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东宫_陆小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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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讶之余,才发现殿里一览无遗,并无任何桌椅条案,衣裳怎能“随便”安放,左右虽各有三扇月门,到底不敢贸然进去。
红绣只得折返回去,离刚才应答的年轻宫女又靠近了些:“殿内无人应承……”
宫女将手中的小铁锹丢在地上,站起来用裙摆擦了擦手后,才将红绣手中的漆盘接了过去:“麻烦。”说着往正殿走去,还没行几步又回过头来,“那谁,你若闲来无事,帮娘娘挖挖芥菜,再等几日芥菜长过头便不好吃了。”
红绣微愣,转头去看另一位蹲在田里的年长女子,那人抬头与她撞了个对眼:“你是司衣房的?”
红绣点头“嗯”了一声。
她笑了笑,自报家门道:“我名采苹,那个是银翘,她一直这样说话的,你莫要介怀。”
“不碍事的,你唤我红绣好了。”红绣问她,“姑姑,紫兰殿的内监呢?”
采苹说:“全帮娘娘送东西去了。”
红绣自然不会一问到底,只蹲下来拿起小铁锹像她那样挑挖荠菜。看到芥菜她不免会想起师傅,没忍住问:“芥菜只长在这个时节,入夏还有么?”
采苹对着她点了点头:“立夏后的芥菜口感粗糙不便食用,倒是可以做腌菜。”
红绣淡淡道:“腌制的芥菜卤汁可以治病?”
采苹面露笑意:“你懂的还不少,我们后殿还盛着去年腌的芥菜,防备有人头疼脑热的,喝一剂便好,倘若你以后有需要尽管到这边来拿。”
红绣抿着嘴凄恻一笑,想着如果早知紫兰殿也有陈芥菜卤汁,当初何苦大动干戈去普光寺请,还叫薛氏钻了空子,到底是命里有一劫,挣脱不掉的。
芥菜不是单独种出来的,全生在别的蔬菜缝儿里。昨夜下过雨泥土很是松软,一脚泥泞直没脚踝,绣履早已不能示人,红绣也没在意,将绸裤卷至小腿肚,又脱了鞋袜提裙而上。见采苹在看自己,红绣打趣道:“前年得罪了主子,罚尚服局所有的女史去掖庭局浣衣,十几个宫女都是这般在池子里踩衣裳的。”
采苹侧目问:“是令贵妃吧?”
红绣尴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
采苹又补充道:“她也瞧我家主子不顺眼。”然后又挑眉,“除了万岁爷和三皇子,她瞧谁顺眼过,不是么?”
红绣与她相视一笑,有种心心相惜的意味。
·
朝遇安刚从长信宫告退,到紫兰殿预备着与母妃一同用午膳,却遇到这番景象——
有宫女提着裙衫,露出一截嫩藕般的白皙小腿,加上脚上的污泥更是惟妙惟肖。看其穿戴应是内命局的女官,怎会在这边帮着耕作。想来,总盯着人家女孩子看不君子,还未挪眼她已先行蹲了下去,许是没看见自己倒避免了尴尬。
身处妃位应配备宫女内监各八人,紫兰殿只留有一半,除了银翘几乎都是瞅着他长大的,虽为主仆但他不曾端过架子,母妃身体不大好,全赖几个安分忠厚的宫人常年照顾。
朝遇安踱步进了正殿,他一手握着根竹笛,另一只手将一枚雨花石子丢进池水里,“噗通”一声溅起淡淡涟漪,而后走进西配殿的南暖阁,随手拿了本线装书斜躺在海棠榻上,透过雕花和合窗支起的两寸宽间隙,外头的景象也能看个大概。
他翻了个身背对窗棱,看了一会儿《诗经》,复又转过来面向光处,垂眸默念完《唐风》那页的最后一句“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这才放下书来随意瞅向窗外,方才的女官已不见踪影。
银翘端着茶盘进来,给朝遇安唬了一跳,忙冲他蹲福:“奴婢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朝遇安坐起来,理了下袍角,问她,“母妃还未叫起么?最近身体可好?”
银翘给他奉茶:“主子身体无大碍饭进的也香,估摸着是最近犯春乏,不碍事的。”
朝遇安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是奴婢应该的。”银翘询问道,“王爷在这稍候,奴婢这便去备膳。”
朝遇安看着她,顿了顿才开口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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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茬的芥菜挑完了,又换另一片菜田继续寻,不到半个时辰便挖了满满两簸箕。
采苹有意留红绣在紫兰殿一同用膳,红绣摆摆手:“多谢姑姑好意,司衣房还有好些春衣尚未呈送,不敢延误。”
采苹有些过意不去:“到底还是耽搁了你的时辰。”
红绣并不介怀:“姑姑多虑。”又含笑道,“姑姑请留步。”
相互道别后,红绣才返回尚服局。
第三章 ·提铃
绿珠匆匆忙忙赶回仙居殿时,令贵妃正对着棋盘摆弄玉棋子玩,三皇子同她请安寒暄了几句后又回了长信宫,连棋都未动,她自是有些惆怅。
绿珠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说:“奴婢看见好几个太医进了紫宸殿,莫不是万岁爷抱恙?”
令贵妃手中一顿:“昨晚谁侍寝的?”
真是关心则乱,翡心提醒到:“娘娘,今日是十八,休沐前夜皇上不翻牌子的。许是昨夜降雨,万岁爷偶感风寒罢了。”
令贵妃十分不悦:“御前伺候的人都死光了么,怎么没人来支会本宫?”俄而,她像是想到什么,挥手将棋子全拨到地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四风亭!皇上定是又去蓬莱岛的四风亭看红梅,都这么多年了还能让万岁爷上心,简直阴魂不散!”
翡心跪了下来:“我的好主子,这话可说不得。”
令贵妃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情绪道:“让小厨房炖些参汤,给皇上送去。”
翡心颔首道:“是。”
绿珠虽进宫有六年,对于后宫里的陈年往事并非完全知晓,而万岁爷与四风亭的传言倒略有耳闻,她见风使舵道:“娘娘,既然皇上龙体抱恙不想张扬,主子何必这时去讨万岁爷不快,等晚膳时奴婢去紫宸殿送参汤,再向单公公打听一番,这样可好?”
令贵妃并无其他法子,只得怏怏地说:“稍刻你从库房取两只翠玉镯子,一只自己留着,另一只赏给单福庭。”
绿珠福身道:“奴婢谢娘娘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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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节,还未到戌时天已黑透,红绣特意晚膳多用了一碗饭,待到差不多时候,添了件浅红色的比甲去了宫正司领罚,记录完毕后,她一手拿着铜铃,一手提着风灯往光顺门那边去。
从紫宸殿右街的光顺门走到皇宫以北的玄武门,大抵需要半个多时辰,这样来回地走上一夜,直至卯时万岁爷上早朝时。
入夜后气温骤降,乌云遮住天幕,看不见一颗星子,清冷的风呼啸而过,吹的铜铃叮当作响,风灯也随之晃动得厉害,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只能晕开一小段青石板铺就的小道,红绣一边走着,一边唱报着“天下太平”。
往北一路孤静,好在石板路的两边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两个石灯笼照明,夜色才不那么昏暗。
途径望仙桥时,遇上一队巡夜的御林军,红绣提着风灯贴在桥栏石柱边侯着,好让他们先行过去。虽皆不相识,日后大抵也不会再有机会照面,可红绣还是羞红了脸。
余下好长时间,她都缄口沉默不再唱报,又行了许久,估摸着是太液池西北面的花苑某处,觉得脸上不那么烫了,她才卯足力气连叫出三声:“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仿佛想将所有的怨气一并发泄了去。
这一嗓子嚎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堪比“晴天霹雳”,风竟是越刮越大,乌云也越压越低,不多时豆大的雨滴迎面而下,砸的她脸颊一片冰凉。
红绣攥紧铜铃往玄武门那边疾步走去,想着能在拱卷门底下避避雨。临到近了才懊恼,城门那定有护军守卫,可又想到如若淋成落汤鸡,只怕比此刻更要狼狈万分,便加快了脚步。
几个护军还算和善,虽全数投来饶有兴趣目光,到底是守皇城宫门的,总不会丢护城军的脸,做出不合规矩或调戏宫女的事。他们自顾自地并列站到内拱墙的东侧,留西面那侧让红绣暂为躲避。
红绣虽觉得不好意思还是领了情,她只停在重檐之下,单手环抱着胸站得笔直。
身后的玄武门紧闭,硕大的押门庄比她的个头还要宽实有余。头发和身上虽淋了些雨,所幸无大碍。有风扫过雨跟着往里头飘,她不动声色地往身后挪了两步。
一队骑兵从东面踏夜而来,马蹄声由远渐近,到了玄武门停了下来,各个戎装高帽颇为威武,所戴护胄几乎遮住半张脸,看不清其真实面容。
守门护军早已单膝跪地相迎,红绣浑然不知那些人是谁,也跟着曲膝行礼,风灯一个没拿稳倒在地上,烛火一晃点燃了灯笼,她急忙用脚踩灭唯恐惊扰到军马。
骑兵的领头之人往她那看了一眼,坐骑跟着摇头晃脑,他伸手安抚顺了顺它的鬃毛。
红绣抬眉,刚好对上他银胄下的双眼,怎么形容呢,目光炯炯灿若星辰大抵如这般,到底不敢一直与其对视,当眼瞄到他的银色盔甲上,心中狂跳几下,没有说话只跪了下来。
朝遇安竟有一瞬间的错愕。
护军和几个骑兵合力将押门庄顶起来,又奋力拉动门链,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北风更是肆虐而过,这才让朝遇安回过神来。
玄武门缓缓而开,朝遇安对守门护军吩咐了几句,才带领众骑兵喝马离开。
只是没过多久,玄武门还未来得及关闭,他竟又独自折了回来停在红绣跟前,马蹄踩在地上咯哒咯哒作响。护军们自是有眼力劲的人,全都恭敬地退到城门外头,不见踪影。
红绣觉得惶恐不安,跪了下来:“奴婢给靖王请安。”
朝遇安居高临下地问她:“你认识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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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元皇帝的妃嫔不多,子嗣相对单薄,封王建府的也只有二皇子朝遇安一人。
朝遇安年仅二十出头,已手握飞骑营数十万兵权。
只是他的母妃出生不高。淑妃早些年是浣衣局的宫女,而后因缘际会一朝临幸有了身孕,也给后宫开了极坏的先河,一直被几个没生养的妃嫔所不齿,说白了便是嫉妒。
朱太后看重子嗣,大皇子还未出月便已夭折,这个可不能再有意外,于是下懿旨封其婕妤,住进紫兰殿的粹梦斋,在生下二皇子后,更得朱太后欢喜多有嘉奖。
直到令贵妃入宫后,生了三皇子,朱太后才分了心神。
三皇子朝遇宣自小于长信宫中学习诗词歌赋、博弈丹青,朝遇安则在飞龙营里操练刀枪棍棒、骑马射箭。
到底是虎父无犬子,朝遇安十七岁便披挂上阵领兵攻打南诏,初战告捷时皇帝封其郡王,而后仅用三年时间,他便将南诏划为大昭版图,皇帝自是龙颜大悦加封其亲王。
朝遇安班师回朝时,带回一个无母照拂的奶娃子,并声称实为自己骨血,成为后宫饭后茶余之闲谈。直至今日,那孩子已有六岁年纪,朝遇安也未曾娶妃纳妾,更闭口不谈孩子生母之事,令人费解。
肃元十九年时,曾有大臣上奏问询国本事宜,遭皇帝否决。而后一次早朝,兵部侍郎带头启奏,拥立朝遇安为皇太子,名曰虽不是嫡出,倒也最为年长,却遭礼部侍郎的反对,表示朝遇宣的母妃乃名门之女,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四皇子的母妃是外族人,不列在考虑范畴之内。
朝堂上争执四起,偶有几人附议,但大部分官员保持观望状态。
那时贤妃的五皇子突发意外殁了没多久,皇帝甚至无心选秀,竟有人于此刻谈论定东宫之主,触了万岁爷的逆鳞自是大发雷霆。
两位领头提议的当朝官员均被皇帝杖毙,家中老幼全数发配益州,其他附和之人官降两品罚俸一年,自此无人敢再在朝堂上提及立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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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能与靖王相遇,着实让红绣诚惶诚恐。
红绣未得叫起,还蹲跪在地上:“王爷的盔甲上打了四爪龙印。”
“起来吧。”朝遇安抬了抬手,而后翻身下了马,轻抚顿风的鬃毛,“你是尚功局的?”
红绣低着头说:“奴婢是尚服局的。”
朝遇安问:“哪个司?”
红绣答:“司衣司。”
朝遇安又问:“女官?”
红绣又答:“掌衣。”
朝遇安沉默一会,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红绣心中一悸,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奴婢名红绣。”
朝遇安挑眉问:“姓氏呢?”
红绣跪了下来:“奴婢有罪。”
师傅曾和她说过,万岁爷登基时已将“安”字从妃嫔封号中划了,原因不知。而安姓,到底是冲撞了朝遇安的名字。
朝遇安的坐骑又开始摇头晃脑,低嘶声不断,他说了句“姓氏本受之于父母,何罪之有”刚想再安抚爱驹时,谁知它竟撒蹄子往飞骑营奔去。
他举着的右手还未收回,看到红绣投来诧异的目光,便讪讪地说:“它自行跑的,本王可没拍它。”
红绣又恭敬地低下头去。朝遇自是发话让她先起来,而后竟是一片寂静,朝遇安没有再问她问题,红绣则安安分分地离他五步以外。两个人站在玄武门下,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仿佛只是在躲雨。
朝遇安默默地在心里念了数十遍《诗经·唐风·绸缪》,而红绣也在心里静静地将湘绣花针穿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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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淅淅沥沥已有停止的趋势,红绣拿着铜铃对朝遇安福了福身子:“奴婢有罚在身,先行告退。”
朝遇安张了张口:“你且先回去休息吧,本王稍刻支会守卫一声,明日若有人问起,自会替你圆过去。”
红绣有些诧异,还是微微屈膝:“奴婢谢王爷好意,不过一夜的惩罚,奴婢受得。”
朝遇安也不多说话,从城墙上拿了照明的宫灯递给她。
红绣谢过后,才往南面走去继续提铃。
长夜漫漫,雨后的清风拂面,更觉无比凉爽。
又到了望仙桥,令贵妃的仙居殿尽收眼底,还能看到那巍峨重楼下的灯火烛光。
红绣发现桥柱中间的某个石狮上被人系了一条白绸,在夜色里尤其显眼,便走过去细看。风中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她还未辨别是从哪发出来的,身后突然有人按上了她的肩膀,红绣下意识的尖叫一声,却被那人推到桥下掉进太液池里。
那人复将石柱上的白绸解了下来,不顾水中呼救的红绣,消失在夜色里。
第四章 ·公审
红绣被御林军捞上来的时候,已经灌了好几口湖水,幸而搭救的及时性命无虞,只是人着实受了惊吓还未缓过神来。她既是惊又是冷,瑟瑟发抖地抱膝坐在地上,好半天才颤抖地说是被人推下水的。
到底是差点闹出人命,更怕会有刺客行凶,随即上报了御林军都尉又通知了宫正司。
御林军找人用肩舆送红绣回围房,与半道上闻讯赶过来的王珺遇着了,王珺一脸的惊慌简直不知所措,想着要立即去蓬莱殿通知皇后让其做主,却被红绣哆嗦着拒绝了,表示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此时叨扰皇后娘娘休息,委实担当不起……
而后宫正司派了钟掌正和几个内侍官过来,一同问询事发经过,王珺垂眸分析,觉得事情过于蹊跷,并将今日红绣受罚的原委同钟掌正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更推测十有八。九是绿珠所为。
钟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