅舅呢?」
元帝一愣,默道:「她是朕的皇姐,萝阳长公主的女儿。」
又是长公主!初苒顿时无语,既然崔氏只诞下了丽嫔一个,那这婉嫔莫不是长公主的嫡亲女儿?心里想着,初苒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元帝点头道。「筠儿确是皇姐所生,名唤雅筠。八岁时进的宫,今年刚满十二。」
「那还真是该叫你舅舅。」初苒顿时有种无力的感觉,才十二啊,就被送进宫,还封了嫔。那样一副招人的美人胎子模样儿,日后指不定怎样的绝代风华呢。可是这样算不算近亲结婚,算不算乱伦?
不过这话,初苒却没敢问,只说:「这样小的年纪就送进宫来,长公主真舍得!」
初苒偷眼看向元帝。她也能模糊猜到,定是长公主对崔氏的女儿信不过,才要把自己的女儿也送进宫来。
元帝却兴致缺缺,勉强应道:「或许是舍得的吧!朕隐约记得当年,婉嫔入宫还颇费了一番波折。」
「当时,宋丞相认为筠儿与朕隔了辈分,就上了折子反对。皇姐便上疏给宗正陈育成,让他在朝议的时候念出来驳斥,结果宋卿讨了没趣。」
「恩?」初苒顿时来了兴趣,三步两步绕过桌案,坐到元帝身侧,说道:「皇上,快给阿苒讲讲,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什么情形?朕不大记得了。」元帝微微皱眉。
初苒却嚷道:「怎会不记得,那般欢乐的事,谁会忘记,皇上分明就是不想告诉阿苒。」
「欢乐?」元帝有些愕然。
「那当然了,阿苒都已经预备好大笑了。长公主朝堂申斥当朝丞相,这拿到天桥底下去,都不知道是多么逗乐的段子呢。皇上快讲讲吧,阿苒求您了。」初苒言辞夸张、信誓旦旦。
元帝有些疑惑,他不想说,因为在他看来,婉嫔的事情,宋恒道固然灰头土脸,他自己却也好不到那里去。实在不觉得有何好笑。
拗不过初苒不依不饶,兴致高昂。元帝只得悻悻地讲道:「当年,皇姐将筠儿送进宫来时,筠儿才八岁,朝臣们也只当是送进宫来养着的,并没有什么意见。」
「但是第二年皇姐便向朕给筠儿讨封,张口就是嫔位。先有丽嫔,如今又是筠儿。朝臣们自是不满,不过忌于皇姐之威,只是都上疏表示不赞成,措辞也都委婉的很。」
「唯有宋卿反弹的最厉害。他在朝议上公然说,舜阳王一门两妃,是居心叵测。」
「皇姐就驳斥他,说宋恒道的母亲和庶母就是亲姐妹,出自河间府首富杜家。不知宋家一次娶人家家里两个女儿,算不算居心叵测,又是不是为了贪图人家杜家丰厚的妆奁。」
初苒噗嗤一笑:「这是真的么?宋丞相的父亲,先后娶了人家河间府杜家的两个女儿么?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事情倒是真的,朝议过后,朕曾询问过宗正,皇姐上疏中说的皆查有实据可查,都是实情。」元帝解释道。
「贪慕嫁妆?居心叵测!长公主真是会攀扯,这两样都能联系到一起。坏就坏在,宋丞相的父亲偏就真的娶了人家两姐妹。」初苒不无可惜的分析着。
元帝皱眉解释道:「那是因为,宋家在先帝时,曾遭遇过一次波折,娶杜家的小女儿,是为了帮宋家度过难关。」
「啊?还真是为了杜家的钱财!」初苒惊愕之余,笑得乐不可支:「怎么会有这般巧的事情啊,宋丞相这次还真是伸手打了自己的脸。啊不对,不对,是伸手打了自己爹的脸。哈哈哈…」初苒再也忍不住,大笑出来。
「还不止这些呢,宋…」元帝也渐渐来了轻松了起来,从前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有趣,但是初苒听得如此欢乐,他似乎也觉得这事倒的确有些好笑。
「什么?还不止!」初苒声音顿时拔高。
元帝侧耳皱眉道:「如今你已是贵人,这般喧哗成何体统。」
哦!对哦,她已是贵人,就得有贵人的矜持。初苒忙掩口吃吃地笑着赔不是:「是是是,这般秘辛之事,自然是该小声些,小声些。」
元帝不禁摇头,明明是她要问朝堂里的事情。怎么反倒说成是帝妃二人私议臣子家的秘辛了?
初苒见元帝停下,忙伸手拽拽元帝的胳膊:「皇上快说啊,阿苒保证不再笑了。保证!」
元帝只需微微偏头,便可连她细密的长睫都看得根根清楚。纤柔的小手此刻正掩在粉唇上,露出两只弯弯的眼,波光潋滟的笑着看他。元帝忽然觉得心神一驰,胸中漾起阵阵暖意。
第037章当头棒喝
自母后薨逝后,是多久,冰冷的宫中都不曾这样温暖了。
元帝唇角噙了笑意,又徐徐讲道:「后来,宋恒道又说筠儿与朕辈分不合,有碍伦常。」
初苒忙捂唇点头,并不插话。
「皇姐却驳斥,说宋恒道的续弦妻子不正是他学生张廉的女儿的么?如若筠儿的婚事有碍伦常,那么宋恒道续弦,就是离经叛道、欺师灭祖!」
噗,初苒只觉得狗血一出接着一出,这长公主真是个厉害角色,偏宋恒道又有那么多小辫子让人揪,委实贻笑大方。
「总之,宋卿不管说什么,宗正总能在皇姐写好的上疏中找到驳斥的话。」
「然后呢?」初苒追问道。
「然后,朕就册封筠儿做了婉嫔。」
…
初苒看着有些无奈的元帝,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是长公主!
丽嫔背后的那个人——是长公主!如此深谙后宫之道,一边能掣肘皇上,一边又可以把聪明的惠嫔压得死死的。人在宫外,手却探进宫里翻云覆雨的,只可能是那位手眼通天的长公主。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仅仅是帮衬夫君,大可不必把亲生女儿也搭进来。如此破釜沉舟,到底是为了什么?
初苒脑中闪过无数疑问。
难得元帝今日这样开怀,初苒敛起情绪,重新展开了笑容,凑过去问道:「皇上,那宋丞相有没有当场气得厥过去?脸色黑了么?」
「厥过去倒没有,脸色什么样,朕不曾注意。」元帝很上道儿,细细地凝神回忆当时宋恒道暴怒的脸色。
「那胡子呢,胡子,翘了么。」初苒翘起上唇示范。
「大,大约是翘了吧。」元帝从来不知道一个美丽的女子也会这样扮鬼脸。不禁释然一笑,烛光摇曳,清瘦俊朗的面庞愁容尽散,果然又有了谪仙的风姿。
初苒挑眉道:「只是吹胡子瞪眼么?宋恒道那么一大把年纪,被长公主当庭申斥。连家中的短处都在朝堂上被尽数揭了出来。他没有气得当场与宗正陈大人拼命?真是怪哉!」
「宋卿乃两朝老臣,怎会做那等撒泼耍赖之事。」元帝略背了背脸,却仍然掩不住唇边的笑。
「朕模糊记得,当时大约是治粟内史涂勋和廷尉王左干冲上去把宋卿按住的,宋卿后来就拿手中的笏板扔了宗正…」
「哈哈哈,笏板,怎么会是笏板呢,那种时候不都是扔鞋子才应景儿的么?」
「胡闹,朝堂之上哪能掷履?」
「可皇上刚才不也说,两朝老臣不会撒泼耍赖的么,结果呢…恩?」
「…」元帝的脸色顿时凌乱。
「哈哈哈…阿苒不行了,皇上恕罪,阿苒实在受不了了,哎呀,肚子笑痛了…」
殿外,一老一少两道身影躬身而立。
「师傅,您怎么还哭上了!皇上这样儿,您该高兴才是。」
「小禄儿啊…师傅就是在高兴…」
「高兴您还哭…您老就别哭了,您再哭,我也想哭了。呜~」
转眼间,便是十五。
长春宫里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宫里才刚整理完毕,就又要忙着着手准备祭祀。
按照丽嫔呈上去的章程,除去一年中固定的祀典,每月还有两次祭祀。初一为小祭,十五则是大祭。小祭只需各人在自己宫中斋戒即可,大祭则要礼拜太后灵位,并斋戒焚香祈福。
知春、知秋挨着各宫的位份尊卑一路通知下去:十五日卯时,阖宫妃嫔至长春宫举行第一次大祭。
如今宫里只有舜清竹、舜雅筠、宋雪芙三位嫔主子,再还有初苒这个贵人。其他一应皆是美人和女御,其中有许多是高门大阀出来的女子,不过因为时不与我,所以得不到晋升。
虽然这次祭祀是去礼朝太后,但是这些美人们仍然心不甘情不愿,不屑于被一个小小的贵人驱使。个个松散懈怠,一直拖延到卯时前刻,才姗姗而至。
而那些家世寒微的,抑或是不堪宫中压抑沉闷的,则早早来了长春宫,围坐在初苒身边说话儿。
初苒跪坐在案几前,摆弄着一束开得郁郁的瑞香,繁育的花枝下正是那雪琊如意净瓶!
众女御见雪瓷莹洁无瑕,不似凡品。只道是元帝赏赐下的,一个个羡妒不已。有说花儿插的好的,也有说瓶儿配的好的,初苒抬起眼眸,一一搭话,面上笑意盈盈,意味深长。
看到这番光景,有些家世的美人们皆嗤之以鼻。心道这齐姜来的圣药女,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僻女子,一对瓷瓶儿便稀罕成这样。
独郑宜华立在殿中一角,心下俱是喜悦。
这雪瓷净瓶乃郑家家传之物,这次冒险送了上去,为的就是讨巧这位新晋的璃贵人,好让自己能于众女御中脱颖而出,给她留下个印象,以便日后亲近。意外的是,这璃贵人竟如此慧眼,果然从众多的礼物挑出了这对瓶儿,还供在太后画像前。倘若哪一日,也能入了皇上的眼,问将起来,知道是她送的,那可真是…
郑宜华一时心中如琴弦乱拨,起伏跌宕。
卯时到了。
惠嫔不早不晚提前了半刻,来的最迟的是丽嫔和婉嫔。
「梆、梆、梆。」几声木铃轻叩。
众人敛息屏息,五人一排立于外殿。知春手执法器,领了丽嫔、惠嫔、婉嫔及初苒入内殿祭祷,其余众人则在外殿遥拜。
知秋则立于宫门口,高声唱礼。
数十名身着素服的宫女太监,捧了铜盆礼器鱼贯而入。知秋每唱一项,他们便将祀礼器物奉上,而后又悄然退下。
殿内一时庄重肃穆,乌压压的几十人余人都一齐循着祀礼的程序,一步步净手、进香、俯拜。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皆双手合十,虔心为元帝及大晟祈福。
约莫一个时辰,礼毕。
三嫔与初苒又出了内殿,和外殿众人聚在一处,在妙懿太后的画像前行跪礼。这次,便是可以为自己祈求福祉了。
众人才刚刚起身,中常侍高福就摇摇晃晃踏进殿来。眼尖的人,早已看见他手中捧着的描金朱缎锦册是圣旨。各人不由心中一凛,重新伏跪下去。
高福也并不买关子,径直走到太后画像前站定,展开锦册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郑氏宜华,淑德端方,孝懿仁厚。献家传之宝,雪琊如意净瓶一双,以奉太后。有此贤妇,朕心甚慰,着即日晋升六品充媛,以为榜样。望后宫诸妃效之!钦此。」
不可置信的抬头。
众人只觉得一片乌鸦鸦的云,阴沉沉地罩在这殿上,风雨雷电俱裹在里头,偏生就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