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红艳露凝香-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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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韶神色微肃,终于愿意正视野利春,“你有什么大事要做?”
野利春双手一负,斗志昂扬,“冲锋陷阵,建功立业,光复我西羌八部。”因接连用了两个成语,他很是得意,用眼角把虞韶一瞥,锐利的眸子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打了胜仗,就可做将军,做了将军,就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美人良驹,难道你不想要?既然不想要,又何必去萧泽那里参一脚?”
虞韶英挺的眉头一皱,这样的话,他在少不经事的时候,也在赵瑟面前大放厥词过,然而如今听起来,为何只觉陌生,不复当日的激情澎湃?
野利春凑到虞韶面前,用一种莫名亲切的姿态,撞了下他的肩膀,“喂,你也活了二十年了,就没有件自己想干的大事?”
虞韶对他的故作亲密不曾留意,因为他此时心里前所未有的迷茫起来。此生此命,因何而来?为何而去?
半晌,他不由喃喃一句:“我不知道。”
野利春见他满脸的茫然,放声大笑,用力把虞韶肩膀一揽,“我告诉你你该做什么––你是博野部的后人,你的祖先是天神的女儿,以五彩翎羽为花冠,以七色云霞为锦袍,昂扬展翅,在天地间恣意翱翔。你是天神的后人,被赋予了熊的力量,狐的机敏,豹的勇健,这样的你,怎么能屈居人下,做一个被他们引以为耻的孽种?怎么能被一个愚蠢的老太婆呼来喝去,如奴隶般折辱?”他附在虞韶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用羌人的语言说道:“好兄弟,跟我一起,把属于你的,被人掠夺的,全都夺回来吧!”
虞韶把野利春推开,脸上的迷茫尽褪,眸子里又恢复了清明,“你说的羌语?我听不懂。”
野利春撇嘴,自信极了,“你骨子里流着博野部的血,你在摇篮里听的是戈壁上流传的歌谣,你该天生就能听懂自己族人的语言。”
虞韶摇头,斩钉截铁地答道:“我是汉人。”说完,便扔下野利春,往王府去了。
到了良王府的延润堂,陆宗沅和赵瑟已经先一步而至,在里头说话了。看那情形,应该是萧泽的消息来得及时,偃武和徐三的命,都暂且被陆宗沅搁置了。虞韶走进来,见他们两个正说到要紧处,遂不插话,只默默见了礼,在旁边椅子上坐了。
陆宗沅心情不好,自校场上回来,面色就阴霾密布,此刻把赵瑟接到的线报又逐字逐行读了一遍,往案上一拍,冷笑道:“老狐狸,他倒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呐!”
赵瑟见陆宗沅上火,也迁怒了萧泽,“他此举不异于出尔反尔?亏王爷原来还说他是个端方君子。”
“伪君子是也。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你还指望他对你推心置腹不成?”陆宗沅道,“他原来也并没有多做许诺,只是借联姻之事略有暗示,是我太过大意了。”
虞韶因在萧泽手下磨练了一年,对他这个人,多少有些敬意,于是说道:“萧将军家里有老有小,性命都握在皇上手里,也容不得他轻举妄动。”况且皇帝对他,也着实是不薄了,赐了王爵,擢升了萧大公子,凡是臣子,得此厚禄利诱,重任相托,谁不感激涕零?
这个道理,陆宗沅自是比谁都明白的,他也不是狭隘之人,气头过了,脸色便缓和下来。五指把那张信纸揉成团,扔到一边,说道:“他要坐山观虎斗,也由得他。无论如何,皇帝少了萧泽这么个大将,如老虎缺了爪牙,也够他头疼的了。”
“王爷说的是。”赵瑟道,“据传朝廷已集结二十万大兵,驻扎在江左,意欲北进,只是这个三军统帅,到今为止,还未定夺,朝堂上却已经吵成一锅粥了。”
陆宗沅沉吟良久,走到糊在墙上的舆图跟前,负手凝望,说道:“萧泽反水,想要绕过鲁地,直取金陵,是不能了。江左有二十万大军驻扎,虽然是乌合之众,却也可以以多胜寡了。为今之计,只有退避其锋芒,自内线迂回,先取西北三镇,再两股大军,分东西两头南下包抄。”
西北三镇,有许疏坐镇。
虞韶与赵瑟对视一眼,各自都在对方眼中看到跃跃欲试,两人争先恐后,同时开口:“王爷……”
话音未落,见野利春也不着人禀报,大大咧咧地就走进来了。立在门边,往几人脸上一望,想了一想,对陆宗沅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揖礼,“王爷。”
陆宗沅目视着野利春,“你以前可有听说过许疏的名号?”
赵瑟和虞韶一听陆宗沅这话头,都觉不妙,各自露出失望的神色。野利春却是无所察觉,答道:“有听说过,戈壁上的人,都把以前的陆中葶––哦,就是上一个良王,叫做捕猎人,许疏就是他手臂上站着的苍鹰。不过,苍鹰现在已经老得快要掉毛了,王爷,他不是我的对手。”
野利春这样直呼老良王的名号,陆宗沅眉头微皱,也没办法,只得假装没有听见,任他去了,“既然如此,拨你五千骑兵,再加步兵,你要半月之内把他们练成所向披靡的铁骑,可否?”
野利春把头一扬,傲然道:“可以。”掩不住喜色,就要告辞而去,却被陆宗沅又在后面叫住了。陆宗沅揉着额角,苦恼地笑了,“你不会以为我就这样放心地把大军拨给你,让你到处去撒野吧?你千字文读通了没有?万一许疏发一篇文绉绉的战书给你,你看得懂吗?”
野利春眼睛一瞪,很想反驳,然而憋了半晌,竟无话可说。他碧绿的眼珠子一转,福至心灵,爽快地说道:“军中总有幕僚吧?王爷要是怕我跑了,就派一个信得过的人监视着我,如何?”
陆宗沅微笑,“你倒自觉,果然书不是白读的……那你想要谁监视你呢?”他的眼光,有意无意地在虞韶和赵瑟两个人身上扫过。
野利春不假思索地答道:“虞韶!”
陆宗沅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微微含笑地看着虞韶。虞韶被他这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目光看得如坐针毡,眸光一闪,低下头去。片刻之后,蓦地把脸一扬,眸子里饱含着坚定和无畏,“王爷!我愿意去攻打西北三镇。”
陆宗沅付之一笑,却不马上回应。他眸光一落,看见案上还散落着几枚私印,铜紐油亮,是经常被人摩挲后的光滑。虞韶赵瑟,偃武修文……他似无意般,把几枚印章依次排开,又左右挪移,也不顾下面三人紧张的注视,过了半晌,他才一笑,把印章全都推倒了,对虞韶温声道:“你才从西南回来,在府里歇息几天吧。让赵瑟跟野利春去搭伴,免得他整天去找偃武的麻烦。”
赵瑟大喜,禁不住腾地站起来,“多谢王爷!”
陆宗沅笑道:“你此去,是要同我下军令状的。”
“是!”赵瑟干脆地答应了。
野利春见定的赵瑟,心里不大情愿,也没办法,只得也答了声是,两个人相携而去。虞韶默了片刻,说道:“王爷,若无事,我也去了。”
陆宗沅深深看了他一眼,“去吧。”
虞韶一跨出延润堂的殿门,脸上如三月初雪,顿时苍白了起来。
第56章 一枕梦寒(四)
赵瑟信守承诺,在自己房里开了一桌酒席,一是为虞韶庆贺,二是为的他自己得偿宿愿,有了征战沙场的机会。以此,连和野利春的私怨也有意地忽略了,主要请虞韶之外,又宴请了野利春打横作陪。野利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豪迈惯了,一见那桌上摆的琳琅满目,有酒糟的鲥鱼,艳红晶亮,滚了汤的芙蓉豆腐,洁白如玉,白果煨的鲜菱,皮脆柔嫩。一缕的精致菜肴,些许一点,用描绘精致的器皿盛着。野利春大感无味,毫不客气地坐了,自己筛了一碗酒,一饮而尽,说道:“酒不错。”
赵瑟冷笑道:“十年陈酿的金盘露酒,宫里也不见得能有几坛,岂能错得了?”
野利春自己又倒了一碗,乜斜着眼睛把赵瑟一瞪,哼道:“你以为我当了你们王爷的走狗,你就可以对我呼来喝去了去了西北,别扯我的后腿,除了军营内,也别舔着脸来和我没话找话!”
赵瑟白脸一红,劈手把碗夺过,怒道:“只不过被王爷略施小计,就气的活晕过去,三番两次被一个女人所擒,你也好意思叫自己男人你那个什么云朵,是眼睛瞎了吧?”
野利春将桌面“砰”地一拍,大概是气急了,用羌语指着赵瑟叽里咕噜骂了一串。赵瑟不解其意,两人怒目相对,停了一停,都各自讪讪落座,赵瑟道:“虞韶怎么还不来”
野利春忽然道:“虞韶自小到大,都被你们王爷当个巴儿狗似的养着的吧?”说完,冷笑一声,摇头不止。
赵瑟满腹的火气又被激了起来,正要挽了袖子动手,见虞韶从外头走了进来,他动作一停,大概是为着野利春那句话,对虞韶竟有种莫名的愧疚感,上前亲自替他拉了椅子,请人落座。虞韶的神色,原本是毫无起伏的,被赵瑟一阵寒暄,唇边才勉强带了丝笑意,拿筷子夹了块鲥鱼吃了,只是味同嚼蜡,半晌嘴唇才动一下。
赵瑟看着,心里难受,意有所指地说道:“虞韶,还记得我四年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虞韶放了筷子,“什么话”
“有朝一日,相助王爷夺取天下,以你的身份,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做人呐,切不可一意孤行,你起初招惹她是个错,既知是错,就不该再执着下去了。”
虞韶饮了一杯酒,目视着赵瑟,微笑道:“我错在哪里?”
赵瑟一窒,心想:你错在不该强抢民女啊!可是这样一来,王爷岂不是更大错特错他一时懊悔,怕虞韶当场再犯起牛脾气来,有野利春这个外人在,怕又传到陆宗沅耳朵里,于是哈哈一笑,打起圆场,“没错没错!行了吧吃菜吃菜!”然后脑袋一扭,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正主来了,开始吧!”
虞韶酒杯还擎在手里,才在疑惑,听见屏风背后一阵“铮铮”乐声,似是古琴,十分清越,因是女子演奏的关系,又兼柔婉,虞韶虽然对琴棋书画并无多少兴致,跟着陆宗沅耳濡目染,也辨认的出,这一只弹的是【玉楼春晓】,铮铮入耳时,似有女子春睡乍醒,跌入春光,幽情暗生。
野利春虽是粗人,也颇能听出一番韵味,又因为和朵云耳鬓厮磨,早知□□,所以听了一段,摇头晃脑道:“这个女人,倒好像对谁情根深种一般。”这个人,自然不是自己了。他醉眼在虞韶和赵瑟两个人脸上来回一看,指着虞韶笑道:“定是看上你了!”
虞韶笑道:“教坊里的女人,我素来都不认得,她从哪里看上我的”
赵瑟“咦”一声:“怎么一个都不认得珠市的别云,不还曾经对你颇有情意吗?”
虞韶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别云是哪一个,遂不理他,自去吃酒。几个人话不投机,酒倒吃了不少,因赵瑟一直不叫停,那屏风后琴音就不曾间断,待到夜已深沉,那琴声不复起初的流畅,逐渐滞涩,互忽听“嗡”一声,又有女子“哎哟”轻呼,便知是琴弦断了。赵瑟这才一笑,把酒盅从虞韶手里夺走,学那女子娇柔之态,在虞韶胳膊上一掐,捏着嗓子说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一夜春情之后,就把人家扔到了脑子后头,再怎么说,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太后呀!”
虞韶顿悟,被他那几句娇嗔震得浑身发麻,把胳膊一甩,皱眉道:“你把她弄出来干什么?”
赵瑟笑道:“怎么,她的相貌,比不上你心里那个她也是名门闺秀,娴静清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总能代替那一个了吧?”说着,已先忍不住笑喷出来,“况且,还是堂堂的太后哩!”
话音未落,那何念秀已经自屏风后走了出来,怕是出了牢房,仔细盥洗过了,头上金钗挽着如云秀发,身上一袭短袄长裙,行走间袅袅娜娜。赵瑟故意要轻贱她,又口齿清晰地叫了声“太后娘娘”,道:“还不快给虞将军筛酒”
念秀不气不恼,只面上稍微红了一下,玉手扶着那一只红釉梅瓶,要来斟酒,手才碰到瓶身,被烫了似的缩回来,十个指尖上已然红肿破皮了。在座的三人看得分明,都不做声,端看她如何反应。念秀却噙着泪微微一笑,捧起梅瓶,摇摇晃晃地把酒注满了,只是手不稳,又洒了几点在虞韶袖子上,忙不迭取了帕子要来替他擦拭,虞韶胳膊一挥,便把她推开了。
念秀一愣,赵瑟也奇道:“你这是干什么?”
虞韶喝多了酒,脸上泛红,眼神却还清明。他也不去看念秀,只对赵瑟说道:“我有话要跟王爷说,先去延润堂了。”
赵瑟在后面叫也叫不住,虞韶大踏步地出了房门。念秀却也机灵,把梅瓶一放,追了上去,在院子里把虞韶的袖子一牵,凄楚地问道:“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弃如敝履”她一时不愤,又把方才赵瑟的话问了出来,“我是哪里不如人相貌不如,还是性情不如”
虞韶有生以来,还是头次被一个女人在院子里拉拉扯扯的,以往府里即便是丫头们暗羡他生的俊秀,因忌惮着他身份,也都是敬而远之的,如今虞韶才知道,被女人缠上原来这样麻烦。一时有些懊恼,冷着声音说道:“你什么性情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为了保命,连自己亲生的孩儿都能闷死,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给我下毒害死我”
念秀咬唇沉默片刻,才说道:“你不知道,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生的……我在逃出金陵的路上,吃了许多苦,不幸小产,到了益州,石卿让不容我把这件事告知别人,从附近百姓家里,抱了一个婴儿,冒充是梁帝之子……”她一面说,泪水把灯光下越显得光洁如玉的脸都打湿了,“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可怜人,我又何尝不是?”
虞韶被她哭得无比烦躁,把袖子强行扯回来,说道:“你既然自觉的可怜,就不要再在这里蹉跎岁月了,王爷既放了你,你自去寻个出路吧。”将要走时,忽然想起来了,在胸前上下一摸,摸到几锭银子,便塞在她手里,简直有几分狼狈地逃走了。
念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呆了半晌,银锭带着的他身上的温度都散去了,她把银锭子紧紧一握,钻心的疼,脸上却带着愤恨的表情,越来越冷。
虞韶一路趁着夜色,慢慢走着,待那满心的烦乱都散去了,脸色逐渐沉静下来,把要和陆宗沅说的话,默默地打了无数个腹稿,等跨过了延润堂殿前的高槛,犹在想着:似乎曾经从来没有过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他在陆宗沅跟前做事说话,从来都是毫无顾忌的。以前是依仗着那一层隐秘的身份,还有陆宗沅对他明显的偏袒,可如今已经认祖归宗,众所皆知的亲兄弟,为何反而生分起来?
想到白日里陆宗沅看他时那道温和含笑的眼神,虞韶的脚步就陡然沉重,眼睛望着窗纸上漏出的烛光,犹豫不定。
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再不迟疑,疾步走过正殿,正要往暖阁里去,忽然面前的帘子一动,有张芙蓉般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女子芬芳,微热鼻息,扑面而来。虞韶愕然,又兼酒意上头,心想:难道我在做梦?一时忘情,忍不住往她面上一探。
寄柔眼疾手快,“刷”放下绣帘,身子一错,在旁边站定了,眉尖若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去提醒陆宗沅。
虞韶如梦初醒,两人沉默对视片刻,殿上幽幽的烛光,一明一灭,虞韶胸脯急剧起伏着,满脑子要对陆宗沅说的话顿时烟消云散。一掉头,就往外走了。
等他离去,寄柔定了定神,往小茶房里去取了热水,回到阁子里,见地上那个红泥小炉上,滚水里的酒注子被颠得站立不稳,酒气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