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三十年-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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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奴才知错。是奴才不知体谅皇上。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听王疏月说的声音都在发颤,知她支撑得艰难。但自己并不好此时出言维护她,便朝成妃看了一眼。
成妃向来会得出皇后的意思。起身走到太后身前道:“娘娘,和妃虽有错,但念在她年轻不知事,如今又已经知道错了,责罚就免了吧。”
“免了?成妃你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也这般不懂事。皇帝日后会有多少嫔妃,若人人都如和妃这般,借这样痛处,矫情扭皇帝相陪,我大清还如何开枝散叶,这是重罪,你竟还敢替她求情。”
成妃忙跪下来不再出声。
淑嫔在旁道:“妾以为太后娘娘说得极是,为妃嫔者,首要之任就是替皇上开枝散叶,繁衍子嗣,和妃有这个病痛,就该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清清静静地养着,这体寒之症将养不好,日后是有大坏处的,我记得,先帝爷那一朝,就有几位娘娘有此症,就是年轻的时候没有调养好,后来,身子骨都不硬朗。”
顺嫔本就不喜欢王疏月,这会儿淑嫔把话说倒这份上,她在旁便接了过来,可不是,先帝的云答……”
“放肆!”
皇后猛地喝斥了顺嫔一声,顺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大忌讳。
忙起身跪下去,“奴才该死,奴才一时说错了话……”
太后只觉得太阳穴疼痛欲裂。
顺嫔提起的那位云答应正是皇帝的生母。
其实就连云答应也都是后来叫的,先帝在时甚至连一个名分都没有给她。皇帝出生以后,她产后的恶露就一直没有止住。她本也是个包衣奴才,毫无身份地位可言,那副身子一废,先帝就再也没有召见过她,一直把她丢在畅春园的祐恩寺里。
令太后想不通的是,皇帝虽然多次虽先帝住在畅春园,却从来没去见过这位生母,甚至在即位以后,也从未提过那个女人。即便如此,她依然是太后心头的一大块心病。毕竟生恩大过养情,不管太子被废后,太后对皇帝有多好,毕竟太子在时,她都是把皇帝当成为太子铺路的石头子,这些,皇帝不会不清楚,所以,日后再怎么刻意修复,母子之间的隔阂都是在的。
现在皇帝虽然尊她,难保日后他稳定了朝局,会不顾自己的脸面,接自己的生母回宫册封。在想起尔璞遭撤职的事,似乎已经起了这样的苗头。太后心中越发惶焦,不由白了嘴唇。
皇后见太后面色难看,便来搀扶道:“皇额娘,妾扶您回宫歇息吧。和妃的事教给妾……”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却听戏台下传来何庆的声音。
“奴才给娘娘给们请安。”
皇后回身道:“何公公此时来,是皇上有什么旨意么。”
何庆看了一眼跪在日头下面的王疏月,对皇后躬身道:“回娘娘的话,皇上那边散了政议,召和主儿过去。”
淑嫔听了这话,不由捏紧了手中的罗帕。
顺嫔因犯了忌讳,此时倒是无暇去想恩宠多寡。
太后摁了摁眉心:“罢了,和妃,皇帝维护你,哀家也没什么好的,既然口谕过来了。何庆,带人去罢。”
“是,顺嫔娘娘,万岁爷还有旨意与您。过会儿子就倒启祥宫,请您备着接旨。”
说完,与善儿一道撑着王疏月站起身,慢慢往戏台后走去。
戏台后面是一片如烟罗般的碧树,临近正午,无数叶隙透过光来,撒下大片大片的斑驳。那其清凉的风一吹的,王疏月原本翻腾的胃,此时倒是消停下来。她在道旁略站了站,善儿拿绢子去给她擦汗,心疼道:“昨夜主儿疼了一夜,今日又受这么大的折腾。看这额头上冷汗出的。”
何庆道:“傻丫头,咱们何和主儿是因祸得福。”
“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
“这哪里是风凉话了。喏。看那边。”
王疏月抬起头来,果见前面停着皇帝的仪仗。皇帝立在巨冠树荫里,正冲她笑。
“被皇额娘罚跪了?”
“那是娘娘在教奴才伺候皇上道理。”
皇帝扫了一眼她的膝盖。伸手道:“不要犟,过来。”
说完,他一把揽过王疏月的身子,将人打横抱入怀中。
王疏月下了一跳。慌道:“主子,您这……”
“不要动,王疏月,伤了朕,朕就把你丢到后湖里去。”
他这么一说,王疏月到真不敢动了。
皇帝的手勾在她的膝弯处,似乎抱得不是那么顺手,便将王疏月的整个身子往自个跟前一抛拢,吓得王疏月慌地勾住了皇帝脖子。
皇帝被她勒得咳了一声:“王疏月,给朕松手!松手!”
“是是是……可是奴才……”
皇帝白了她一眼:“抓朕的肩膀。”
“哦……好。”
她慌忙把手从皇帝的脖子上松了下来,却又死死地抠在了皇帝的肩膀上。脸上爬起了红霞,那慌乱的模样映入皇帝的眼中,令皇帝莫名有些得意,她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头一回被男子这样抱着,从前的矜持,端庄一扫而光,只剩下女儿家的羞赧和无措。
皇帝似乎找到了一个治她的法子。觉得以后吃瘪到可以就这么治她,心里幼稚地起了一阵畅快。
想着,低头看向她那张脸。
“王疏月,你在怕什么。”
“奴才怕……奴才怕主子的腰还没好。”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真的是很想把她丢到地上,但见她那心慌的模样,想着她今日是为自己遭的罪,又忍了。
“王疏月,这几日太后传召你,朕都准你推了。”
王疏月羞红了脸,压根就不敢看他,只得将脖拼命向外扭,口中却还是应道:“奴才见太后娘娘今日像是心绪不大好……”
皇帝点了点头:“皇额娘今日要罚的不是你,是朕。”
说着,低头吹了吹王疏月额前的碎发:“你不用怕,朕今儿夜里就去请罪,你这几日还是给朕在藏拙斋里躺着,朕让周太医来看你。”
王疏月此时在他怀中稍微松下些心,但仍然不敢看他。
“既如主子这般说,那奴才今日受得罪不亏。”
“替朕受罪不亏?”
“不亏,奴才这么一跪,能让太后罚了主子,又能让主子体谅太后。多值。”
皇帝笑了一声。
“王疏月,朕不准你这么想,朕不是老十一,朕不拿女人周全自己,尤其是你这样的蠢女人。你这个人,只会给朕坏事。”
“是……奴才只会坏主子的事,主子,您把奴才放下来吧。”
第39章 虞美人(三)
皇帝没有应她的话。
径直把她抱回了藏拙斋,放到绸帐后的贵妃榻上。
“往里头靠点,朕要坐。”
王疏月曲臂撑着身子坐起来,唤梁安道:“叫善儿给主子倒茶来。”
“朕和程英他们喝了一早上茶,这会儿嘴里涩得很,你这儿的茯苓糕还有么,朕吃两块。”
梁安忙道:“有有,主儿前日做的,备着万岁爷来吃呢。”
梁安和善儿端茶端糕点去了。屋子里便静下来。淡淡的竹影映照在碧纱窗上,帐中香似乎是已经焚了一会儿了,这时正香甜。
藏拙斋从前是清溪书屋的一间偏屋,进深不大,又在北阳面,日头一旦偏过去就十分幽凉,王疏月怕冷,这会儿连冰都没用。皇帝却是个怕热的,之前在澹宁居召见乌善等人穿得周正,这会儿又一路把王疏月抱回来,早已热得额头发汗。
王疏月靠在软枕上看他的模样,不由地弯了眉目。她这会儿得以躺下来,人也比刚才舒服了很多。皇帝正四下想找个什么东西来扇扇,回头却见王疏月正含笑看着自己,不由绷了下巴,有些僵硬地回过身,撩平腿上的袍子的,手正经地搭在膝盖上,刻意地地顶直了背脊。
“你看什么。”
“奴才不敢,主子,您用冰吧。”
“谁跟你说朕热了,朕不热。”
“用吧,奴才热。”
“朕不热,你热你也给朕忍着。”
梁安和善儿端茶点进来,听着这二人的对话,不由相视一笑,放下东西后也不停留,双双掩门退了出去。
皇帝喝了一口凉茶,又用下两块茯苓糕。
人静下来,额头上的汗也凉了。起身去王疏月的书案上随手取了本书,仍走到她身旁坐下。
“《园冶》。”
皇帝叩书往她腿上一敲:“你要做个匠人是吧。”
王疏月将一缕松下来的头发挽向耳后,“前几日您提‘镂云开月’的事,奴才这几日躺着哪儿也去不了,没事就翻些相关的看看,那上头还摆着《营造法式》呢,只是奴才笨,读了前头一截子,就读不动了。”
皇帝往后翻了几页:“等你精神好些,户部的事也了了,朕教……”
“万岁爷,周太医来了。”
正说着,张得通撩了一半竹帘,光透了一丝进来,晃到了皇帝的眼睛,皇帝索性把书放下,“来了就传进来。”说完,扯过王疏月腿边的一床薄毯,一股脑拉到她的下巴下面。
“遮好了。”
周太医走进来的时候,见皇帝在王疏月的身旁正经危坐。额头上就开始冒冷汗了。他一直都记着皇帝那句,若调理不好就摘他脑袋的话。生怕皇帝再提,请了安后什么话都不敢说,直直地跪到王疏月面前,请了她的手来诊脉。
皇帝侧腿给他让了一块地方,一言不发,就盯着他诊脉的手。
看得周太医头皮发麻。
气氛很是沉郁。周太医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王疏月抬头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已然丢魂的周太医,想着皇帝这样盯下去,周太医怕是要连方子都开不出来。于是咳了一声,起了一个话头道:“主子今儿散议散得比之前早。”
皇帝抬起手臂松了松肩。
“朕散地再晚些,你今儿还走得回来吗?”
说着,他终于把目光从周太医的手上收了回来:“你父亲给了朕一个普渡众生的法子,朕还在考虑该不该照行。这会儿他们在拟折子,等会儿朕还要看。”
他虽没有明说,王疏月到是猜到是户部亏空的那一门子事。
其实要说到君臣,王疏月觉得,自己的父亲与皇帝是极为契合的。皇帝为政有刚性,杀伐决断绝不手软,父亲识怀柔,适时能替皇帝斡旋。
“父亲一向以为主子分忧为先,早前奴才在家中的时候,父亲也一直都要奴才记着主子的恩典。”
皇帝端起茶来饮了一口,王疏月这么说,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谄媚或者不舒服。王授文有天大的心,也就是经营自己门前一亩三分地,保全地位和名声。他断然做不了张居正那样的人,皇帝也毕竟不是万历。总之在政事上他们合拍,至于他王授文里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不是真的事事以皇帝为先,对如今的皇帝而言,已然不重要了。
这会儿,皇帝到是想起之前他那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有那么几分感慨。王授文虽没把这个女儿护得有多好,甚至也想拿她来做自己政治的筹码,但怎么说呢,比起自己的皇阿玛的猜忌,利用,制衡,把父子亲情全部抹杀干净了,王疏月和王授文之间,尚还是能看见几分相互维护的真情实意。
皇帝活了二十多年。一向是自己维护自己。身为太后的养子,从前太子在的时候,他得把太子供到最前面,自己为衬,否则就会被太后和皇帝视为乱臣贼子。太子被废后,先帝看重的也是十一,尽管他有经国理政之,皇帝却仍当着群臣的面斥他:“奴隶之子,何有大德!”
这一句话,皇帝并没有刻意去记。
但这八个字却时常敲入他的太阳穴和牙齿缝,痛得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身份这个东西,哪怕已经贵皇子,也还是会分个三六九等。
他并不太清楚,母亲的当年病痛究竟错在什么地方,会让先帝厌弃。他如今也不想过问。毕竟出身是他忌讳的东西。
但看着王疏月,皇帝却想要对她好些。
至少不像先帝厌弃母亲那样,把王疏月丢下。毕竟,他在生死关头,所有人都只关心自己的后路时,他把这个女人强摁到了身边,逼她服侍,维护自己。她也认真做了,难得的是,事后仍然是那副温和无求的样子。像卧云那些有缘一见的书,被人翻起时,就竭尽文字之中所有的沉淀,愉悦翻书之人的那颗心。回手被叩上时,到也不露一丝悲色。像是已尽了一读之缘的所有心意,心安理德地退到淡影之中去了。
对十一是如此,对皇帝好像也是如此。
但十一糊涂,皇帝霸道。一个要烧了她,一个要一次一次地把她从书架上拿下,翻在私案上,落向床头枕边。
“皇上,臣出去给和主儿写方。”
周太医好不容易定下神诊完脉,却见皇上在想事,并没有开口问话。
周太医没办法,只好又硬着头皮出声,起身挪到皇帝面前从新跪下,等着他发话。
皇帝回过神来。
“哦,和妃如何?”
“回皇上,和主儿的今日受了暑气才会格外难受些,臣会替和主儿添些理气的药。”
皇帝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退出去。看了看外面的天时,向张得通询了一句时辰。
张得通道:“万岁爷,过午时了。您今儿还歇午吗?”
皇帝道:“不歇了。你去澹宁居问王授文,朕让他拟来看的折子拟好了没,拟好了就呈过来。”
王疏月见皇帝没有要走的意思,寻思自个也就不能躺着了。于是掀开身上的毯子正要起身,谁知那傻皇帝想着她才好些,怕她起来折腾又要难受,竟却回手推了她一把。
“你躺着别……”
话音还未落,张得通和何庆听到“咚”的一声。王疏月的头便磕在贵妃榻的背靠上。
何庆忍不住捂了眼睛,暗暗地哎哟喂哎哟喂了好几声,全然没眼再看。
“你……朕让你起身了吗?啊?你就乱动!”
皇帝这会儿又气又急,他自己也搞不懂了,明明想对王疏月好吧,为何却总是在伤她。
“皇上,奴才去把周太医找回来?”
张得通比何庆稍知些事,见皇帝显然是急了,在旁小心说了一句。
王疏月忙道:“张公公您多什么事,哪里伤着了。是簪子磕在木头上了。”
哪里是簪子磕在木头上了。皇帝明明看见她疼得眼睛都要红了。牙齿忍不住地吸着气儿,却还是尽力稳着声音,在维护他的面子。那可是榆木质的贵妃榻啊,寻常手这么碰一下都死疼,更别说自己将才推她的那一把力道还不算轻。
“王疏月,朕……”
“真没事,是奴才不小心,磕着簪子了。”
皇帝才不信她的鬼话,一把伸手将她扶过来,又压低她的头来查看。
还没事呢,眼见后脑勺起了个包。皇帝狠不得照着她的后脑勺就给她一巴掌。
“王疏月,你当朕是傻子吗?朕又不是圣人,张得通,何庆是奴才,他们看朕犯点错处怎么了,还敢到外面损朕的面子去吗?你伤了就伤了,该开口就开口。这么闷着不出声,朕之前申斥你的话你都听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不是要朕打你一顿你才记得住!”
这一席话说得何庆何和张得通都跪了下去。
皇帝说着,轻轻按了按那肿处。
一按下去,王疏月“嘶”了一声。
“张得通,去把周太医给朕叫进来!”
王疏月抬头望向皇帝,他脸上的心疼毫不掩饰。甚至在言语中也没有端着,显然是有些慌了。
她再胆怯寡淡,也逐渐看到帝王的情感。此时她张嘴想说些什么,那人的声音却稍稍压了下来,似乎是怕自己将才又把她吓着了。
“王疏月,朕说错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