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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朱阙-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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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她就垂着眼,认真吃她的,隔了一顿没吃应该是饿虚了,银碗里的鸡肉被她吃得一干二净,接着便腾出一手摘了帕子轻轻揩唇,瞧她一举一动的起承转合是种享受,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用完膳自然要归还用具,郁兮回过脸逮了他个正着,两人俱是一怔,她有些懵,顿了下问,“王爷瞧我做什么?”
  恭亲王迅速瞥开眼,冷冷咳了声,“谁瞧你了,你有什么好瞧的?我看你什么时候吃完,好让他们洗碗去。”
  郁兮满腹狐疑,无意中看到他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鸡肉,口吻很关切的问,“王爷怎么不吃呢?你晌午也没吃饭,晚上不多吃点怎么熬得住?”
  他语气很不耐烦,“你吃你的就行了,管别人的闲事做什么?我不饿,吃不下。”
  郁兮不明白他这出冷淡的脾气为哪般,猛的一下撞了个冷钉子,一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沉沉落下肘弯,手里还捧着他的银碗,喃喃低语道:“不吃就不吃,本来就不碍我什么事,凶什么凶?”
  论起来她是出自对他的关怀,而他确实也有暗中观察她的行为,相比之下他确实是输理的一方,恭亲王降下目光扫搭,余光里她侧影低垂,看起来很受伤的样子,这让他感到些微的自责,便淡淡咳了声唤起她的注意,“吃饱没?”
  她说吃饱了,他道:“吃饱了,东西放下吧,待会儿让他们收拾,一直端着也挺沉的。”
  她道,“王爷不也一样么?你碗里还有肉,一齐端着岂不是更累?”
  恭亲王被她呛得窝火,偏偏她说的又是实情,堪堪把他置于有火也撒不出的境地,他把碗筷放进食盒的内屉里,她也来放,两人的手撞在了一起,片刻后分开,互不搭理。
  火丛对面前锋营的将士们嬉笑怒骂,周围的各个营地前各有各的欢声笑语,偏偏就他们这边冷清。
  觅安看着眼前这出,瞧不大明白,怎么突然间两人好像闹别扭了似的,她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说。反之周驿比她要明戏,盯着人家瞧了大半天,扭过头就不认了,主子爷心里怕不是有什么名堂,什么名堂,他不大敢确认,只能等事态后续的发展再说。
  不多久其他人也都吃得差不多了,荔枝鸡被剥削成一根根骨头,撂在火堆里燃烧殆尽,郁兮的脚边放着恭亲王那只食盒的外罩,火光透过通体的镂雕,在雪地上映射出无数回纹与万字符的光斑。
  她悄悄伸出手,外罩提梁上提环的影子映在她的掌心,夜风吹动火苗,提环周围装饰的铜镀金龙就沿着她的掌纹晃身浅游。
  郁兮轻轻的笑了起来,鬓角的细发被风撩动,虽然风的梢尾夹杂着雪,吹在她的脸上仿佛如沐春风。
  瞧在恭亲王的眼里,是那句“黛眉印在微微绿,檀口消来薄薄红。”的诗句。
  这次无需她提醒,他承认是他主动看向她的,他同她一起沉浸在那份一张影子构成的单纯快乐中,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孤单。


第12章 蕉帕
  “郁兮。”他按捺不住,第一次尝试叫她的名字。
  恭亲王叩玉鸣金似的音质,随风潜入耳,郁兮脑仁里撞钟,铛地作了一声响,她蜷起手指握住了那团龙影,疑惑的看向他。他郑重其事的表情让她陡然间紧张了起来,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她讲,郁兮的下巴从膝头升上来,坐直了身子凝神以待。
  恭亲王的两道眉山间栖着一丛月色,目光皎洁,“你渴么?”
  “什么?”郁兮撑大眼睛,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我问,你渴么?”他不习惯重复同样的话,之前也鲜少有这样的经历,他的话一字千钧,同他对话的人必须听得清听得真,绝不敢遗漏他的意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在她这边却得耐着性子,优容她的不解。
  “你若渴的话,我这里有酒。”酝酿良久竟然只是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喝酒?
  郁兮楞头磕脑的点了下头,“谢谢王爷美意,那……那我就喝一些吧。”虽然她滴酒不沾,但他一本正经的询问,言辞之间的执着让她不忍拒绝。
  恭亲王很大方,不单请她一人,也请其他人一起喝,周驿执起食盒里那只银壶,添了一圈酒,刘勋砸着嘴道:“没想到有一天卑职也能喝上宫里的酒,这酒味道清醇,玉液琼浆,不能过也。”
  富察垣业取笑他,“我说什么来着,但凡跟吃牵扯上关系,这小子满口之乎者也,开口也能作诗了。”
  恭亲王略一笑,“这酒也没那么神,秋后光禄寺良酿署酿的莲花白,这趟就带了些出门。”
  刘勋惊叹连连,“竟然是莲花白!那卑职可有口福了,以前当差打瀛台那边过,南海池子里种荷万柄,青盘翠盖,一望无涯。听说这莲花白是采瀛台的荷花蕊,加了宫里秘制的药料制为佳酿,今儿若非王爷赏赐,卑职也难能品此美酒。多谢六爷款待。”
  恭亲王举盅,“客气,也多谢你的荔枝鸡。”其他人也跟着举杯,隔空碰杯言谢。
  郁兮抿了一口莲花白,心田里冲荡着清香浓烈的味道,哥哥们教会她骑马打猎,却未曾教她饮酒,仅仅这一小口便有些上头,杯盏里的那轮月明在眼前晃晃悠悠。
  吉林乌拉高寒,夏季时长短暂,她从未见过荷花,喝着荷花酿成的酒,她也想象不出它花开满池的样子,这次入京大概就有机会见识到了吧。
  野味穿肠,又有美酒助兴,众人脸上有肆意欢快的醉意,围坐在一起聊天南地北,奇闻故事。荒郊野岭,不时有夜枭凄厉的鸣声伴奏,这样的环境不讲鬼怪传说,似乎辜负了周遭的氛围。
  刘勋酒足饭饱,打了个嗝道:“我跟大伙儿讲一个本人亲身经历过的故事,就前不久,还未出发来辽东之前,那时中秋刚过去没几日,一天晚上轮到我值夜,后半夜换值的时候,我下值上营场后头的小树林里撒尿,完事儿刚提上裤子,一抬头,姥姥的吓了我一跳,只见树枝上轻飘飘坐了一位白衣女郎,瞧上去大概有十五六岁。”说着看向郁兮,“对了,就跟敬和格格差不多的年纪。”
  众人受他话的牵引都往郁兮看过来,觅安嗔怪道,“刘大人好好讲您的故事,牵扯我们家格格做什么?”
  “就是!”宋梁吆喝道,“你仔细你的言辞,一点礼貌都没有,愿意瞧你摸瞎撒尿提裤/裆的主儿,能是什么正经人物?怎么能拿格格做类比。”
  刘勋啊了声,忙朝郁兮揖手,“对不住对不住,格格莫见怪,是卑职失礼了!卑职不该这般比较。”
  敬和格格脾气很好的样子,软绵绵起了声调,“没关系,你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被打了个岔,刘勋翻着眼睛似乎在回忆他故事的进展,富察垣业给他提了个醒,“就那白衣姑娘,十五六岁,后头发生什么了?行不行啊你?不行换人讲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刘勋接着前因讲起后果来,“……这姑娘长得是真的漂亮,就是穿着打扮不似咱们本朝的人物,说话跟唱戏一样,张口对我说,“实告君,妾乃天狐。与君有缘,故腼印嗑停腔鼍摺!蔽业奔淳蜕嫡诹嗽兀仪檎夤媚锸侵缓瓯涞模驮谡馐本镉腥撕拔遥夤媚锪成暇蜕饲右猓率髯碛樱医凶×怂仕拿郑担骸版蘸试啤!苯幼乓慌ど砭突梢恢话缀Р患恕!�
  故事情节的真伪有待考证,故事讲述者本身讲得是绘声绘色,声情并茂,以至于听上去十分可信。
  他一脸的虔诚真挚瞧在一群大老粗的兵丁眼里却是幼稚的傻帽,大伙一起挤兑他,“这都什么年月了,还讲狐妖呢,早不时兴这一套了!”
  宋梁哼笑,“还真别说,这小狐仙有名有姓的,没准是真的呢,刘勋这小子头一桩桃花运犯到胡彩云手里了,就是这名字起的俗了些,还以为是谁家奶妈子出门打野食儿,勾搭壮小伙来了。”
  活落众人哄堂大笑,一参领道,“头先听说事情是发生在咱们营里的,我还以为最后化了原形会变成富察统领呢,听到最后结局也没什么反转,等来个胡彩云!一听就是信口胡诌的!”
  见没人买他的账,刘勋一挥手落下屁股,“你们不信拉倒!听个故事马马虎虎过去得了,各位至于这么揪细么?”
  宋梁道:“知道你故事哪里讲得差劲么?就“腼印嗑汀闭獾胤剑隳呛试菩咝叽鸫鸬难樱垢筒皇呛昃Ю锷奈抖!彼底乓慌ね分钢父徊煸档溃骸罢夥矫婺愕酶烁徊焱沉於嗳∪【 !�
  富察垣业骂道:“嘿,我说各位什么毛病,讲故事归讲故事,怎么老往别人身上攀扯呢?”
  恭亲王抿了口酒,看向他问,“我怎么听大家的意思你跟狐仙狐妖颇有渊源?”
  这一下问的周围人争着抢着回答,富察垣业急了,虚笑着说,“六爷别听他们胡说,卑职哪里懂什么狐狸啊?”
  宋梁呸了口道,“富察兄可别睁着眼说瞎话啊,你胆敢同六爷撒谎?六爷!咱们富察统领深藏不露,唱戏的功底了得,尤其《蕉帕记》唱得妙,白牝狐这角儿唱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呐!”
  富察垣业也呸他,“吃肉喝酒都堵不上你的嘴!战场上交过命的兄弟,你就这么对我的?”
  宋梁哈哈一笑,“亲兄弟才这般为你着想不是,不揭你的老底,富察兄的才华不就白白埋没了,在兄弟眼里,你那嗓子比戏园子里的台柱还厉害呢!”
  恭亲王笑道:“既然如此,你不妨在大家面前露一手,助助兴。”
  这个提议让一众人瞬间沸了锅,都起哄让他来一曲,富察垣业被人推搡怂恿的不得不站了起来,满脸衰相的看着恭亲王道:六爷“您看,卑职也讲个故事成不成?这……这戏还是别唱了吧。”
  刘勋嘻嘻哈哈的道:“统领大人别谦虚了,行军打仗您都不怕,还怕亮嗓子?”
  富察垣业顾不上搭理他,一味的推脱道:“主要是卑职好久都未开嗓了,万一唱走音了岂不是闹了玩笑。”
  恭亲王垂下眼,淡淡一笑,“又不是干这行的,就算唱得荒腔走板也不打紧,闲着也是闲着图个乐子而已,你要实在觉得为难,我陪你一起。”
  乍闻此言,四周的喧闹一下子冷寂下来,众人瞠目结舌的盯着他,郁兮也忍不住朝他看过去,周驿惊得打了个寒颤,向前迈了一步,有要劝说的意思,“王爷,这不大合适吧?”
  富察垣业结巴着问,“六,六爷也会《蕉帕记》?”
  恭亲王颔首,“戏词都记得,声调只记得第四出《幻形》,唱戏这方面,我略微懂些皮毛而已,肯定不如你唱的好。”
  也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头昏脑热间便做出了这样的应承,话既出口便没有回头的余地,周驿的再次劝阻也未起到任何成效,恭亲王敛衽起身走到富察垣业面前问,“这次你敢还是不敢?”
  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命令,富察垣业忙俯下身拱手,“卑职从命。”
  恭亲王道,“那咱们提前商量好,就唱《蕉帕记》的第四出《幻形》,白牝狐刚出场的那段,你我各一半,由你起头。”
  富察垣业领他的吩咐应声是,随着他一起走到稍微宽阔一些的地方,恭亲王要唱戏,不亚于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观,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各营的将士们都前来围观,把四周围堵的水泄不通,没有人敢出声起哄,只暗中听闻呼吸声密布,深浅交织。
  郁兮受周围气氛的感染,不自觉的站起身来,篝火对面的雪地里,恭亲王长身玉立,玄狐大氅被夜风撩起,露出缂丝面狐皮的内袍,她抿嘴一乐,当真是格外应景的一身穿着。
  富察垣业满脸的紧张,大庭广众之下唱戏还是头一回,况且跟他搭戏的还是将来十有八/九继承大统的恭亲王,是莫大的荣光也是万分的压力。
  他咿咿呀呀吊了吊嗓子,朝着恭亲王拱手行了一礼,回过脸正身挽了兰花指,定睛开了腔:
  “妾身生前西施是也,只因倾覆吴国,天曹罚做白牝狐。自居洞府,号作霜华大圣。修真炼形,已经三千馀岁。但属阴类,终缺真阳,必得交/媾男/精。那时九九丹成,方登正果。向来遍觅多人……”
  唱到此处富察垣业躬身向一旁,比了个手,口中戏词不断:“……皆系凡胎俗骨,无可下手。”


第13章 剪影
  这面的恭亲王轻挽袖头,衔音接唱道:“……昨见东吴龙骧,羡他玉貌冰姿,兼有仙风道骨。尚无妻室,一向飘零,现寓胡招讨宅中。日后数该与他小姐有夫妻之分。我今化作小姐,略施小术,漏他几点元阳,脱此躯壳。然后指点前程,先自撮合姻眷,了完这段因果。”
  郁兮是不懂戏的,甚至从未听过,寥寥几句戏词带给她极大的震撼,她望着雪地里的那个人,透过他婉转悠扬的唱腔,意蕴含情的身段手法,窥到了那座皇城旖旎艳丽的一角,原来她眼界里的山川河流也只是大千世界里的侏儒一节。
  她未见过的,未曾了解过的事情应该还有许多许多。他们两人扮演的都是狐狸,唱得同一出戏,味道却不一样,富察垣业眼神轻佻,姿势扭捏,活脱脱把一般概念中狐仙的媚态表现了出来,恭亲王则是在音律上着色,雍容花俏的唱腔,同时兼顾高雅得体。
  音弦撩拨得枝头上雪落纷纷,恭亲王两肩载着风月,微微敛袖,垂下眸收声落幕,这时的他同兵临城下那天意气风发的样态完全不同,她读到了他刻意回避的寂寞。
  余音在夜色林深中久转后消散,因为没有鼓乐伴奏,两人反串的旦角女腔缠绵柔和,此情此景别有一番风花雪夜的韵味。大梦初醒般的,有人带头叫了声好,接着汹涌的叫好声掌声席卷而来,淹没了四围的静默。
  富察垣业向恭亲王看去,两人相视一笑,联袂向篝火这边走过来,刘勋追着两人夸赞,“您二位唱的可真灵,让卑职我等大开眼界,这气口儿,这板头,匀溜稳当!您二位上台,还有戏园子其他人什么事啊!”
  富察垣业挥手赶他,“去去,一边玩去,瞎贫。”
  宋梁忙迎恭亲王落座,“有酒有肉还有二位高人唱曲儿,这哪是出门行军打仗啊,找乐解闷儿来了!”
  他们夸他们的,恭亲王也只是有笑颜没笑言,坐下身接续了一杯酒,又让周驿给众人斟了一巡酒,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郁兮随他坐下身,眼语笑靥迎了上来,“王爷唱的真好。”
  他乜眼看向她,淡淡的酒香拢面,“你之前听过这曲目?”
  郁兮摇头,“这还是我头一回听戏,以前从来没有听过。”
  他问:“听得懂么?”郁兮点头,“听戏词大概能明白意思,王爷扮的白牝狐想要化形为胡小姐,撮合她跟龙骧的姻缘。只是不知故事的后续怎样了?”
  恭亲王耐心给她讲述道:“这折戏中的胡小姐还有龙生本系王母童子的侍儿,因动凡心谪在尘世,王母便派了这白牝狐撮合姻缘。最后胡,龙二人悟得前缘,复归正道,白牝狐也赎去了罪业,得入仙班。”
  郁兮听后问,“白牝狐洗去的是它口中“西施转世,倾覆吴国”的罪业么?”
  见他点头,她微微皱眉,恭亲王反问,“此处有何不解?”
  郁兮抬肘支在了膝盖上,双手捧起了下巴,若有所思,“人人都道西施红颜误国,大周的褒姒,大唐的杨玉环也背负着同样的罪名。果真一个朝代的颠覆,女人才是主因么?”
  “不是。”恭亲王否定道,“那些不过是昏庸无道的君王为自己的无能找的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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