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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绣东宫_陆小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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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掌正对于去年王尚服遭人迫害的事还心有余悸,且今晚红绣落水的地方距仙居殿最为接近,倒也不反驳王珺的想法。

    决定的结果暂是让御林军先行撤了,只由宫正司的人出面到仙居殿问话寻人。

    已是二更天仙居殿的正门早已下钥,走到跟前发现地面上确实还留有不少雨后人走动过的足迹,内侍官便开始敲门。

    许久,里头守夜的内监才姗姗来迟地过来:“大半夜的,谁呐?”

    钟掌正还未开口说明来意,王珺却又拍了拍门:“望仙桥那边闹了人命,有人看到凶徒往这边逃窜,许是进了仙居殿,宫正司的人正在盘查,快些开门。”

    钟掌正张口结舌地看着王珺,却也便没有反驳什么。

    内监只稍稍开了半扇门,并压着门板从门缝里往外瞅:“奴才一直在守夜,并未看到任何……”

    王珺使劲一把将门推开,挤的那内监往后踉跄了几步,她直接问:“绿珠在哪?”王珺又将风灯在里面晃了几圈,啧啧道,“雨是亥时前后下的罢,这里怎会有两行脚印?感情有谁在雨停了后又进出过仙居殿的呀?”

    内监见他们人多势众调头想往里面跑,被宫正司的人眼疾手快地抓住,钟掌正说道:“夜黑风高的不敢惊扰令贵妃,若有得罪,宫正司白日里定会来仙居殿向娘娘请罪。”

    他们顺着另一行脚印跟到后殿的水仙苑,水仙苑并无小主居住,令贵妃的宫女和内监大大小小有二十余人,所以安排了几个宫女住在这边的耳房。

    脚印直指其中一扇木门,窗棱隐约还透出些许烛光来。内侍官先是客气地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王珺急了:“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便又猛的去敲门。

    里头到底是有人开了门,是绿珠无疑,她的神色也很是慌张。

    钟掌正先行进去摸了一把床榻,发现毫无半点余温,又瞅见门后还有双沾满泥泞的绣鞋,毫不客气道:“绿珠姑娘,请吧。”

    绿珠故作镇定地说:“你们要拿我,也要先问过贵妃娘娘。”

    王珺冷笑一声:“要不要再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绿珠突然像霜打的茄子,乖乖地束手就擒。内侍官将其带往宫正司,大抵是要连夜询问的架势。

    令贵妃早已经歇下,仙居殿的内监平时也见不得绿珠吆五喝六的样子,小宫女们更是常受其欺负,于是乎,值夜的宫人只在令贵妃卧房前虚虚地叫了几声,见到翡心出来说了个大概情形。

    最近令贵妃睡的很不安稳,今夜还是服了安神药后才入睡的,翡心权衡再三没有禀告。

    红绣淋了雨又落了水,罪遭大发了,虽然回到围房时即刻烧了热水沐浴,可到后半夜的时候还是发起烧来,急得王珺直抹眼泪,更是忐忑不安,怕她有什么不测。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令贵妃连皇后的安都未去请,带着仙居殿的十几个宫人摆了仪仗来宫正司要人。绿珠嘴硬,一直不承认谋害过红绣,宫正司的人看在其主子的面子上,在未定案前也不敢轻易对她用刑。

    现在令贵妃来听审,让江司正着实松了口气,而后司衣房的人和尚服局的其他女官也全数到场,皆想替红绣讨个公道。

    令贵妃端坐在江司正边上的太师椅上,问:“不是说死人了么,死的是何人?”

    江司正恭敬道:“误会,误会……”

    王珺在底下朝令贵妃福了福身子:“娘娘明鉴,昨夜若不是红绣命大,怕是早叫阎王爷请去喝茶了。”

    令贵妃眉头微蹙:“你们司衣房还真不让人省心。”

    虽为公审但是堂上除了令贵妃,根本没人敢大声训责质问,而绿珠一直不认罪,且又说不出昨夜去了何处,一时陷入僵局。

    江司正先瞅了一眼令贵妃,才轻轻拍了下惊堂木:“下跪之人如若再不承认,本官可要动刑了。”

    令贵妃轻哼一声,说了句奇怪的话:“你们司衣房的人吃里扒外,却想嫁祸给本宫的婢女替其顶罪么?”说着瞟了一眼司衣房的几个女史。

    这么一说一瞧,竟然真有个女史跪了下来,只见春儿磕头道:“司正大人开恩,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妄想做掌衣之位,故而于昨夜推安掌衣下水,还求司正大人从轻发落。”

    峰回路转,着实让江司正措手不及。

    “你们司衣房若是管不好自己的下属,本宫定能指派他人代为掌管。”令贵妃轻蔑地笑,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春儿,“你身为女史竟觊觎女官之位实在该罚,本宫罚你去浣衣局,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放出来。”

    春儿跪着磕头,并无异议:“奴婢谢娘娘恩典。”

    王珺却不同意了:“司正大人,非要等真的出了人命才赐她死罪么?求大人明鉴,红绣昨夜差点便丢了性命,现在脑门子烧的都能煮鸡蛋了,若不严惩此人,只怕作奸犯科之人会越来越多,闹到太后那便更不好了。”

    江司正打量令贵妃的脸色,令贵妃与她对视,只能说道:“你是司正,依法办事吧。”

    明眼人一看便已知此案诸多疑点。既然大家都不想惊扰到太后,司衣房的人也不再追究绿珠,江司正便顺水推舟,只是处罚个女史而已,两边都不得罪,随即拍惊堂木:“行凶女史心肠歹毒法理不容,先拖出去杖责二十,再罚到孤芳宫伺候。”

    孤芳宫是浣衣局对面的冷宫。浣衣局里的奴婢,到了年纪也会放出宫去,而在冷宫里伺候的,只能同那些犯了罪的妃嫔一样,孤独老死宫中。

    女史未料到是这般惩治,已经吓软了腿,嘴上不停叫着:“娘娘饶命啊,娘娘,奴婢不想……”却被帕子堵了嘴,拉了出去。

    最后自是令贵妃愤恨地带着绿珠离开了宫正司。

    ·

    王珺自宫正司回来守在红绣身边,摸摸她的额头还是很烫,司药房的人来过给开了方子抓了药,可王珺还是很担心便去了蓬莱殿。

    各宫来请安的妃嫔才走没多久,皇后自花厅移至东暖阁开始做女红,看起来心情不坏。

    王珺进去蹲福道:“奴婢给皇后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将花绷子拿给她看:“你看本宫绣得可好。”

    肃元三年的选秀,王静芝凭着一副绣品做了皇后,而后她一直亲身力行缝制日常衣裳,且四季不怠,偶尔也会做些刺绣赏赐宫人。

    王珺拿过来看,是幅巴掌大的金丝虎头,问:“娘娘这东西预备赏谁的?”

    皇后拿起边上一副已经绣好的相比较:“景辰昨日给太后请安,太后惦记着大重子,叫他这两日带允滇进宫给她瞧瞧。本宫也是许久没见到那孩子了甚是想念,预备着给他纳双鞋。”

    王珺问:“王爷昨日进宫了?”

    皇后“嗯”了一声:“昨日你告退后没多久,景辰便来了,太后想留他用午膳的,他推辞说军营还未应卯,倒是和太后一同用的晚膳。”

    王珺抿了抿嘴:“小皇孙的生辰已经过了吧?”

    皇后用牙齿咬断丝线:“谁晓得呢,说是出生的时候还下着雪呢,可怜儿见的,生下来便没了母亲,也亏得景辰重情意,这点像皇上。”

    王珺捏了捏帕子,轻声问:“小皇孙的母亲真的已经不在了?”

    皇后侧目似是思考:“本宫也曾问过飞骑营的将军,皆说那女人难产死掉了。”然后她顿了顿,“还言承滇还是从她肚子里扒出来的。”

    王珺没生过孩子,也没见别人生过孩子,听皇后这样说,着实让她惊恐。

    皇后瞅她发白的脸,说:“在后宫里头比那残忍的事多了去,有些本宫都说不出口的,怕吓得你以后不敢生孩子了。”

    王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听到说自己生不生孩子的觉得有些难为情,缓了缓后才小心翼翼地说:“红绣一直烧着,娘娘要不要请太医去看看?”

    皇后抬眼看她,知道这才是她来的目的,反而问她:“你心中过意不去?”

    王珺攥着手帕咬了咬嘴唇:“奴婢实在不忍心……”

    “不忍心也都已经这样了。”皇后眉头一挑,“从来就没有回头箭的,虽然没能定绿珠的罪给你母亲报仇,到底还是将司衣房里令贵妃的眼线除了,也算值当。”

    王珺还想说些什么,蓬莱殿的大宫女采芙走了进来,福了福身子:“启禀皇后娘娘,令贵妃来给您请安了。”

    皇后很是不屑:“亏她有这份心,传进来吧。”又看到王珺满脸的愁容,还是吩咐道,“釆芙,你带两个内监去太医院,请何太医到局里给红绣把把脉。”

    釆芙点头应承退了出去。

    王珺这才放下心来,叩首道:“奴婢谢主子体恤。”

 第五章 ·心思

    两日的夜雨将未央宫洗了个彻底,殿顶的琉璃碧瓦在阳光下纤尘不染,偶有几只春燕衔泥而过,杨柳河岸垂丝轻飘,终是一日比一日暖起来。

    令贵妃留宫人在殿外,独自一人进了东暖阁,规规矩矩地给皇后纳福,皇后招呼她坐榻上,她却面带微笑只坐了圈椅。

    皇后放下手中花绷子:“瞧本宫的记性,倒是忘记榻下还铺着薪炭。”

    王珺冲她们福了福身子,表示要先回司衣房做事,皇后应允了,又传了宫女奉茶:“晓得妹妹喜欢喝花茶,不知这濮茶能不能喝得惯。”

    “无妨,妹妹喝得。”令贵妃看到矮案上的刺绣,奉承地说,“姐姐绣功如此精巧,怕是司制房的女官也不及其三分。”

    皇后觉得令贵妃这个时辰还来请安,定有别想也不道破:“打发时日罢了。妹妹金枝玉叶,想必做姑娘时,承恩公也舍不得妹妹辛苦。”

    令贵妃品了口濮茶,到底是喝不惯,放下茶杯后说:“金枝玉叶又怎样,比不得姐姐母仪天下。”而后她顿了顿,“夙玉也是有福的,迟早会成为燕国的国母,凉玉便没有那样的好福气咯。”

    提及温国公主皇后很是称心如意,脸上掩不住的喜悦,倒也有来有往地夸赞令贵妃一番:“二公主随妹妹沉鱼落雁之貌,又贵为皇女,还怕没有好驸马么?”

    令贵妃抚了抚云鬓,看似无意地说:“汝阳长公主的儿子已过弱冠之年了罢,妹妹记得他与温国公主同年,至今还未娶亲,现遭长安城里未成家的贵胄公子,只属他是最拔尖的。”

    皇后想了想说:“夙玉虽比品仙还要年长半岁,如今都已为人母了,他还孜然一人连个侍妾也无,可愁坏了长公主。”

    令贵妃笑逐颜开道:“若姐姐能替凉玉在长公主面前美言几句,妹妹定当感激不尽。”

    皇后微楞,颇为惊讶:“妹妹平日里不是对凉玉十分宝贝,恨不得留在身边一辈子么,现在怎又舍得?且凉玉还未行及笄礼,这时谈亲论嫁会不会早了些?”

    令贵妃和颜悦色地说:“温国公主出降时也不过十六岁,姐姐舍得妹妹怎会偏袒,到底是怕品仙相中了他人。实不相瞒姐姐,皇上前几日还同妹妹说,想在这一批秀女里指两个给品仙,妹妹这不是在担心么。”

    后宫里,纵是令贵妃也不能替女儿做主选驸马,这都要看万岁爷和皇后太后的意思,公主指给谁可马虎不得。

    皇后垂眸思虑一番:“这事也不是本宫能决定的。这样吧,本宫差人给长公主递个帖子,邀她明日下午来蓬莱殿吃茶,指名让品仙陪同,你再携凉玉过来,若两个孩子看对了眼,长公主那自然好说。”

    令贵妃问:“今日不可么?万岁爷还未退朝,不如先将长公主请来,等品仙下了朝直接过来不是更好么。”

    皇后算是看明白了,笑道:“妹妹倒是急性子,现在传召长公主,若她不得空闲岂不是强人所难,便定在明日申时吧,来得及。”

    令贵妃心里却跟蚂蚁挠似的,来得及么?希望来得及。

    ·

    比起后宫里女人间的小打小闹,前朝却发生了件令万岁爷头疼的事,突厥的老可汗与西北明王儿时也算竹马之交,现遭老可汗禅位庶长子继位,几个嫡子无不虎视眈眈,为巩固其地位,故而求旨希望与大昭结秦晋之好,明王八百里加急的奏折昨夜送到紫宸殿,请万岁爷给指一位公主和亲。

    昨日皇帝身体微恙,仍旧在紫宸殿宣了唐御侍商议许久,如今只有二公主适龄,可突厥毕竟不比他国,国土有大半是沙漠荒地,物什短缺水源匮乏,唯恐委屈了凉玉。

    今天皇帝辰时才起,文武百官候在含元殿等至日上三竿,不过一日没上朝,琐碎之事颇多。皇帝已年近五旬,加上身体不适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到底是在朝堂上忍住了,没有叫人看出异样来。

    绿珠便是于昨夜在紫宸殿听到些许,还未来得及与令贵妃通报,便已给连夜带到宫正司,起先她以为是自己在东配殿那听壁角的事遭人揭发,这可是掉脑袋的重罪,后来被问及红绣落水之事,她才如释重负。

    而后令贵妃推了替死鬼出来,绿珠才有机会同令贵妃禀告昨夜的听闻。

    令贵妃当然万万舍不得让年幼的女儿和亲,便想着先将凉玉与他人定亲,万岁爷自会挑几个合适的宗亲女,封其公主前往突厥。

    说女人眼皮子浅,真是没错。

    令贵妃也不好在蓬莱殿久候,怕让皇后看出她过于心急,便请辞离开。翡心扶她上了步舆,摆驾回仙居殿。

    一路上,令贵妃心中忐忑,翡心走在身边看其脸色不大好,关心道:“主子,皇后娘娘拒绝了?”

    令贵妃抬起头,有些有气无力的:“那倒不是,她约了长公主明日下午吃茶,本宫只是担心若是皇上先下了旨意,那——功夫便是白费了。”

    翡心很是会安慰:“娘娘放宽心,二公年纪尚小,万岁爷和您一样定是舍不得的。”

    令贵妃轻叹气:“温国公主出降时比凉玉大不了多少,身为皇长女,皇上也未曾有过半分犹豫,到底只是女儿。”

    翡心顿了顿才说:“那不如今日主子称身体抱恙,万岁爷自然不会于此时提及。”

    令贵妃想了想,表示可行。

    ·

    红绣是夜里头醒过来的,睁开眼房里一灯如豆,感觉似是有人趴在床榻前,便动了动手。

    王珺被惊醒去摸她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关切道:“饿么?我去给你盛点粥。”

    红绣轻声说:“不怎么饿,就是喉咙不大舒服。”

    王珺起身点燃两根烛台,盛了炉子上煨的粥放在案上晾着,唯恐她稍后觉着饿,这才端着茶水走到床边将红绣扶起。

    红绣靠着引枕喝了水,觉得舒服多了,瞅着王珺眼底的一片青影:“真是难为你了。阿珺,谢谢你。”

    王珺不敢承受她的谢意,也不敢告诉她昨夜其实是皇后安排宫人做的,只轻声地说:“你跟我还客气么,这是应该的。”红绣缄口不问有没有找到害她之人,让王珺更是愧疚,便主动说,“早上我们司的春儿承认昨夜是她推你下水的。”

    红绣抿嘴一笑:“春儿从前同绿珠交好,这般对我也在情理之中。”

    王珺的心怦怦跳得厉害,突然就想着如果告诉红绣实情会怎样,她会原谅自己么:“红绣,其实……”

    红绣却笑着打断她:“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不过我还是挺担忧的,不如让胡司衣做主,将其他的女史一并打发走,现遭选秀还未结束,定有秀女落选自愿留于宫中,届时我们再挑几个合眼的,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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