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阙-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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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三万字了,明天接下来一周是申榜时间,10号见啦大家
第10章 荔枝
听他们闲磕牙越说越难听,于钧出声道:“我说各位嘴下留德都消停着吧,怎么跟宫里的太监宫女似的,满嘴跑舌头胡说八道?真当漫洼野地,就能敞口胡咧咧了?背后猫着议论闲话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当着六爷的面儿说去啊。”
被他这么一呛,几人讪讪闭上嘴不再吱声了,视野里千里冰封,雪风漫卷,恭亲王玄狐大氅翻飞,敬和格格白狐端罩摇曳,真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超脱世外,共谱眼前这样一副绝美的画卷。
这一幕深深印在了于钧的脑海中,事后多年他出入紫禁城,听到的见到的关于他们两人的故事,再回想起今天这一场景,原来有些事情早已是命中注定。
弩/箭的效率比弓箭要高出许多,杀伤力也大些,机身远远重于弓箭,这样一来端在脸前有些吃力,恭亲王帮她把箭栝顶在两牙之间的弦上,指着望山的位置让她瞄准,郁兮依言照做,接着扳动了悬山。
弩/箭飞出的一瞬间她侧过脸望着他微微笑着,箭翎子带出的一阵风挟走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他回望,也难得有了笑意。
他的笑很矜持,云丝掠过天际般的,一晃而过,却也是含情的笑,其中的深浅如何,她未曾留意,只有他心间的刻度有所察觉。
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由陌生到略微熟悉,之前他的世界太过匆忙,她的世界太过空虚,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难得的时刻。
就这样相伴相随玩了一个下午,甚至连午膳都忘了吃,外围驻守的于钧一行人跟着他们遭罪也未来得及吃上,早已经饿的挝耳挠腮,前胸贴后背。
恭亲王从怀里取出一只镀金嵌鲨鱼皮的透花怀表看了眼,时间过得飞快,接近卯时三刻天色已然暗沉了下来,载着最后一丝光亮赶回营地的时候,月亮升至了半空,星光遍地撒满,燃烧成篝火丛丛。
树林各处散步着尖顶圆身的帐篷,远处的那些像埋在雪地里的一簇簇笋尖,有些帐前已经架火在烤野味了,从中穿过熟肉的香气四处弥漫,迎面而来的还有各营兵士的请安问候。
走近驿站的时候,门口两人慌忙迎了上来,周驿见恭亲王的下摆打了褶子,忙猫着腰用手熨平他的袍角,一边忙活一边道,“回王爷,奴才监督他们已经把您的帐篷搭好了,午饭没顾上吃一定饿坏了吧?这地方驿站上的吃食放都放不馊的,冷得硌牙,奴才见前锋营那头几条花尾鸡烤的挺地道,不妨上他们营前蹭口饭吃。”
主仆间有默契,恭亲王不搭腔就算是默认了,他的口粮有了着落,身边还余一人的亟待解决,周驿正犹豫着是否邀请敬和格格一起前来,恭亲王的目光随着他的眼神看向郁兮道,“同我们一起去吧?”
这下就有了明白的指示,看来共度了一下午的时光,使得恩怨已了,主子爷不忍心再让敬和格格饿着了,让人家饿肚子他也心甘情愿陪着,这代价似乎有点大。
周驿忙出声符合道,“是啊,格格也一起来吧,下午狩猎格格也出了不少力呢。在哪吃不是吃,人多凑在一起多热闹呀。”
说服她的除了周驿的盛情难却,是他眼里的光,认真的望着她,让她难以拒绝,郁兮轻轻点头,抿唇撇开了视线。
同时恭亲王也默然垂下眼眸,转过身要走,这相互之间的躲避,周驿小心觑着,看的是莫名其妙,同时咂摸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味,他躬身又对着敬和格格行了一礼,迈步去追恭亲王的背影。
这边觅安大概急坏了,上下左右打量着她,结巴着问,“格格……格格没事吧?六爷……六爷她没欺负您吧?”
郁兮摇了摇头,也往前走,脸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意,“他没欺负我,今儿下午我学会了抹鞦射,还学会了射弩/箭,是他教我的。”
觅安松了一口气,尾随上来道:“这下奴才就放心了,周谙达也派了于佐领带人跟着您跟六爷去了,明场下教您骑射,大伙有目共睹,于格格的名节也就无损了。格格,看来您跟六爷相处的不错,这回您不觉得六爷对您关照是有所企图了?”
郁兮把他信誓旦旦允诺她的话语讲给她听,觅安听后才真正放下心来,“这样真的是太好了,有了六爷打保证,入了宫以后格格也算是有了指靠,不会是摸着黑走道了。”
郁兮眼睛里光火跃然,燃尽了她心里的慌怕和疑虑,照亮了前方的路。
前锋营所谓“前锋”为前哨兵,他们的营地驻扎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最外围,当然,不管恭亲王前往那个营地吃野味不能称作是蹭,而是明公正道的出席,降尊纡贵的光临,因事先未有人通传,恭亲王的到来让营地里的将士们都感到受宠若惊似的意外。
前锋营左右两翼的两位前锋统领还有八个前锋参领闻声而来,齐刷刷一排行军礼,恭亲王示意他们起身,态度很随和的道:“今晚要劳烦诸位接个短儿,让口饭吃了。”
众人忙道不敢,前锋左翼统领宋梁比了个手请他入帐,“外面天冷请王爷进里头安坐,等他们把野物烤好了,卑职派人送过来请王爷享用。”
恭亲王摆摆手道:“不必拘礼,一路上我跟步军营的人一起用饭多一些,你向他们打听,烧火做饭我还是能搭把手的。”说着走到篝火旁,大马金刀的在石块树干垒成的墩子上坐下身来,招呼周围的人也坐,“将在外,不论宫里那些规矩,填饱肚子为上,大家一起凑凑兴,你们都坐吧。”
听他这样说,前锋右翼统领富察垣业大大咧咧的笑道,“既然六爷吩咐了,咱们大伙儿也别装客气了,往常都是步军营得脸,能跟六爷一个锅里吃饭,今儿六爷莅临前锋营,赏了我等好大的脸面,我说咱们就别拘着了,趁热陪六爷唠会嗑吧,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说完他也大大方方坐下了,这一举动即刻煽动了四下一群人入伙,敬和格格也在,众人都极有眼色,都撺掇着先让她入座,置身于一帮大男人当中,坐哪都不合适,只能把恭亲王身旁的位置让给了她。
一个下午她被恭亲王带走,而后两人在林子里射箭玩乐的这出意外传遍了整个军营,于是四下里围观他们两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大对劲,纷纷带着过度的曲解。
郁兮如坐针毡,临时搭建的石椅台面上面积有限,恭亲王却不避讳,稍微往一旁让了让额外分给她一些空间。她坐在边缘的位置,不敢离得他过近,即便如此,他下摆的开裾被风荡起来,几乎要没过她的脚面。她被架弄得上下不来,还好有觅安立在在身侧助阵,方不至于太过窘迫。
郁兮之前从未参与过这样的场面,仔细想想今天尽做了些出格的事情,一时间心里懊糟起来,篝火映在脸周熏得她脸色发烫。
前锋营的领将们样子也都不大放松,围坐在一起后,局面陷入了沉默,恭亲王身为带兵主帅,论身份地位跟他们之间是有差距的,腰间一根黄带子加身的亲王,鉴于以往关于他功劳表现的传闻,眼前这般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人形同帝位,如此一想,除了大感殊荣之外,更加感到敬畏凛然。
恭亲王深知他们内心所想,主动开口打消壁垒,右手搭在膝头指了指火堆里正被烤的一只花尾鸡问:“周驿说你们营烤的花尾鸡有名堂,我听得嘴都馋了,专门来瞧瞧你们有什么秘方不成?”
富察垣业听了笑,“王爷稍等,我叫个人来,这人是个行家,问他才能问的明白。”说着一偏头,朝着隔壁一从篝火前吆喝,“刘勋!来来!你过来!六爷找你有话说。”
火前一人扬嗓子嗳了声,立马起身往这边赶过来,咯咯吱吱踩着雪走近了,打个横儿,“卑职前锋营左翼侍卫刘勋见过六爷,六爷吉祥,给您请安了。”
恭亲王抬手让他起身,“听说这花尾鸡你做的?什么讲究?”
刘勋面色十分年轻,身条瘦弱个子也不高,十五六岁的年纪,像是还没长完全的样子,面临询问,不慌不忙的说,“回六爷,也是赶巧了,给敬和格格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驿站上有不少废弃不用的家具,上头打的戳印,说是出自广东增城的一个厂子里,至于广东的家具如何千里迢迢到达辽东卑职没细问,但知这些家具的取材是增城上等的荔枝木,这种木材燃烧时会产生特殊的香味,用这等荔枝木起火做出来的烤鸡烧鹅,味道融入肉质中,不仅香而且滑嫩可口,是广东出了名的一绝,六爷一定要尝尝。”
恭亲王听了问,“你对这道菜这么了解,老家是增城的?”
刘勋道是,“祖上是增城的,卑职打小生在北京城长在北京城,这道菜卑职祖父爱吃,隔没几天就念叨,家里也经常做来吃,只不过京城荔枝木难寻,一般用的都是寻常的柴火,没想到今儿给撞上正经材料了。”
恭亲王想了下问,“刘墉是你什么人?”
刘勋愣了愣,“回六爷,正是卑职爷爷,几句话您就听出来了?”
恭亲王道,“内阁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尚书房总师傅,殿试阅卷大臣刘墉刘大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我担任《四库全书》的相关职务前,你爷爷是国史馆总裁官,算得上是我半个师傅,我记得他老人家就是广东增城人,听你说自己是那里的人,斗胆一猜没想到猜对了。府上全家可都吉祥?刘老爷子下野后,朝中不常见他的身影了。”
第11章 蟠螭
“托六爷的福,都吉祥。老爷子他身子也好。”刘勋拜个手寒暄道。
“你字写得怎样?”恭亲王略笑道,“你祖父书法初从赵孟、董其昌入手,法魏晋,学钟繇,间颜真卿、苏轼、米芾、蔡襄等各家,将各家风格化为己用,学古而不泥古,学古出新。字写得极好,而且有自己的特点,可曾师传于你?”
刘勋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卑职跟我爷爷阿玛走的路子不一样,他们学文卑职习武,开蒙后书读得不精进,这才承了祖辈们的福荫得以入军营当差,字写得不如各位前辈们的好。”
宋梁在一旁开他的玩笑,“这小子读书写字不得要领,在吃上倒是研究精深,六爷您不知道,起火之前刘勋抱着这批桌椅板凳刨了大半天,得把沤了糟了的地方刨干净才准许我们拿来点火,认真着呢。”
刘勋笑嘻嘻的,“不刨干净,考出来的鸡一准带着霉味儿,卑职劳苦些没关系,为大伙儿考虑呢这不是。”
富察垣业嘿的一笑,“六爷别搭理他,不等您表扬呢,先自个儿夸上了。”
恭亲王下颌抬向火堆里,“这花尾鸡烤得时候不短了吧?依你看什么时候到火候?”
话到这里,刘勋的表情正经了下来,拿着树棍挨个捅了捅火从里的七八只花尾鸡,一番祥视之后回过头道:“回六爷,成了。能吃了。”
“真成了?”宋梁问,“你可得瞧准了,这批荔枝木只够燃这一堆火,烤出个半拉生货,可全都白费了。”
刘勋道:“统领大人放心,卑职说成了就是真的成了,您下个令出锅吧,再晚肉就老了。”
闻言富察垣业抬了抬下巴,招呼手下的参领们一拥而起,把串花尾鸡的树棍从火上架了下来,扔进了随军的大铁锅里。
若按照平日,这几只花尾鸡早已经被人大卸八块,风卷残云般的消灭干净了,现在有一位龙血凤髓的人物在场,大家的姿态不得不放得端庄一些,下手撕换成了用刀片,各自从束腰带的褡裢里拿出防身用的匕首热火朝天的开始分食。
这边周驿打开了恭亲王专用的花梨木镂空提梁食盒,雍容华贵之人所用的器物都处处透着讲究,这套食盒的内屉上下分五层,打开蟠螭纹的盒盖,里面是八瓣的花式,分别盛放着银碗,银壶,银盘,银杯,银箸等餐具。
山野间的花尾鸡落进恭亲王手中的银碗里,有种飞身变凤凰的意思,气质倏然间高贵了起来,人靠衣裳马靠鞍讲得就是这个道理。
刘勋又往他碗里加了一株烤蘑菇,“卑职头回见个头这么大的榛菇,六爷趁热吃。”他却递出手,把这头一碗山珍野味让给了敬和格格。
郁兮原本是要推拒让他先吃的,他的一句话让她打消了客气的念头,反而受之无愧,“你先吃,帮我试个毒。”
是句玩笑话,并没有人当真,引来了一阵笑,花尾鸡被烤得油脂外溢,色泽金黄,这样的美味纵然下了毒,应该还是会有人鼓起勇气踏入这万劫不复的诱惑之中的。
周围十几双目光注视着她,可能因为真的是饿了,郁兮忽略了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背负着众人的期望品尝了第一口传闻中的荔枝鸡。
浓郁的油香气在舌尖迸发,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那双朱唇轻盈,上下咬合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有雪绒从松枝上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唇隙里化成水珠,花尾鸡的酥肉没入她的口中,仿佛采蜜的蜂蝶迷失于花苞之间。
不是他们牛嚼牡丹一样的粗鲁,她小口吃肉的韵律轻松自在,就着火堆进食,还是体态端庄的格调。
周围人眼睛看得发直,刘勋馋得直咽唾沫,吞咽着口水问,“敢问格格,这荔枝鸡味道怎么样,您碗里的是鸡大腿上的肉,味道应该不差吧?”
郁兮的脸霍地一下变红了,这才及时给出了反馈,连连点着头道,“好……好吃的,谢谢大家让我尝第一口。”
得到了认可,刘勋昂起了头,洋洋得意看着自己的两位统领,“卑职说什么来着?还真成了。”
宋梁一巴掌铲在他的后脖上,“练功夫摔跤怎么没见你这么勤谨过呢?瞧你这点出息!”
回过头恭亲王道,“辛苦一天了,大家都动筷子吧,留只鸡等下给于钧那面送过去,他们骁骑营几人陪了我一个下午,算我借花献佛给他们的酬劳。刘勋你也留下来,若不是因为你,今晚也没这道荔枝鸡可吃。”
活落刘勋欢欢实实应了声是,挤到人堆里去抢肉吃了,每个人嘴里都有了吃的,恭亲王这才放心垂下眼尝了一口,看来不是她口中昧心的夸奖,味道的确甘香新鲜,可惜他自年幼起受制于严苛的教习,一直以来的习惯都很节制,筷子不出三起三落,便对一道菜自觉生了厌。
他放下碗筷,眼前是大快朵颐热闹的场面,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心底涌现出孤独,这种感觉时常造访,他几乎已经习惯到麻木,独处的时候面临这样的困顿,可以选择看书,骑射布库,甚至逗鸟养鱼来消磨时光。
人多的场合下,他倾向于观察周围的人和事物,美态与丑态,笑容和愁容,客套寒暄也许暗藏着词语机锋,恭敬孺慕背后大有心机算计。观之细节,于自身是一味警醒。
军营里的兵将,性子或糙或野,不似文人风骨的华贵,却胜于他们的坦诚。吃得足够畅快,甚至丢碗弃筷直接上手,吃得指头缝直往下流油,旁观之让人忍俊不禁。
视线调往身侧,敬和格格正跟她的丫鬟探讨荔枝鸡的味道,“……是比普通柴火烧的味道要好吃得多,你晌午应该吃饭了吧?”
觅安端着前锋营一位参领好心递给她的瓷碗,嚼着肉道:“吃倒是吃了,驿站上冰的窝窝头放火上加热,面皮都炸开花了,又冷又嗖的味道,远远比不上今儿晚上这顿。”
郁兮把碗里的那株榛菇让给她,“你喜欢吃这个,多吃些。”
之后她就垂着眼,认真吃她的,隔了一顿没吃应该是饿虚了,银碗里的鸡肉被她吃得一干二净,接着便腾出一手摘了帕子轻轻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