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三十年-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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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疏月笑开道:“您刚才还说,要杀奴才的。还要让父亲……”
皇帝在王疏月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王疏月,你跟朕怼什么?朕现在说不得你了吗?啊?”
说得啊,怎么说不得。
他不就是这么一个气性的人吗?真的是很有意思,人前稳狠,人后……都到了这个份上,他竟然还要在口舌上和王疏月争高下。
王疏月小声的应了句:“您说得,说得。”
这才借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在榻上坐下来,皇帝见她服软,也从新坐下。
几处的雕花窗都是开着的,外面的风里隐隐散着几丝血腥气儿。
“说吧,你看出什么了。”
“皇上,那骆驼之前就被人下过药了。不然我杀不了它。”
“朕知道,你是个什么身手……”
说到这里,皇帝像想起了什么场面一般,不由得在嘴角露了一个笑。
“对,你什么身手,朕还是晓得的。”
这话吧……配上他的那个笑,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淫荡。
王疏月只觉得耳根子发烫,连正事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算了,皇上。您还是把奴才交出去吧。”
皇帝看着她的模样笑了:“好了,朕不是不想听你说,朕和朝廷早有想法。王疏月,你救了大阿哥,对朕而言,就是大功一件。至于其他的朕就不让你想太多。”
说着,皇帝起身,走到术案前,将奏本拂到一旁,展开卷放在一旁的满蒙地图。
“来,你过来。”
王疏月走到皇帝身边,风卷着牛皮的边缘,她顺手挪了只茶盏过来压住,却见皇帝的手已经落在了其中一处。
“王授文再三拖着朕的手,不让朕逼户部的亏空,朕都没有应允,这半年,户部的事是扫了很多人多年的体面,也着实逼死一些人,其中还包括朕的兄弟和皇叔们,以及八旗的子弟,但是,这一笔军费,朕硬是给他多布托筹集出来了。这比派人上陕西,上四川筹粮要来得快,也来得痛快!”
说着,他狠狠地在那标红的地方点了点。
“这些钱粮,就打这里。既然你王疏月替朕下了战书,那朕就当是你给朕占了一卦,时机适合,朕也不等了。”
王疏月抬起头。
烛火把殿中很多柔和的物影,像什么茶盘上的茶宠,什么墙壁上的挂画,投向那张一看就有些年生的牛皮卷。他言辞稳狠,扎扎实实地落在王疏月耳中。
其实男人的胸怀和大志,有的时候很难和女人共享。
因为那毕竟是纯粹生活之外,另外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那是血肉之乐,那时兵刃之宴,那是同样不拘小情的人,在历史浩荡的长河里,留名留姓地嬉戏。
正如皇帝带着她去普仁寺,一僧一帝盘膝坐在金碧辉煌的佛殿之下,他们论道,也论经济政治。他们论生死的时候,周遭并没有清净禅院里的慈悲之气。王疏月之所以会觉得疲倦,是因为她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底子。
好在,皇帝当时牵着王疏月的手。
否则,他未必不会陷入权势滔天的男人们的宿命沉沦之中。
“朕和几个议政王议过了。如今只有一件事,尚算得上是个问题。”
王疏月道:“是因为您纵容残杀进贡之物的人,显大清有意破坏满蒙之善。这样的话流传久了,会让其余的蒙古王公心中生恨而乱立场吗?”
皇帝在书案后坐下来,双手叠在下巴下面,笑向王疏月。
“你是不是又怕了。”
王疏月摇头道:“不是,我并没有杀过那只骆驼,那只骆驼是他们自己下毒害死的。它会突然发狂袭击大阿哥,应该就是因为中毒的缘故。”
皇帝点头:“嗯。朕会信你,但是蒙古的人不会,你是个汉人,你多说则多错。”
说着,他摁了摁眉心:“而且,这个话根本说不清楚,究竟是谁下的毒,是,是可以是丹林部,但也可以是那些刚愎自用的汉臣,也可以是朕。党同伐异,信朕的人有一些,信丹林的也有一些,信你的一定没有。”
王疏月站直身子。
“您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没有人信我。”
皇帝闻言目光一动。
“没必要,王疏月,你是朕的女人,朕信你就够了。”
王疏月摇了摇头:“但我并不愿意担那么多的虚名,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我还是想清清白白地做你的妃子。”
说着,她弯腰握住皇帝的手。
“您是皇帝,我知道您有您的判断,或许丹林部已是众叛亲离,就算蒙古诸部以为您命人杀贡品是为了挑战,也不会有所谓立场之乱。您一样可以一举歼灭其势力。但我不一样,风波过后,我还要和太后和皇后娘娘们相处,我不能一直被您护在身后吧。”
她一面说,一面叩紧了手指。
“我那方天地虽然小,但我很在意。您让我试试吧”
皇帝沉默了须臾。
“那你输了呢。”
王疏月蹲下身,抬头望着向他:“输了,就是还是退回来做你的奴才,你不是说了吗,您会护着我。大不了,我以后的乖觉一些,不顶您了。”
第57章 如梦令(一)
“成吧,让你试试。”
说完,他背过身到香案上去扫看。
王疏月也直起身来:“皇上找什么呢。”
“朕的鼻烟壶放在什么地方,你这身上的骆驼血太腥了。”
说着,皇帝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不同用于其他畜生,这骆驼血粘连得厉害,甚至还能扯出丝来。他平时是一尘不染体面惯了,此时张得通不在,他本想指使王疏月服侍,但见她那一脸的疲倦,又做了罢。
可是平时,绢帕盆水这些东西搁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
嘴上不好问,只得撑着眼睛到处看。
皇帝在生活上的笨拙,和其在政事上的精明实在是两个极端。
王疏月看着他那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由在一旁掩面笑出了声。
皇帝一个眼风扫过来,她又不得不忍住。
“服侍您洗个澡吧,看您这不自在的。”
皇帝冲着她的手腕扬了扬下巴,“手都伤了,你还敢沾水。”
王疏月道:“没破皮,不碍事。”
一面说一面抬手替他解脖子上的扣子。
灯下她微微皱着眉,手腕上有伤,手指也不如之前的灵活。乌青处其实还是浸了血的,稍微一动就酸疼。王疏月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牙齿轻轻咬合着,却还是忍不吸气。
她这个毛病在皇帝这里一直没有改回来过。本来人都有伤痛。且人有伤痛以后多会矫情忸怩,尤其是女人。
但王疏月不会说。
从皇帝第一次见她,在她脸上烫了一串儿泡子起,她就从来不肯开口说自己身上的感受。
但男人吧…
疼惜一个女子,往往是从这些女人不肯明说的伤害开始的。
其中最深刻的,当属第一次行房。
在床上洞穿女人最柔嫩的血肉,让她流泪呻吟,至此从感官上,肉体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收获独独奉献给自己的珍贵眼泪。之后,女人便从一堆凌乱的被褥里站起来,熨贴地走到男人心上了。
所以,王疏月柔弱,她身上的青紫,她月信时的寒疼,她的眼泪,这一切,都渐渗入了皇帝那生铁肌骨的裂缝之中。
不过,对于王疏月皇帝而言,这还只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在于桑格嘉措所说的——他们彼此的来处。换句话来说,也就是满清朝廷的铁骑对前明世道的践踏和奴役。
这似乎和男女之事之间,有着一种诡异荒唐的关联。
征服与被征服的过程之中,无疑也存在伤害,存在着强权者对失败者强加的印记。
但是伤害之后,两代君王在疮痍之上垂手抚慰,修补惊恐万分的人心,承认传承多年的文化,给异族生息的空间,扶持支撑这些从前这些前朝的子民重新开垦田园,生儿育女。
万亩青苗沁目时。
所谓水与舟,民与君,各自试探,斗争,妥协之后,彼此谨慎习得了相处之道。
王疏月不再怕皇帝。
前明遗人内心的不甘,后背的脊梁骨,也快要垮塌了。与此同时,那曾经屠城逼人剃头的刀,也被君王放下了。
佛讲因果嘛。
伤害生爱意,也是很哀而仁慈了。
“行行行,你别搞了,这一身味道比朕还难闻,哪像个女人。善……”
皇帝小心地推开她的手,不想让她在自己面前勉强折腾,谁知,刚想唤她的侍女进来,却又想起什么,哑住了。
王疏月见他陡然冷了脸,疑道:“怎么了,您要善儿来伺候也成啊。”
“没什么。”
他的声音也跟着凉下来。“以后,你身边换个人。”
说完,他一口气将剩下几个扣子两三下挑开了,丢了外袍在榻上坐下。
王疏月背脊一颤:“善儿怎么了。”
“你明日自己问张得通吧。王疏月,朕今儿乏了,懒得跟你说。总之,以后你身边留稳当的人,梁安可以暂时留着,但贴身服侍你的宫女,以后交给张得通给你过眼,你就别管了。”
眼见了春环的死,王疏月不问,大概也知道他为大阿哥的事处置了善儿。
但她同时也明白,求情是没有用的。
为此,她那夜在被褥中与皇帝皮肉相帖的时候,时不时地起惊颤。
皇帝像是知道她心里有事一般。竟没似从前一样,把她剥得干干净净地在自己身边躺着。
夜里,皇帝自己翻身起来,还不让外面上夜的人进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案前的亲手给王疏月点了一盏灯。之后又走到屏风外面,从木施上把她那件品月中衣取了下来,回来撩开被子。
王疏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给惊得缩成了一团。
那身子在灯下白得发光。
这是皇帝的癖好,在床上,他不喜欢让王疏月穿中衣。
不过今日他又想算了。
“朕看你身上冷,穿着睡吧。大概能安稳些。”
说完,自己也将中衣披上,虽然是两三下胡乱扣上,却细致地把领口的那一颗系紧了。而后吹了灯,从新将她拥入怀中。
“王疏月。”
“在。”
“别再怕朕。听懂没。”
他放缓了声音。
后半夜,有了衣料的柔软,和他的温暖,王疏月终于睡踏实了。
第二日王疏月向张得通问起善儿的事。
张得通却说,皇上这回没处死善姑娘,只是把她发配到辛者库去了。
这到又让王疏月有些意外。何庆正和尚衣监的姑姑打理皇帝衣物,见王疏月面有疑色,便过来道:“和主儿,自从您因春姑姑的事和咱们万岁爷闹过之后,万岁爷很少处置奴才了,即便处置,也是仁怀。不过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记得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咱们的规矩大得很,奴才错一点,绑到桩子上挨鞭子都是轻的,像善姑娘这样的错事,管保是要打死的。”
王疏月都有些记不起她是什么时候跟皇帝提起春环的那件事了。
何庆似笑非笑地添道:“和主儿,你以前啊怕咱们万岁爷怕得就像只张牙舞爪的猫。万岁爷担心您一直这么怕他,平时跟您说话都可劲儿地拿捏呢。”
“放肆,庆子,你是欠打了吗?万岁爷你都敢在和主儿面前编排。”
何庆吐了吐舌头。“师傅,奴才这也是为万岁爷分忧不是,万岁爷那口才,还有那斗性,奴才们不把主儿的实心说出来,人家和主儿怎么能……”
“何庆!”
“好好好,师傅,是徒弟该死。”
话声是没了。但何庆说得真对。
他的口才,他的斗性,以及他那个人,王疏月看起来都是驾驭不了。但事有两面,谁折了谁的腰,谁在其中更辛苦,未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这些跟了皇帝多年的人精,眼睛毒辣,口齿伶俐,常常在王疏月面前捏软皇帝那张铁皮。
皇帝要是知道何庆这样说他,一定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
一连两日,有很多关于‘九白’的折子都被皇帝留中不发。
松格台吉被皇帝软禁在东庙宫中。蒙古王公贵族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的。有些人甚至来找十二和王授文探皇帝的心意。
毕竟箭已在弦上。
王授文亲自拟了皇帝发往兵部调兵的旨,那日他不敢坐着写,硬生生跪在皇帝的腿边,把短短不到百字磨了出来。
皇帝一面看《资治通鉴》一面等他。
其间矮书道:“你今儿怎么了。朕赐了坐都不坐。”
王授文抹了一把汗:“娘娘在火上烤,臣怎么敢坐着。臣听说,太后娘娘亲自劝过皇帝,不能因一个女人而在蒙古失心。臣……”
“放心。”
“可是,臣万分惶恐。”
皇帝看着书没有说话,半晌才直身丢了书,弯腰凑近他道:“王授文,朕问问你啊,
王疏月从前在家的时候,服你的管教吗?”
“啊……这……”
他本来满脑子过得都是关键要害,皇帝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家常闲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回皇上的话,从前在家中都是内人在管教她。内人出自南方大族吴家,也是个平实的人,臣的两个孩子,幼年时都是教养在她身边的,臣……实在是抽不出身来过问,以至于……”
“好了,再说下去,你又要跟朕请罪了。”
“皇上,是娘娘冒犯了您吗?”
皇帝从新拿起书来:“不算。朕就是不知道,她那脾性从的谁。反正不像你。”
说完,他转道:“明日围猎后,朕要在围场设宴,你一会儿出去,顺便给图善传个旨,把松格台吉也带到围场去。”
“是。那……臣就告退。”
“嗯。”
王授文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身往外面退去,谁知还没走到门口,却又被皇帝唤住。
“欸,王授文。”
王授文忙在门前回身跪下:“臣在。”
皇帝扬了扬书:“起来起来,朕就想问问,王疏月吃得惯獐子,狍子这些肉吗?”
“啊?”
王授文彻底傻了。
皇帝见他呆在那里,自己也尴尬了,把书往他面前一砸,梗起脖子道:“算了算了,赶紧给朕退下退下!”
王授文这才明白过来皇帝到底在问什么。
“哦,回皇上的话,娘娘她在家中什么忌口的都没有,獐狍肉啊,她都吃。”
皇帝还在沉浸在自己的尴尬之中。
何庆机灵,连忙上前把王授文扶起来:“来,老大人,奴才送送您。”
议所的门一开一合。
皇帝的脸上虽然落着阴影,人却莫名有些兴奋。
他压根没就没去在意王疏月要做社么来替自己洗脱罪名。毕竟万事尽在他的筹谋之中。
筹谋之余,皇帝在想明日围猎,要亲自猎杀几只獐狍,宴后带着王疏月去烤肉去。
他还记得上次随先帝爷来围猎的那一次,因为秋深,夏了很大一场雪,他在雪地里遇见十一和富察氏在大帐外面烤肉。十一用一把的银刀把烤熟的肉切下来,一片一片地放在富察氏面前的一方宽叶上。那个时候,皇帝与皇后已经冷下来,皇后甚至托病没有跟他一道过来。
而他满脑子都是天下政事,都是夺嫡的党争,看着十一搂着富察氏恩爱的场景,他胃里翻不起酸水,但脑仁还是不舒服。
具体是什么感受,皇帝记不清楚,不过他记得,富察氏穿得那身正红色旗装,映着白雪和篝火尤其好看。
如今不见雪,但秋草一片金黄。
该赏给王疏月一件葱绿色的旗袍,再配一件鹅黄色的坎肩,簪上他从前赏给她的那根芙蓉花簪子,一定好看。
他想着想着想深了。
连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