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红艳露凝香-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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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之心,难道做了他东床,他就将王位拱手让人不成?”至此,他忽然沉默,脸色略显沉郁。寄柔似有所悟:原来他也想起了被流言所累,无辜枉死的王妃方氏。
气氛有些沉闷。而陆宗沅显然还因虞韶的事心情不佳,两人半晌无言。这段空当里,那农夫走遍了方圆几里的百姓家,东家沽酒,西家借肉,整治了一桌饭菜出来。毕竟是小门小户,便是竭尽全力,也不过几样寻常荤腥,甚是粗粝,陆宗沅倒也不嫌,将那山上挖的野菜吃了几筷子,说道“很好”,因笑道,“粗茶淡饭,也别有一番滋味,怨不得古人自来喜爱退隐乡野之趣。刘伯温的苦斋记做的甚妙。山去人稍远,惟先生乐游,携童儿数人,启陨箨以蓺粟菽,茹啖其草木之荑实……”
他这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通,那农户听得点头不止,实际却是满篓子的黄豆倒下来,耳朵里一个也没夹住,只觉得这良王好生和气爱民,全不是传言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于是着实将他奉承了一番,便喜笑颜开地退下去了。
人一走,陆宗沅便放下了筷子,满桌的酒席,不过略动了动,都赏给了几名侍卫。因见那屋内不过一通炕,一条椅,铺的毛毡,饮的粗茶,和他往日里的喜好完全相悖,顿时半点兴致也没了。回首一看,见寄柔倚着窗,正掩嘴窃笑,陆宗沅也悻悻地一笑,说道:“果真我是做不了圣人的,只合适在红尘俗世里打滚了。”
寄柔笑道:“王爷何必妄自菲薄?失意人做失意事,三益先生无缘得遇明主,壮志难酬,因而隐居山野,盖了这一座苦斋。若是宦海得意,谁耐烦去吃这种苦?说起来,其实也很造作。”
陆宗沅闻言不禁微笑,坐了一会,终觉无趣,说道:“还是启程回燕京吧。”
寄柔道:“既然来了,何必急着回去?苦斋记还有一段: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乐也。王爷要偷得浮生半日闲,何不去山间走一走?”
陆宗沅平日里不是在沙场上征战,就是在富贵乡里厮混,对这样的隐居生活实际上并无偏好,这会见寄柔似乎还有些兴致,便也随她了,于是两人摒弃侍卫,携手登崖,待到峰顶时,见暮霭沉沉,彩霞似锦,一道雪白的飞瀑,自山间倾泻而下,喷溅的水花落在衣襟里,舒爽极了。寄柔见那水清澈得喜人,便解了发髻,在水里洗了头发,湿漉漉地捞起来,正愁没有手巾来抹头发,见陆宗沅解了外面的衣裳扔给她,寄柔用指尖拎起来,犹犹豫豫地,趁他不备,在衣裳上嗅了嗅。
偏陆宗沅眼尖,立马将她这个可疑的动作瞧见了,他嗤了一声,笑道:“果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借你擦头发,你倒嫌我汗臭?”
寄柔笑嘻嘻道:“臭男人,臭男人,但凡男人,自然多少都有些臭的。”因怕陆宗沅果真怪罪,忙随手用衣裳抹了抹头发,扔还给他,说道:“臭一些我倒是无妨的,只怕王爷金尊玉贵,只穿着中衣露天席地,难免失了体面。”
陆宗沅看久了青山绿水,之前的抑郁一扫而空,他穿着一身洁净的中衣,坐在旁边的石头笑道:“要是在外人面前,总得做一做样子,这里人迹难寻,不过樵夫之流,难道我脑门上刻着良王二字,谁见了都得多看几眼?”然而他那股风流倜傥的气度,便是路过的樵夫,也难免多看几眼。
虽然说笑,陆宗沅还是拎起了衣裳,待要穿起来,又疑心方才登崖出了汗,果真要发臭,见寄柔背对着自己坐在石头上,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头,已被晾得半干了,那半边侧脸,娟秀的眉眼,都好像要融化在金黄的余晖中。陆宗沅看了一会,把衣裳扔给她,说道:“劳烦你替我也洗一洗,晾一晾。”
寄柔有些为难地说:“王爷恕罪,我不会洗。”
陆宗沅哈哈一笑,说道:“当面撒谎,你刚到王府时,不还说自己是个小丫头,缝补浆洗,样样都会?况且哪个做人媳妇的,不会替丈夫打点衣食住行?幸而你没有遇到一个挑剔的婆家。”
寄柔一怔,笑容突然从唇边隐去了。余晖打在脸上,略有些发乌。她微微眯起了眼,说道:“王府里,又哪能和寻常百姓家一般?我不做人媳妇,上无婆母,下无子侄,偶尔偷一偷懒,也不打紧的。”
陆宗沅淡淡一笑,慢悠悠将外衫穿了起来,夕阳在天际被暮霭吞噬了,倦鸟振翅往林子深处飞去。寄柔晾干了头发,随意挽了起来,小心翼翼要上岸来,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险些跌进水里,幸而被陆宗沅坚实的手臂扶了一下,才站稳了。寄柔方见他胳膊上还裹着一道伤,她眸光停驻了稍许,抬眼望陆宗沅,问道:“昨天我被掳走了,王爷急不急?”
陆宗沅微微一笑,说道:“如果不急,何必一夜奔至蓟州?”
他这一声太轻,被溪流哗哗的水声遮了过去,也不知寄柔听见没听见,过了一会,寄柔苦笑道:“之前我被虞韶打晕,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听见王爷说要乱箭射死我,也不知是不是听差了?”
“没听差。”陆宗沅淡淡道,“一个心怀不轨的女人,留她何用?”
寄柔惊讶地挑了挑眉,“心怀不轨的女人是谁?”
“不是你还能有谁?”陆宗沅毫不避讳地看着她,“昨夜里你在程府失踪,我审问了程府的太医,那太医说受卢攸所托,给你的茶里加了易昏睡的药,呵,所谓太医,原来也不过是萧泽的眼线,医术稀松平常。你近来每每用药之前,我都要着人再单独查看一次,我派去尝药的人都没药倒,怎么你倒昏睡不醒,连被卢攸掳出了城都不知道?今天一天,又拖着我不愿意返城,是要试探我真心,还是你又在城里演了一出大戏等着我回去看?”
寄柔因惊讶挑起的眉毛落了下来,她忽而一笑,摇头道:“王爷,知道虞韶为什么要被逼去西羌吗?因为你这个人,太疑神疑鬼了。”
“利刃上行走,不小心些,如何保命?”陆宗沅道,眸光落在寄柔脸上,见她眉如鸦羽,唇如樱果,绿鬓红颜,玲珑心肝,如此美人,怎不引得英雄折腰?如此想来,他这三年醉梦,也似乎在情理之中了。他的语气温柔了些,“柔儿,你不该一再试探我。想要男人的真心,其实并不那么难,他心里若没你,自不必和你纠缠,若有你,也没必要遮掩。”
是啊,寄柔心想:男人的真心,来得容易,去的也容易,真是稍纵即逝啊。
陆宗沅又道:“野利春拿你威胁我,卢攸拿你威胁我,连你自己也拿自己威胁我。你不知道,人活一世,生太难,死太易,说不准哪一次你一失手,就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他说着,将手抬起,寄柔以为他要扼死她,脸色微白,不禁闭了眼,却只觉他那温热的手指,在自己下颌上怜爱地捏了捏,就放开了。
两名在旁等候许久的侍卫上前,利落地取下弓弦,勒上她的脖颈。
陆宗沅独自下山,走到山脚时,他停了下来,回看了一眼背后黑黢黢的林子。一阵飞鸟,忽然被惊散,振翅而飞。
“王爷!”一名侍卫急匆匆地奔了过来,“赵瑟在蓟州西遇袭——是那个叫做薛琼玉的,西北三镇被攻占后,他领了五百散兵,上山做了流寇,四处惹是生非,赵瑟赶至蓟州西,被薛琼玉围剿,苦战不敌,怕是不行了!”
第76章 一枕梦寒(二十四)
那群飞鸟,扑楞着翅膀,从林子上方往西而去了。陆宗沅许久才回过神来,“薛琼玉?”
“是薛琼玉,曾在围城时率雁北军在西北拦截过赵瑟。”那侍卫也被这消息惊得有些慌了手脚,“王爷,咱们这里人手不足,要不要速去燕京传信,令程将军前来援救?”
陆宗沅拧眉不语,伫立的身影快与夜色融合在一起。终于他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必了。”他遥望着山影在天际勾勒出的起起伏伏的曲线,夜风吹得枝叶哗啦响起来,他的声音混杂在其中,有些飘忽,“燕京来回要一整个日夜,来不及了。”
那侍卫的声音里带了丝哭腔,“那任赵瑟被姓薛的赶尽杀绝吗?”
“你去把卢攸给我弄醒。”陆宗沅忽然说道,脚步一转,他往那灯火初上的农家院落里走去。
稍顷,几名侍卫拎着卢攸到了厢房,卢攸年纪大把,被虞韶伤了脚,不能动弹,又无人料理伤势,到这会已经烧得糊里糊涂地躺在地上,干的起皮的嘴唇里嘟囔不停。陆宗沅使个眼色,侍卫一桶井水浇上去,卢攸□□一声,眼皮底下咕噜一转。
“还不醒?”陆宗沅吩咐左右,神色冷酷,“砍他一只脚,看他醒不醒。”
侍卫应和一声,举剑要砍,卢攸虽善蛊惑人心,哪里见过陆宗沅和虞韶这样说杀就杀的角色,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立即醒转对陆宗沅做了个揖,哀求道:“王爷饶命!”
陆宗沅道:“你跟在萧泽身边久了,这个姓薛的是什么人?本名叫做什么?”
卢攸眼神一飘,“他、他本名就叫薛琼玉啊!”
陆宗沅冷笑道:“本名就叫薛琼玉,为什么我征战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他父亲是谁?主帅是谁?曾因哪一战成名?一个山里冒出来的默默无名的贼寇,也能和野利春赵瑟打个平手?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卢攸老脸一皱,胡子一颤,快要哭出来了,“王爷,我真的不知道啊!”
陆宗沅下颌微抬,那侍卫“锵”一声拔出剑来,将卢攸另一只脚也挑断了脚筋,血花四溅,陆宗沅洁净的下摆上也沾了几个星点,如白雪红梅,奇诡艳丽。卢攸嚎得快断气,等剑光又往手腕上来时,才哑着嗓子嚷道:“他是当初平西王攻占真定时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我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只知道他和齐偃武交情甚深,当初平西王使他秘密潜往石卿让营中,去偃武处做说客,他坚决不肯,又生性不羁,不服管教,因此被平西王所厌弃,贬他在西北三镇做了一个城门小官。”
陆宗沅呵一声冷笑,“看来萧泽当初背着我干了不少偷鸡摸狗的好事。那他现在打的什么主意?”
卢攸只求活命,答得飞快,“萧贼在西南集结旧部属,一等良王大军挥师南下,他就要令萧大公子率禁军夺宫,逼皇帝禅位。”
陆宗沅讽刺地一笑,继而诚心诚意地叹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下人都说萧泽是仁义君子,爱民如子,我却始终都知道,他是个真正的伪君子,我比他大有不如。”
卢攸哪敢搭话,只是点头不迭。
陆宗沅这会还有赵瑟命悬一线,无暇顾及萧泽那头,他沉吟片刻,问道:“上一次野利春和赵瑟自西北回援,此事我除了程崧,谁也不曾透漏,他却突然出现在西北拦截,这一次我和赵瑟连夜出城,他又出现了。一个守城门的小官,哪来的消息?他四处游荡,就那么巧,正好撞上了奉命去追虞韶的赵瑟?”
卢攸唯恐被陆宗沅一个不眨眼取了脑袋,忙附和道:“王爷,百密必有一疏啊。平西王得益,是事有凑巧,你连失爱将,却是遭人暗算。”
陆宗沅的目光凝结了,不知过了多久,卢攸因血流不止,□□的声音越来越低,快气若游丝了,陆宗沅才突兀地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正当海晏河清日,便是修文偃武时。修文偃武,原来真正的修文在这里。冯宜山,养的好一对家将,好一个女儿。”说完,一脚将奄奄一息的卢攸踢开,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那侍卫见他调转马头往西,忙上来拉住辔头,急道:“王爷,咱们人手不足,只怕去了一样不是姓薛的对手。”
“他早知我来了蓟州,却扔下我去追杀赵瑟,他不会轻易杀我。”陆宗沅唇边带着一丝嘲讽的笑,“也许我活着,才是她所希望的。”他这短短几句,甚是隐晦,那侍卫听得云山雾罩,见陆宗沅已经策马急行,忙召集弓箭手也立即跟上,一群人出了村子,陆宗沅猛然扯住马缰,吩咐道:“去一个人回燕京报信,告知程崧,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得轻易率军出城。另外,严查和冯寄柔交往过密的人,不拘男的女的,一律格杀。”他一顿,冷漠的面容往后山的方向一转,“再去一个人去后山,看看人死了没有。”
那侍卫看了看天色,讷讷道:“王爷,恐怕这会人早死了。”
陆宗沅哈哈一笑,甚是冷冽,“等我赶到蓟西,恐怕赵瑟也已经没命了,一个死人换一个死人,谁也不亏。”
侍卫一听赵瑟的名字,知道这趟是陆宗沅亲身涉险替他收尸,险些哭了出来,闷声答是,便匆匆往后山赶去了。
在蓟州西有一座人称石头山的盘山,山石累累,赤红如火,每岁深秋季节,遍野的柿子成熟,挂一层白霜,添一份甜意,在初夏时,却是绿叶如盖,倾覆在赤红的山岩上,那一片朱砂色,在浓绿叶底静默流动。
赵瑟是在盘山脚下遭遇薛琼玉。薛琼玉自绿叶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赤岩上跳下,像一头灵敏而无声的豹子,立时便割断了一名士兵的喉咙。
赵瑟几无还手之力,便成了薛琼玉的手下败将。
这一群跟着薛琼玉的兵丁,半数是四处流窜的鸡鸣狗盗之徒,半数是许疏旧部,许疏兵败后落草为寇,西北兵本就彪悍,见做多了杀人越货的营生,砍起人来全不眨眼,赵瑟身上中了数刀,满脸血迹,被薛琼玉捏着后领在火把下一瞧,凶神恶煞似的。那群雁北军被他瞪得浑身不自在,呸呸呸几声,说道:“一刀了结算了,瞪得我都快尿出来了。”
“不急。”薛琼玉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笑起来却痞气十足,他将赵瑟五花大绑,扔在马背上,“我要驮他去燕京城,在城下亲自杀给陆王爷看。这种阵前辱敌的方式,可是王爷最爱的戏码,兴许他一个伤心,就把燕京城拱手送出了呢?”
兵丁们哄堂大笑,说道:“到时候,咱们也睡一睡王爷的小老婆们,弄个城主当一当。完了再放一把火,烧死他老娘。”
薛琼玉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他把朴刀上的血迹在靴底蹭了蹭,瞧了瞧黑得发蓝的夜空,便往燕京的方向而去。他早有言在先,这趟是找良王寻仇,那群兵痞们却只是过过嘴瘾而已,哪个敢真去挑衅良王,于是分了从赵瑟身上搜刮的银子,一哄而散,唯有几个胆气壮的,随他往南。
行到黎明,见路边有野亭,晨雾浓浓,看不清前路,只有亭子一个破碎的角若隐若现。薛琼玉抽了抽挺直的鼻子,用朴刀拦住了同伙前行的身体,“前面不对。”他说道,“有人,不是善茬。”
那人张望了几眼,奇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薛琼玉咧嘴一笑,将昏厥的赵瑟从马背上卸下来,拎在手上,一步步走进野亭,见亭内石凳上被数名侍卫簇拥着的人,一身素服,露水打湿了衣衫,原本挺秀的眉峰也被缠绵的晨雾所沾染,柔和起来。旁边一名侍卫,正在同他指点着蓟州西的方向,那人听到半途,仿佛脑后有眼睛似的,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视线一接触,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陆王爷。”薛琼玉冲他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当年真定城头曾经目睹王爷风采,三年不见,犹如昨昔。”
“偃武一身正气,修文倒是不拘小节。”陆宗沅淡淡一笑,“冯宜山死了许久,到现在真令我刮目相看。”
薛琼玉忧郁如女子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揶揄,“我一直以为在王爷的眼里,天下没有一个人值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