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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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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偃武一身正气,修文倒是不拘小节。”陆宗沅淡淡一笑,“冯宜山死了许久,到现在真令我刮目相看。”
  薛琼玉忧郁如女子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揶揄,“我一直以为在王爷的眼里,天下没有一个人值得你多看一眼。”
  陆宗沅果真想了一想,坦承道:“曾经不知天高地厚,没想到今天被女子和小人摆了一道。”他似乎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赘言,将下颌一抬,指了指赵瑟的方向,“我欠冯家和真定城的,大概还没有还清,你既然不打算杀我,就把他还给我,就此别过,他日再会。”
  薛琼玉笑了一声,“王爷说得好轻巧,为了抓这只鹰犬,我可是连夜疾驰,累得快断气了。如今银子也分给别人了,半点好处没捞到。”
  陆宗沅对他的痞气倒也忍受得,只笑了笑,对旁人使个眼色,那人便将被子卷着的一个物事送了过来,放在薛琼玉脚下。薛琼玉瞥了陆宗沅一眼,用朴刀将被子挑开。其余几人,尽数围上去好奇探看,忽然“咿”一声惊叹,互相使个眼色,“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还是个美人,或者说,生前是个美人。因为她的形容,分明是刚刚从土里刨出来。浑身的污泥盖住了精绣的衣裙,洁白如玉的脸颊沾染了点点新土。清晨的雾把她包围了起来,她天生的梨涡隐隐,嘴角上扬,挂着一丝神秘纯真的微笑。
  “这是个死人呐!”有人啧啧道。
  薛琼玉太阳穴里别别地跳着,一阵青筋暴起。他握了握手里的刀柄,极力抑制住愤怒,把寄柔包起来,随手将赵瑟一扔,赵瑟就如断线的风筝般,轻飘飘落在了陆宗沅脚下。陆宗沅左右慌忙上去搀扶,却听见一声闷哼,见赵瑟胸前新别着一柄匕首,血液正汩汩涌出。
  陆宗沅眸光极寒地盯视着薛琼玉。
  薛琼玉大咧咧地对他拱了拱手,说道:“他本来是活的,现在死了。你还我一个死人,我也还你一个死人,公平。”说完,将寄柔送上马,要转身离去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陆王爷,你欠冯家和真定百姓的,还没有还完呢。”
  陆宗沅平静地问道:“你还有什么后着?”
  薛琼玉哈哈一笑,故意抽了抽鼻子,说道:“咦,我闻见火的味道了。好像三年前冯府那场大火啊!烧得好!烧得好!”说完,一阵大笑,便拍马离去。
  寄柔的一缕青丝,从被子里露出,在风中飘扬着,越来越远了。
  陆宗沅一言不发地坐着,半晌,待到那群人影不见了,才猛然拍案而起,却闷哼一声,扶住了颤抖的手臂。他沉沉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赵瑟,忽然想起他离去时为了虞韶通红双眼的样子,忍不住闭上了眼。
  “回燕京去。”他疲惫地说道。
  
  第77章 一枕梦寒(二十五)
  
  自良王府内宅而起的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烧出了王府,出了宫城,一直蔓延到了几里外的小青山,路经燕京地界的行人,见小青山上漫天的红艳,遍野的热烈,都恍惚以为时间倏忽飞至深秋,而山上的枫林也一夜之间如火如荼地燃烧了起来。直到滚滚的浓烟呛人口鼻时,方知是一场多年不见的大火,席卷了燕京。
  良王一行赶回城时,火已经被扑灭了。良王府里曾经的雕梁画栋化作了焦黑的残墙断垣,后苑的花木尽数被毁。因起火时正是深夜,太妃被烟呛了喉咙,又熏了眼睛。她年纪大了,接连受了几场惊吓,精神不济,躺在病榻上时,只知颠来倒去地叫汀芷。
  念秀不失时机地凑了上去,经历大灾,阖府的人都是灰头土脸,她反倒越发从容了。念秀将药碗捧到榻前,一副贤惠媳妇模样,“娘娘,还有我呢。”太妃摸索着她的手,却颤巍巍地说道:“这不是汀芷,汀芷去哪里了?是不是被烧死了?”
  陆宗沅见太妃这样子,恐怕得静养许久,便留了丫头们在病榻前侍奉,自己走出了院子。
  这里是王府在城郊庄子上的一座别院,未受火灾波及,芭蕉尤绿,庄外漫天的碧色荷塘,清气盎然。程崧和偃武绕着荷塘走了大半圈,才见陆宗沅孑然一身站在湖边出神。碧色荷叶下水流潺潺,仿佛有采莲女的歌声隔着半个湖传了过来,因离得太远,歌声飘忽不定,时有时无,待要聆听时,却又没有了声音。
  程崧一开口,便打断了陆宗沅的思绪,“王爷,汀芷那个丫头自起火那晚就不见了,到现在也没找着人,恐怕人已经趁乱出城了,是不是要张贴告示,把这个丫头抓回来审?”
  陆宗沅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抓她有何用?”
  程崧道:“汀芷那个丫头以前被太妃嫁了个不太好的人家,恐怕一直记恨在心,所以放火泄愤,十有八九事情就算她干的。”
  陆宗沅皱眉,头次对汀芷这个名字留了心,“是她?”
  “恐怕是。”程崧道,“她有一阵时常在我府里走动,和我夫人见过几次,话里曾有提及她嫁的那个毛家。要不要去毛家抓她婆母和男人来?”
  “不必了。”陆宗沅表情凝滞了许久,最后苦笑了一声,“自古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原来是我大意了。”
  不用审了,那就任火烧良王府的疑凶逃之夭夭?王爷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仁慈?程崧很吃惊,见陆宗沅那幅神情,好像对他的话半点没放在心上,只得又提醒他一句:“那个忆芳也不见了,也不知是被汀芷趁乱劫持了,还是……”跟汀芷一样,放了把火就跟着跑了?有偃武在,程崧没好意思把对忆芳的怀疑说出口。
  陆宗沅这才上了心,神色变得冷峻,“忆芳也不见了?她院子里不是常有人守着?”这话是问偃武的。
  偃武因忆芳失踪的事,本来就心绪不宁,这会被陆宗沅这充满质疑的眼神看着,顿时焦躁起来,立即辩解道:“王爷,忆芳院子里有人守着,她怎么半夜出门去放火?这么大的火,也不是一个弱女子自己就能办到的。”
  “会不会大火一起,守卫忙着扑火,她趁乱逃走了?”程崧问。
  偃武摇头,“徐三还在牢里,忆芳就算要走,也不会扔下她三哥自己走。”
  “去贴告示找人。”陆宗沅道,意味深长地看了偃武一眼,“不论是趁乱私逃,还是被人劫持,都得安全无恙地把她找回来,毕竟和偃武也曾夫妻一场。”偃武心头微微一跳,将头略低了低。
  “是。”程崧领命,临走之时,想起一事来,面上顿时浮起悲戚之色,他看着陆宗沅,“王爷,赵瑟一会就下葬……王爷去吗?”
  陆宗沅一怔,眸光凝重起来,“去。”他回头对偃武道:“你也一同去。”
  主仆几人骑马往城外而去。因大火烧了小青山,原本的风水宝地如今戾气太重,坟地只得暂时选定城外一个小山包上。事急从权,也没有道士和尚超度,只有数十名王府里的侍卫,送亡人入土。
  赵瑟这个总是笑眉笑眼的年轻人,到此刻,双目圆瞪,睚眦欲裂,怒气勃勃,方显出了和他本性相符的神气来。程崧亲自替赵瑟合上了双目,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也不禁伤心落泪,转而气愤地对陆宗沅道:“王爷,这个姓薛的若赶来城下挑衅,王爷一定要准我出城,将他碎尸万段!”
  “薛琼玉只是个毛头小贼而已,不必为了他大动干戈。”陆宗沅道,亲眼看着赵瑟被抚平眉间的余憾不平,安然入土,他轻轻吁口气,低声道:“赵瑟自尽节于吾,奔命驱驰,成瘁万状,已愈十载,抗逆忘身,舍生取义,然乌鸟私情,何以终养?”虽语气平和,然而其中寂寥沉痛之情,却是全无掩饰。那厢早有人将这段评语草记在册,留待日后做诔。因呈上来于陆宗沅看,陆宗沅并无兴致,只吩咐道:“接他爹娘进府里奉养。”
  程崧答是,便着人立即安排了下去。
  陆宗沅徒步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叫道:“偃武。”
  偃武还在记挂忆芳之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王爷?”
  陆宗沅犀利的视线盯着他,好似能看进人心里去。偃武心里微沉,等了片刻,却听道:“无事,你自去吧。”
  偃武按捺住心底的不安,告辞离去。这一程,走到良王府外兵营的牢房里,在外徘徊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因闹了火灾,兵丁们忙着扑火,这牢里已经有几天无人看管了,仅剩的寥寥几名的囚犯,都在惶恐不安地探头张望。偃武一直走到承钰的牢房外,见他卷着一个铺盖卷儿,正在打盹。偃武叫了声三爷,承钰惺忪着眼瞧瞧他。在牢里日子久了,但凡不是姑娘来看的,承钰也懒得再整理仪容了。他用手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外头的光束自墙缝里照进来,眼神逐渐清亮了。
  偃武却有些诧异,方才承钰挠头的时候,他看见承钰鬓边有些灰白色,离近了看,才知不是灰尘,竟是半年未见,忽生华发。
  承钰见偃武神色,惋惜地笑了一下,指着鬓边说道:“原本在益州时就有了,只是被盖在下面,不大看得见。如今更显眼了?这里也没有镜子,恐怕我这会跟个糟老头差不多了,幸而没人看得见。”他轻轻松松地说道,“忆芳近来可好?”
  偃武皱眉道:“三爷,忆芳不见了。”
  “啊?”承钰张大了嘴巴。
  偃武一见他的惊讶是货真价实,愈发失望了,问道:“三爷帮我想想,忆芳可能去哪?”
  承钰不大高兴,“忆芳是你妻子,你不知道,倒来问我?”转念一想,当初忆芳嫁给偃武,也有些赶鸭子上架的嫌疑,遂讪讪地住了口,只是担忧忆芳下落,也神色不安起来。
  两人合计了许久,都猜不出忆芳可能去哪,偃武此刻已十分确凿地相信忆芳是被汀芷劫走了。汀芷管理王府中馈多年,要收买家丁劫一个人,实在不必很费麻烦。
  承钰还有些迷糊,“她劫忆芳做什么?”
  “她劫忆芳,必定是受人指使,我只怕忆芳现在落在别人手上了。”偃武道。
  承钰见他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忽然醒悟,“你猜到是什么人抓的忆芳?他要干嘛?胁迫你?”
  “是,这个人跟良王有仇。”偃武眉间一抹深深的抑郁,“忆芳她……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承钰总算全部明白了过来,他嘲讽地笑了,“良王仇家,又何止一两个?你当初投靠良王,就该想到会牵连忆芳,这会怎么办,你如今可是良王的亲信,干脆杀了良王去换芳儿?你可别忘了孰轻孰重,芳儿可是你媳妇,还有了孩子!”他语气很重地说道。
  “因为忆芳失踪,良王已经疑心我了。”偃武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时,外面狱卒总算送了饭菜进来,囚犯们蜂拥而上,狼吞虎咽起来,牢里顿时多了几分生机。偃武目光一直望进外头逐渐恢复秩序的兵营,心里隐隐地担忧,仿佛看见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逐渐向自己迫近——修文什么时候会来呢?他心想。
  “三爷放心,”偃武收敛了纷乱的思绪,对承钰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救你出去。”
  承钰原本正看着那汤水淋漓的菜桶发呆,见偃武这样郑重其事的许诺,他不咸不淡地道了声谢,因实在没有胃口,便走回铺盖卷里打算继续大睡。
  囚犯们饱餐了一顿,也各自在墙角里卷蜷缩着呼呼睡去。周遭静谧极了。这简直成了偃武近日以来到过的最和平的地方。
  偃武踯躅了一下,轻声叫道:“三爷。”
  承钰睁眼,看看他。
  “姑娘死了。”偃武道,“寄柔她死了。”
  承钰面容遽变,从他的安乐窝里坐起身来。
  偃武不忍心看承钰的眼神。他提到寄柔,心情也有些复杂,为的寄柔狠心,连嫡亲的妹妹忆芳也利用,然而更多的是惋惜。偃武极快地说道:“若是那个人拿忆芳来威胁我,我只好伺机刺杀良王,刺杀不成,性命难保。今夜或者明夜,我想办法救你出去,你去西南,有一个叫做柳庄的村子,你去打听一个姓杜的嬷嬷……”忽然想到杜氏年迈,可能已经离世,偃武又道:“或者打听一个叫做端姑的,她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也有三岁了,这个孩子,请三爷多多费心照料,让他好生长大。”
  “孩子?”承钰仍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无知无觉地重复了一句。
  偃武声音极低,近乎叹气,“那年真定城破后,我护送姑娘去金陵,在途中她被嬷嬷发现有孕,因此才没有敢进徐府,为避人耳目,在山上庵堂里住了两年。她年纪尚小,惊恐不安,又对良王恨之入骨,所以嬷嬷骗她说胎儿不足月,一生下来就夭折了。嬷嬷本来要把他溺死,后来没忍心,抱给端姑去养了,适逢端姑小产,就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来养活了……”
  承钰惊道:“那寄柔和良王都不知道……”
  “良王不知情。”偃武道,“我想,姑娘长大后,大概也猜到了吧,只是不曾听她提过,可能是愧疚,后悔,也可能是痛恨,宁愿不知道……”他深深吸口气,对着神色恍惚的承钰拱了拱手,正色道:“三爷,逝者已矣,还请节哀。冯家唯一的后嗣,就托付给三爷了。”
  将此事再三叮嘱承钰后,偃武左右看看,扔了几两碎银给狱卒,一面筹划着营救承钰之事,便不动声色地往良王散心的荷塘这里来了。彼时良王正在和侍卫说话,身影被荷叶遮住了,唯有低低的话音传来。偃武站着听了一会儿,神色忽然大恸,慢慢退开了几步。
  陆宗沅浑然无觉,在荷塘边出了许久的神,他又问那侍卫道:“林子里的那阵惊鸟是怎么回事?”
  那侍卫眼神也有些游离,距离美人香消玉殒已有数日,为何想起那日的情形,仍旧历历在目?因记忆太过清晰,他将那日的情形,一字一句,半点不差地讲给陆宗沅听。
  “那天,王爷下令要我勒死冯姑娘,其实我心里有些忐忑,一来怕王爷事后后悔,要迁怒我这个动手的人,二来,冯姑娘那么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又和气,我着实下不了手,所以手上动作慢了些。直等到王爷走了,才敢真正动手。但是刚一用力,冯姑娘忽然说,她有件事,想告诉王爷。”
  陆宗沅“哦”一声,问道:“是什么事?”
  侍卫回忆了片刻,说道:“她又没说。我等了她一会,她却又不肯说了。”
  “她没说什么事?”
  “没有。之后我就下定了决心,取了弓弦,要勒死她。冯姑娘说:用弓弦勒,死后的样子太难看了,她是个姑娘家,想死的干干净净。我说: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怕难看不难看?冯姑娘笑着说:我毕竟是个姑娘家呀,死了之后,或多或少,总有人会来看我一眼吧。再说,下了九泉,我娘看到我这个样子,怕要责怪我了。我一听,也有几分道理,反正王爷也不在,就替她行一次方便。可我当时身上没有别的兵刃,只有弓箭,就让她站着别动,我用弓箭射她。这样,一下子就死了,表情也不会难看。冯姑娘答应了,我起先怕她逃走,还有些担心,结果她就那么乖乖地站着,直直看着我。我当时被她看得有点害怕,心想赶紧动手好了。”
  “结果冯姑娘忽然哭了起来,刚开始没有声,就是哽咽,后来慢慢声音越来越大,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只是哭,一个多余的字也没说。我才知道,再美的美人,哭起来都不好看了,眼睛通红的,鼻涕眼泪,哭得连衣襟都湿了。这时我听见她喃喃地叫娘,才知道她可能害怕了。所以我有好一阵没有动手……”侍卫觑着陆宗沅的表情,扑通跪地,磕头求饶,“王爷恕罪,我也是被惊到了,我从来没见过谁那么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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