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红艳露凝香-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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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韶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都没能逃过卢攸的利眼。卢攸哈哈一笑,往窗外一逡,见无人接近,便郑重其事道:“你信我,我自然也不瞒着你。当初良王与平西王相约起事,平西王反悔,一者是感念皇上隆恩,二者是放不下满门家小。平西王心知肚明,以良王之能,要成就宏业,并非难事,因此这一年来他虽然名为退隐,实则常常与我传递消息。平西王的打算,是要待良王击退戴荣,挥师南下时,他在江南与良王遥相呼应,共襄大举。”
萧泽的打算,虞韶自然也猜到几分,对卢攸的话,倒也不见意外。虞韶只冷声问他道:“既如此,你为什么要挑拨我和王爷的关系?”
卢攸笑笑,不慌不忙地说道:“萧泽暗投良王府,然而良王府又何止良王一个主人?虞将军,你难道忘了,你自己也是陆宗沅的同胞兄弟,陆中葶的嫡亲儿子。”
虞韶眸子里起了微澜,他一字一句道:“我没忘。”
卢攸的利眸如捕捉猎物般紧盯着虞韶,说道:“既然没忘,为何还要对良王言听计从?萧泽属意良王,然而良王性情阴晴不定,行事暴戾,这样的人,如何做一国之君,行仁善之举?虞将军,我卢攸自负有济世之才,却苦无用武之地。如今我便瞧中了你,愿意奉你为主,你愿不愿意?”
虞韶他强自压抑住心中的激荡,克制的目光落在卢攸脸上,看见他那双踌躇满志的,灼热急切的眼眸,虞韶脑海中警钟大作,故意冷淡地说道:“我何德何能,得卢先生你青眼?”
卢攸放声大笑,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的虞将军,果非当初萧泽帐下那个只会横冲直撞的莽撞小子了。”他将笑容一顿,正色道:“你不信我,无妨,只须听我一言即可。虞将军,你心智坚韧,机敏灵便,你父亲是先良王,母亲是西羌博野部贵女,出身不可谓不高贵,为何到如今还是混沌无知,蒙昧未开?难道不是陆宗沅与良王太妃有意为之?如今天下,看似纷乱,实则亦有脉络可循。天下四分,金陵朝廷是一分,当初石卿让所立的伪梁是一分,西羌八部是一分,良王是一分。石卿让被灭,势力尽归萧泽,西羌归良王,如今良王与朝廷两立,萧泽偏向谁,谁的赢面就大些。”
虞韶静静听着,说道:“不错,你已说过了,萧泽属意王爷,如今戴荣一死,萧泽自然是顺势投靠良王府了。”
“非也。”卢攸捡了一把破烂的蒲扇,故弄玄虚地扇了扇,说道:“一者,萧泽当初毁盟,良王对他有了芥蒂;二者,良王回绝萧泽亲事,与他颜面上也不好看。三者,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萧泽与良王,势均力敌,今日萧泽助良王夺天下,他日萧泽免不了要做个权倾天下的王侯,一山不容二虎,良王又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性子,他们二人,必有一争,萧泽若是不傻,就该敷衍良王,另辟蹊径。”
虞韶难以置信,接着他的话问道:“所以你以为这个蹊径就是我?”
“你有何不可?”卢攸反问道,“我这几日,已替你谋划了几步好棋。第一,你要联合羌族八部。野利春虽然归附良王,然而蛮夷之人,哪有忠信二字可言?你有一半羌族的血,要拉拢野利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二者,要借重平西王兵力。平西王有两子一女,两子皆不成器,么女颇为受宠,论年纪相貌,与你堪为良配,你正该去求取萧小姐。你与良王不同,他势强,你势弱,萧泽会忌惮良王,却不会忌惮你,况且他对你本人颇为赏识,再加上我卖力游说,这门亲,有七八分希望能成。”
虞韶神情凝滞,那张成年之后渐显坚毅果决的面庞上,有一丝恍惚。
卢攸体察人心,如何不懂得虞韶的烦恼?他放缓了语气,温和地说道:“大好少年,何必为儿女私情所牵绊?”他推开窗,一指外头遍野的青翠,缭绕的云海,挺秀的山峰,卢攸说道:“这样的大好河山,难道比不上一个区区女子?他日成就霸业,天下的女人,哪一个不巴望着你多看一眼?”
虞韶好一阵心烦意乱,他信步走到窗前,望着茫茫云海,那挺秀的山腰,被云缠绕,如美人隔花,看不分明。虞韶眺望许久,轻轻透口气,说道:“所谓霸业,便只是为的天下人钦羡?这样的钦羡我并不想要。”
卢攸轻声道:“还可使自己的命运在握。虞韶,你这辈子,难道就没有过身不由己的时候?”
虞韶道:“难道当了皇帝就能够事事顺心了吗?”
卢攸一怔,似有所触,良久,他失望地叹口气,暂时将游说他的念头打消,推了门,示意虞韶下山,“快下雨了,你回营里去吧,免得良王疑心。”
虞韶将卸在桌上的剑挂回腰间,目视卢攸道:“你要留在这里?”
“这里偏僻,不会有人察觉。”卢攸道,“我先避避风头,过了这几天,就去找你。”
还要等他来找自己吗?虞韶有一瞬间的迟疑。在他沉默的当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点落在脖子里,激得他浑身微凉。虞韶不由自主地对卢攸点了点头,便疾步下山去了。
一路冒雨奔回营中,见满地的军帐,都已拔得干净,各部人马正整装预备渡河。陆宗沅负手立在江边沉思,滚滚的江水,浓郁的水汽,扑得他衣衫尽湿,宽大的袖子随风飞舞着。虞韶脚步越来越慢,走到陆宗沅面前,正要开口,陆宗沅却似有所感,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各自沉寂。
“刘袤已经率军抵达燕京了,此刻燕京被数万大军所围,亟待救援。”陆宗沅道,抬起脚来,稳步上船。
第67章 一枕梦寒(十五)
寄柔主动离开王府,正称了太妃的意,从此紧闭府门,清静度日。唯有念秀,举目无亲,被困在这牢笼里,又不知虞韶是死是活,那原本要攀龙附凤的炽热的心,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雪水,顿时冷了。凄惶之下,便早晚去找了忆芳诉苦,聊以解闷。去的次数多了,每每见偃武来去匆匆,神色肃然,心知不妙,趁偃武要出门之际,与无人处扯了他的衣袖,问道:“齐将军,敌军是不是要杀进城来了?”
偃武与自己这位妻姐本没有半点交情,因此毫不客气地把衣袖扯了回来,说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敌当前,散播谣言可是要被杀头的。”
念秀咬着下唇,往忆芳所在的内宅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在忆芳跟前说漏嘴的,求你跟我说实话吧!”
偃武一听,这话里竟然大有要拿忆芳做威胁的意思。忆芳那么个天真懵懂的性子,若是知道周军围城,又要牵肠挂肚了。偃武烦不胜烦,便冷了语调,睨着她说道:“不错,敌军要来了,燕京难保,姑娘,你还是离了王府,逃命去吧。”
念秀一段热肠,顿时灰了。失神遥望着瓦蓝的天际,四围的朱墙,曲折回环,把良王府紧紧地包围了。她想起当初从蜀州梁宫逃难时的情形,不由轻轻打个寒噤,快步追上偃武,泪眼婆娑地哀求他道:“将军,你看在忆芳的面上,再帮我一次……我想去牢里看一眼徐三哥。”
去见徐三,倒是无伤大雅,徐三又是忆芳嫡亲的手足。偃武勉强答应道:“我要去程将军府上,正好顺路,可以带你一程。”
念秀千恩万谢,用一领披风,将头脸都遮住了,跟着偃武出了门。偃武便是大步流星,她在后面急追紧赶,到了兵营,已经气喘吁吁了。偃武在外头等着,念秀往牢里寻去,只是这短短一段路程,走得却是艰难万分,终于到了门外,见承钰正背对着自己,席地而坐,伏在一张矮几前,提笔思索。
承钰仍是爱洁的性子,虽然穿得粗布麻衣,露在外头的手脚,却还算干净,头发亦梳得十分整齐。一见这个背影,尘封的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念秀心酸不已,叫道:“三哥。”
承钰手头的笔一停,扭头一看,见是念秀,便有些欣喜。他一个月也难得见一次熟人,因此很有些要寒暄的意思,只是怕自己许久不曾沐浴,身上有了异味,因此立住脚,和她隔了一步,颔首致意道:“秀妹妹,别来无恙。”
虽然落魄,进退之间,言语之中,依稀仍是往日那个浊世翩翩佳公子。
念秀忍着泪,笑道:“三哥,你在写什么呢?”
承钰讪笑一声,说道:“只是想起从前旧事,我平生所见,那样多的风流人物,要说故事,也可说上一年也不止了,因此随意记两笔,免得在这牢笼里待到七老八十,连自己的姓名来历也忘记了。”
念秀闻之伤心,说道:“三哥,你别怕,我总是还记得你的。你也记得我,咱们彼此记得。”
承钰默然,只是寂寥地一笑。
念秀道:“三哥,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周军很快要进城了,燕京恐怕保不住了。”
承钰“哦”一声,表情并没有很大变化。
念秀见他如今的神气,简直有几分看破红尘,生无可恋的意思,心里一急,忙道:“三哥,你还记得跟我说过的话吗?”
承钰何等通透的一个人,至此已然明白念秀的来意了,因此极力按捺住,没有露出鄙薄的神气,只问道:“什么话?”
念秀直通通盯着他,“你原来说,若有幸逃出生天,咱们两个以后就做一辈子的伴儿,好好过日子。我这会也想通了,要是周军进城,肯定会放你出来,到时候咱俩一起出城吧,不拘去哪都好。”
承钰失笑,说道:“你说这话,神气不对。”
念秀道:“怎么不对?”
承钰道:“你若是红着脸,耷拉着眼,羞答答地说出来,兴许还好些,如今这幅要吃人似的表情,男人看了只会害怕。”
念秀一愣,一股热气,从颧骨上蔓延到了脖子里。她翕动着嘴唇,半晌也没有说出话来。
承钰见她窘迫,反倒后悔,不该逞一时之快,于是诚恳地劝她,“妹妹,我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只知风月,不识经济,就算逃出燕京,也难维持生计。周军要进城,良王府便是是非之地,你要保命,不该来找我,不拘去找忆芳,还是寄柔,都要比我强。”说完,走回矮几前,背对着门口,一副不欲与她再费口舌的意思。
念秀痴痴等了许久,不见承钰回头,自知没了希望,便颓然地往牢房外去了。遇着偃武,偃武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也不多问,仍旧护送她回了良王府。
待念秀进了府,却走来一个军中的副将,招呼一声,把王府外把守的侍卫叫走了大半,偃武上前询问,那副将和他也熟识,因此直言相告:“敌军要围城了,程将军要抽调人手去守城。”
偃武便立住脚看了一会,见身强力壮的侍卫都被唤走了,只留了零星几个人,惶惑不安地在府外守着,他琢磨了一阵,便往程崧府里来了。
偃武与程崧两人厮见。程崧这几日为了周军围城的事,急得寝食难安。原本依照陆宗沅的嘱咐,不日之后就有援军,谁知刘袤行军迅速,短短几天就到了城下,援军不曾见,送出城的探子杳无音信,连陆宗沅也生死不知。燕京城里不过五千驻军,加上紧急征调的民夫,也不过一万之数,如何对抗刘袤的五万大军?
程崧虽则沉稳,奈何燕京太过重要,万一城破,历代良王的基业便要毁于一旦。程崧几日以来,夜难安枕,急得嘴上都起了一串燎泡。这厢才从城头下来,又要赶去兵营,偃武见状,便长话短说,冲程崧一拱手,道:“将军,燕京危在旦夕,一旦城破,百姓又要流离失所,因此我也愿一尽绵薄之力,还请将军吩咐。”
程崧向来以良王马首是瞻,在他看来,偃武也不过一个降将而已,良王的态度亦很明确,并不打算重用他,因此哪有那个耐心和他虚与委蛇,只是随意地一挥手,吩咐道:“你要尽力,又有何难?等敌军攻城时,多射几箭就是了。”
偃武皱眉,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守城?”
程崧道:“滚油,檑木,火炮,巨石,城里样样齐备,这几日我又命匠人加紧造箭,一等刘袤攻城,尽数用来招呼他就是了。”
偃武道:“城里的滚油檑木,火炮巨石,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这句话问中了程崧心事,他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短短几天,方脸盘就瘦了许多。程崧脸上闪过一抹忧色,强撑底气,说道:“等王爷赶到,自然就有办法了。”他那个希冀的语气,仿佛陆宗沅便是神天菩萨一般。
偃武道:“就算王爷赶到,也不过几千人马,中间被刘袤阻隔,如何进城?进了城,城里粮草越发吃紧了,刘袤一时不退军,又怎么办?”
程崧瞪眼道:“你一无官职在身,二无军令在手,怎的话这样多?我遵王爷嘱托守城,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敌军挡在城门外,如此,你可放心了?”
偃武虽然不满,听程崧的语气,已是十分不快了,因此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时见一名侍卫疾步进来,说道:“将军,王爷有信了!”
程崧喜出望外,忙道:“快说!”
“王爷说,要将军将刘袤大军拖上一个月,援军自会到来。”
程崧顿时喜色尽褪,问道:“王爷何时回城?”
侍卫答道:“王爷正在与戴荣鏖战,返城只怕没那么快。”
“知道了。”程崧无奈道,继而打起精神,火速往军营去了。
偃武见徒劳无功,只得随后出府,走到前堂与二院的角门处时,见一个丫头在门边张望,偃武认得这个丫头是寄柔身边的望儿,他左右一瞧,走到跟前,问望儿道:“姑娘在吗?”
望儿指了指背后,“姑娘在里头和程夫人说话。”
偃武此刻也顾不得避嫌了,说道:“你去通传,我有事要见姑娘。”
望儿便走回内宅,告知了寄柔。因近日程崧常不在府内,程夫人闲来无事,便常来寻寄柔说话。一道角门,将内宅和人仰马翻的前堂隔了开来。这个时节的燕京,天气晴好,内宅树木繁茂,蝉鸣声声,是个极静谧的所在。寄柔做一会针线,看一眼短墙外的天,一改往日在王府里的压抑,只觉心境都豁朗了。
程夫人见寄柔脸上笑容隐隐,她好奇心起,见丫头们都不在,便在寄柔手腕上捏了一把,低声笑道:“王爷一去就是一个月,你也不想着他?夜里可睡得着?没有辗转反侧,泪湿绣枕?”
寄柔脸上一红,微笑道:“王爷时常出门,我已习惯了。况且他就算在府里,也三五天的不见人,我要是每回都泪湿绣枕,还不把眼睛都哭瞎了?”
程夫人“咦”一声,说道:“我听夫君说起,王爷对你真是极好,行军打仗都带着你,怎么在府里反倒不常见面?”
“他有正事要忙。”寄柔道,“况且府里有十几名姬妾,我也不过其中之一而已。”
程夫人很有些感触,心想:这样一个美人,在王府里,也不过宠爱平平的小妾而已,于是叹气道:“一入侯门深似海,我在家里时,爹娘常说这样的话,果真是不错的。也亏得你有成算,要是我这么个笨人,只怕一进去,就要被浪头打翻了。”
寄柔道:“夫人和将军感情甚笃,别人羡慕不来的。”
程夫人笑着默认了。这时,见望儿走进来说道:“偃武要求见姑娘。”程夫人忙要到屏风后躲避,寄柔将她拉住,说道:“夫人留在这里,我叫他去外头说话。”便领了望儿,往外头去了,因她嫌角门那里人多眼杂,便在花园里亭中等着。
偃武一见面,便说道:“姑娘,燕京危矣!”
寄柔惊讶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