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阙-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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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夕曛
从乾清宫昭仁殿的支摘窗望出去; 能看到丹墀一侧白玉雕镂文石台上安放的一座镀金微型宫殿; 和另外一端一模一样的那座合起来称为“江山社稷金殿。”
江山社稷; 如何摄理?相必是困扰各朝各代君王,一个亘古亘今的难题。
这时从丹墀下冒出一人的脑袋; 匆匆忙忙升上来; 仔细一看是养心殿伺候的小砚子; 走到殿门边跟周驿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 话语应该很简单; 没一会功夫,小砚子就下阶走了。
日光有些刺眼; 隔着玻璃也看不清楚周驿的表情,只见他面朝着殿门站了一站,又回过身照旧在门口静候着; 现在能从养心殿往乾清宫递话的无非就是南巡回京后就一直陪他住在后殿的皇后,皇帝从窗前调回视线; 并未做深想,皇后派人来也许是像往常那样询问他在哪里用膳,在何处午休。
知道背后有个人时常的牵挂他; 皇帝心里就觉得安然,最近这段时间他忙着处理事关礼亲王的这桩惊天大案; 已经有很久没有把她揣在心口,仔细描绘她那双眉眼了。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癔症,御下坐着军机处,内阁;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各部官员,他竟然分神看起了窗外的风景。
六月的天是张娃娃脸,说变就变,四方轮廓的天像盏笔洗,墨云逐渐沉淀下来,一阵风把廊间摆放的瓷缸里吹得花枝乱颤,看似是要下暴雨了。殿外是疾风骤雨的前兆,殿内的气氛也分外压抑,在人多密闭的殿中枯坐,犹如坐在蒸笼里,稍动口舌稍有动作就是汗湿滂沱。
御前众臣工的措辞极其严谨,诸多细节需要复述,也因此显得沉冗枯燥,隔段时间皇帝就要从桌上拿起玻璃药瓶,蘸取薄荷油揉搓在脑穴两侧提神。
刑部尚书李行舟合着风声雨声,最后一个出列发言,“回皇上,经我部查证,工部尚书佟书平并未涉案。”
工部尚书是礼亲王的岳父,一部尚书若是与礼亲王一案有牵扯,蛇鼠一窝,上下勾结,到时候恐怕要波及六部,逼着他深挖所有的奸佞,届时朝中人手必定大换血,那么对朝堂根基是一大损耗。皇帝亲政不满一年,有半年是在南巡的路上度过的,他的新朝经不起这样的清算。
对皇帝来说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事实,连日的隐忧一扫而净,这样一来严惩案件的首脑便无后顾之忧了。皇帝放下药瓶,欣然嘉许道:“这段时间诸位爱卿为此案操劳,都辛苦了,此案按规矩按律法来办,内外各题本,奏折交由奏事处,由朕一一查看。今日殊遇降雨,念诸位衣裳未免沾湿,大臣等著赏纱二匹,凡陪奏侍班引见执事官员及侍卫等,俱著赏纱一匹。若无其他事,都散了吧。”
听皇帝特意吩咐要他们按律例办事,众臣工闻之无不警惕,礼亲王那面看来是无可通融了,皇帝同时也是为他们公事公办扫除了一切窒碍,不必因为礼亲王的身份而有所掣肘。
旨意言简意赅,众臣领旨谢恩,按部就班陆陆续续往外走,御前太监周驿见殿中叫了散,从人缝中逆流而上拼命往门内挤,一路小心赔着罪,“诸位大人包涵,急事,急事……”
胳膊撞胳膊来回蹭着挠着,人群中颇有微言,周驿也顾不上得罪谁没得罪谁,养心殿那面的消息憋得他心里发慌,闷热的雨天里不断在心里发酵,就快要憋疯了。
从拖滞的人潮中杀出一条绝路,周驿汗雨如下,抹了把脸扶正帽顶子,踉踉跄跄往门里迈,“万岁爷!”他跪倒在地,气喘吁吁的道:“奴才……奴才有要事回禀!”
殿外的雨还没停,不过比刚下那时小了些许,入宫时还是响晴天,出宫时撞上了老天爷变脸,参与集会的臣工们没几人未雨绸缪大晴天出门带伞的,当下都被绊住了腿脚,蹭乾清宫的房檐避雨。
门里出来一名大臣,扑打着两肘的袖子抱怨道,“周驿这奴才慌什么呢?差点没把我撞一跟头。”
周围大臣回头瞥他眼,一看是礼部尚书,有人调侃,“您单个抱怨顶什么用?尚书大人回头让你们礼部参他一本,告他个殿前失仪,替我们大伙出口恶气。”
礼部尚书呵了声,“我告你也不敢告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没那胆儿,没那胆儿。”
堂堂一部尚书怕一内宫首领太监,说笑罢了,没人当真,大雨阻路,闲着也是闲着,瞎聊之余都竖起耳朵听,什么事能让御前首领又赶又急的。
“慌什么?”皇帝声口昂扬,无论何时何地都听不出一丝委顿,慢悠悠从窗户那面透出来,“什么事这样急?”
窗前臣工们相互打眼色,什么事就要立见分晓了。“回万岁爷!皇后娘娘有喜了!”
周驿尖着嗓子吆喝,丝毫不迟钝,不拖沓,嗓音钻进耳朵里,把众人聒得天灵盖一震,反应过来相互一觑,皇帝得后,天大的喜事,扑棱扑棱衣袖,跪吧!
“臣等恭祝皇上添丁之喜!”殿外众人高呼赞颂,沉寂下来半晌,方听殿内皇帝骤然一声呵斥,“周驿,你脑子里灌了猫尿不成,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朕拿伞!”
想必御前伺候的人都操练出了一身眼疾手快的本事,话音刚落,就见一双龙靴从门槛内跨了出来,掀起一阵风从众人额前刮过,轧着檐外迸溅进来的雨点下阶走了。
御伞的伞面跟雨帘碰撞泼洒出的雨水浇人一脸,被直接忽视的众臣们饮着雨水抬头一望,眨眼的功夫,皇帝那廉远堂高的背影已经远远走出了他们的视线,模糊不见了。
回养心殿的路上,皇帝才来得及从周驿口中得知皇后身孕已满三个月,他心头莫名拱火,原来他从窗外看见小砚子那时,两个殿所之间交接的正是这件事,“这么大的事,怎么拖到这会才告诉朕!”他怒气冲冲的问。
“回万岁爷,”周驿顶着满脸的雨水,追着他的步伐的道:“皇后娘娘那面有交待,说是不能耽搁朝中之事,务必等万岁爷叫散臣工们再禀明此事。”
皇帝心里突的一下空了,暴雨哗哗撕扯着伞布,浇透了他的心胸,把无休无止的懊悔猛灌了进去,暴雨中,一把伞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慌慌张张赶到养心殿,龙袍吃透雨水,重重贴在身上,由人伺候着匆忙换了身便服,皇帝径直前往后殿。
早就收到皇帝摆驾养心殿的消息,皇后身边的人都上前来迎接,“回万岁爷……”觅安刚蹲下身,皇帝就越过她走到了殿门口,她忙追上前,“回万岁爷,娘娘用过午膳开始歇午觉,现下还睡着……奴才……奴才这就叫娘娘起身……”
听皇后还在休眠,皇帝的步子才缓了下来,在日又新的殿门口驻足,“不必,让她好好歇着……”话至此,心里更加难受,克制了下问:“皇后这几日胃口如何?”
他忙起来,甚至忘了关心她的日常起居,还要从她身边人口中探听一二,觅安蹲身回话,“……之前奴才们不知娘娘怀了身孕,娘娘胃口不好,还以为是天热的缘故,白熬了这些日……这阵子万岁爷早出晚归,娘娘可想万岁爷了……”
皇帝咬紧牙颔首,抬步迈入门中,殿中充斥着一股甜腻的味道,穿过门扇隔断,方看到室内的茶桌上放着一只木匣,满满一钵山里红还未来的及被尝用,外层包裹的糖衣被暑气蒸化成了晶莹剔透的半匣子糖浆。
见到她的那一刻,一切都缓慢宁静了下来,她的发鬓全部被拆解开,铺在枕头上,双肘交握被她枕在一侧,微微勾着脖颈蜷着肩背,眉间舒展,一副沉沉好眠的样态。
被闷热染湿的睫毛,像一排雾沉沉的密云,因为太过安详,看得久了会生出一种寡寡落落的神气,让人心生不忍。皇帝从宫女手中接过团扇,拨开她鬓角的汗腻,坐在床边轻轻为她吹凉,不可思议的是她这服娇弱的身躯里此时正孕育着他们两人的骨肉。对于子嗣,他曾有过那么一两次片刻的想象,倒也不是迫切的念想,他一直都觉得他跟郁兮今生今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切不必着急,可以徐徐图之,如果不是皇室身份的限制,他甚至觉得仅靠他们两人,也能彼此支撑着,相携走到暮年古稀。
现在惊喜降临,来得那样急那样快,远远超出他的预期,震撼,惊异的感觉突然造访,让他一下没了主意,又一下找到了方向。从今以后,他的肩头又多了一份重量,不是国事政务那般赋予他的压力,而是他自身心甘情愿想要去承担的责任。
扇下起风,吹停了窗外的暴雨,也吹皱了她的眉,雨过天晴,日光倔强,还不肯放过最后一刻喘息的机会,黄昏晚霞像大红灯笼里透出的光晕,静静敷在她的脸上,烟气郁积在她的眉间,丛丛姿色芊绵。
郁兮恍恍惚惚的撑开眼,纷缊的视线中,有一人的身影朦胧,她揉揉眼睛,拨云见雾看清了他的脸。
一片夕曛中,皇帝的目光穆穆皇皇,眼尾含着浓浓的笑意,轻声唤她,“桓桓,朕回来了。”
她眼波飐滟,有些情怯的咬住了唇,哽咽着点了点头,怔怔望了他一阵,方启唇道:“我午休那时听他们说万岁爷午膳都没顾得上吃,万岁爷辛苦了,四爷的案子怎么样了,有眉目了么?”
皇帝是个处事不惊的人,但是郁兮是她的软肋,她的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心中土崩瓦解,狠狠撞击着他的心坎,直到此时她想的还不是自己,想的都还是他。
第82章 龙凤
郁兮潸然泪下; 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皇帝捧握住她的脸; 用拇指拨掉去她的泪珠,疼惜的揉捏着她唇鼻; “四爷在刑部把罪行全部都招了; 隔天朕会亲自审他; 桓桓; 你不用担心朕。”
多种情绪糅合; 几乎难以自持,她点点头; 笑着洒泪,像孩子一样张着手,要他抱。皇帝奋力把她拥入怀中; 郁兮被他捞起身,靠在引枕上; 轻喃道:“万岁爷,我们有孩珠子了。”
皇帝的感情难以言表,他吻她的额头; 吻她的唇,两人鼻梁蹭着鼻梁; 他喉头酸涩,“桓桓,对不起,这些天是朕疏忽你了; 发生了这样大一件事情,朕却像瞎子聋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才病过一场,吃了不少苦头,这下子又要遭罪受,朕该怎么做才能补偿你?”
“万岁爷,”郁兮轻轻吻他的下颌,“我不要什么补偿,我只问你,我们有孩珠子了,你高不高兴?”
皇帝用吻点她的鼻尖,“这又是什么傻话?朕怎么能不高兴,朕高兴坏了!”
郁兮被吻意撞得眨眼,睫毛扑闪了几下,眼仁里澄澜丛生,笑道:“恭喜万岁爷,你要当阿玛了!”
皇帝喜不自禁,笑意漠泊,把她搂在怀里轻轻的摇,“朕要当阿玛了!桓桓,谢谢你。”
皇帝开心,郁兮就也高兴,其实养育孩子并不是她前景中迫不及待想要去做的一件事情,她知道繁衍子嗣是身为皇族宗妇必须要履行的责任,但从未想过在自己最璀璨的年华就去付诸行动,切实感受到皇帝的喜悦之后,她所有的顾虑便都抛却了。
这是他们共铸的一件事,各自拆开来感受,会自然而然的觉得孤独,所有的情绪都是单薄的,然而当彼此在一起分享时,仿佛一切就都成了水到渠成。
郁兮从未见皇帝脸上有过当下这般肆意妄为的笑容,像广袤苍穹下飐然的风,她沐浴其中是温情脉脉的一场洗礼。
“万岁爷,”她拉着他的手,揉搓着他的手指不舍得松开,有些娇羞的问,“他们都说酸儿辣女,最近我一直都想吃酸的,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是个阿哥?”
皇帝的吻在她额尖流连,“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都是朕的福气,将来朕教它读书学习,好好孝敬额娘。等朕百年之后,也好有人替朕照顾桓桓。”
“万岁爷胡说什么呢?”郁兮花容失色,“什么百年之后?万岁爷万岁万万岁,你要一直陪着我,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胡话。”
皇帝笑道:“自古以来女人都要比男人长寿,朕的祖父,先帝都是盛年之时负病退朝,你再看看太后娘娘,老祖宗,哪个不是精神百倍,朕不忌讳说这个,晚年子女绕膝,桓桓长命百岁,也算朕没有辜负大邧的江山社稷。”
皇帝的身份决定了他对待每件事均是从宏大的格局着眼,考虑到郁兮这胎可能是位阿哥,话语间处处透着皇位后继有人的含义,完成了宗室部分责任,他觉得欣慰,感到心安。
郁兮环住他的腰,十指紧紧揪着他衣袍的侧缝,躲在他怀里抽噎,“我不管……我不管万岁爷怎么瞧我,你觉得我心眼小也好,觉得我不识大体也罢,我都认,我就是不准你早先离开我,你别在政务上太过拼命,身子操劳坏了怎么办,你要是胆敢半路上抛下我,等我走到奈何桥上的那一日,我就把生生世世的忘情水都喝干,彻底忘了你,再也不跟你相见了。”
今生今世就是会遇到这样一个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想到很遥远的将来,愿意把最好的安排预留给她,显然郁兮不肯独自接领他的好意,甚至拿毒誓来要挟他。
皇帝这就很惶恐了,赶忙好言好语的哄慰道:“好好好,那朕把方才的话收回,是朕的错,朕不该说那些丧气的话,朕今后会注意身体,尽量活的长长久久,跟桓桓白头偕老,来世再相逢。”
“这还差不多,”她泄愤,但又不忍下重手,挠痒似的锤他的胸口,“不是尽量,是必须。万岁爷真讨厌,我烦死你了,你让它听到这样晦气的话,该怎么想自己的阿玛?年纪轻轻的却像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活的没一点指望。”
“它”的存在很微妙,是一个与他们血脉相连的旁观者,见证着帝后所有细微隐约的感情。皇帝轻轻的笑:“本该是件喜事,都怪朕口无遮拦,现在隔墙有耳了,今后阿玛与额娘说话更要掂量着些,不能再惹额娘不开心了。”
郁兮终于破涕为笑,“这才是好阿玛,阿玛要为我们的小心肝树立榜样。”
皇帝忍不住去抚她的小腹,感叹道:“没想到已经三个月了,该是在苏州那时怀上的……”
郁兮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此时的他舍去了所有的威严,眼波纡缓的望着她的胸腹,过了阵,她笑着问:“万岁爷在想什么?”
“朕在想,”皇帝抬头,目光澄澹,“是哪一次怀上的?”
“刚刚答应过要好好说话的!回头就犯浑,上梁不正下梁歪,万岁爷就是这样教你儿子做人的?”郁兮脸色瞬间垮掉,嘟着嘴又把他的胸口当做鼓面来锤,里面有朗朗的笑声回响,“它现在还小,说不定耳朵都还没长出来,过阵子再改口也来得及……”
笑啊闹啊,其中还有泪水掺杂,夕阳的余晖褪去,又迎来新一轮的朝阳,渐渐地,蝉鸣的声响更加聒噪了,然而养心殿与宁寿宫之间的关系依旧冷若冰霜。
郁兮以为这个孩珠子的到来能使太皇太后的态度有所和缓,但是太皇太后似乎是铁了心的要维持自己的立场,她冒着毒辣的太阳前往宁寿宫求见,终究是无功而返。
郁兮喝着安胎药,时时蹙眉,“什么时候老祖宗才能原谅我们呢,这孩子就差没跟曾祖母见过面了。”
见她失落,皇帝心疼得难受,安慰她道:“桓桓,你别多想,老祖宗上了年纪,她为了四爷跟我们闹矛盾是因为心肠软,不舍得,将来这份心肠也会用到曾孙子的身上,迟早会原谅我们的。”
五公主在皇后怀孕后更加频繁的入宫来了,每次都带着信远斋最新鲜的山里红,郁兮一口气能吃掉半匣,文瑜看她吃得欢,也觉欣慰,“该是个阿哥没错了。老祖宗早早就巴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