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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为妃三十年-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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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着想着想深了。
  连张得通在旁唤他都没有听见。
  “万岁爷!”
  何庆到是知道皇帝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准是又在给和主儿琢磨那辣眼的装扮,索性提声唤了皇帝一声。
  皇帝吓了一跳。
  “滚出去!”
  话声刚落,就见跪在请安的十二慌地要站起身。
  皇帝摁了摁额头:“回来!朕不是说你。”


第58章 如梦令(二)
  围猎的行程并没有受到过大的影响,皇帝的兴致甚至还不错。
  “号称”在马背上得天下的大清,入关后对后代子孙骑射功夫要求仍然很高,要说在皇帝这一代,最厉害当然要数十一,但除了恭亲王那个药罐子之外,包括皇帝在内的几位皇子,平时也都不疏于训练自己马背上的功夫。
  皇帝觉得王疏月一定是骑不得马的,而且她似乎在为夜里大宴谋划什么,一大早,皇帝还没有醒,她就已经穿了衣起来,和张得通,梁安等人在外面嘀咕着什么。
  里面已经没有人上夜了,自然就没人知道皇帝醒了。
  皇帝也没出声,披了件外袍子赤脚踩到门口,一把推开了门,这一幕吓得张得通等人跪了一地请罪。
  王疏月也下了一跳。面上那认真的神色还没有褪去,又和惊吓混在一起。有些滑稽。
  皇帝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看她。
  自从认识王疏月,皇帝还很少见她对什么事上心。
  “朕打扰你了。”
  “没有。”
  她一面说一面踮起脚去帮他把外袍穿上。
  “您要去围猎,仔细别冷着了。”
  说完,退了一步冲皇帝明朗地笑开:“我啊,还没见过您穿行服的样子,之前看得多的都是龙褂,也不知道您穿行服好不好看。”
  皇帝道:“朕今日要穿一件大红妆花的行服袍(这衣服历史上还真有,康熙穿的),梅花鹿皮的行裳。”
  皇帝对自己的审美一向谜之自信。王疏月想了想那大红妆花的缎料子,也不知道是男人着红花俏呢还是骚,总之很难想象套在皇帝身上是什么模样,至于梅花皮,这个到有点意思,她很想看看。
  “你一会儿跟他们说完了,进来替朕更衣。”
  “我还有好些话没吩咐清楚呢,怕误了您的时辰,还有,我不会穿行服,出了差错……”
  “没事,朕就想让你看看。出了差错朕也不处置你。至于你的事,不用勉强什么,成与不成,有朕。”
  说完,他转身往里面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朕赏了你一身衣裳,今儿晚上换上给朕看。戴那只芙蓉花的簪子。”
  说完,大步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何庆道:“和主儿,那身衣服奴才已经跟您挂上了,您一会儿啊让金翘姑姑伺候您换上。”
  “金翘?”
  张得通忙应道:“是,她是奴才本家的一个女孩,别看年轻,入宫有十年了,稳当妥帖,善儿姑娘既去了,就让她以后服侍您左右,她若有哪处不好了,您就跟奴才说,奴才教训她就是。”
  王疏月应好。
  有话想细问,但显然这会儿不是时候。
  里面皇帝又出声催了。
  尚衣监的人候在外面,都仰着脸看王疏月,等着她的话。
  王疏月无奈,只得对何庆道:“我吩咐你的事,务必让御膳房的人听明白,做到了。”
  何庆拍了拍胸脯。
  “主儿您放心,奴才今儿连万岁爷的差都不当了。就盯着您的事。保证不出差错。”
  张得通道:“和主儿,您进去吧。别叫万岁爷等久了。”
  这边尚衣监的人跟着王疏月鱼贯而入,不多时皇帝从里面出来,一个人也走出了一种浩浩荡荡地架势,王疏月和尚衣监的女官表情复杂地跟在后面。何庆抬头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忍不住咳了一声。
  “怎么了。”
  何庆抖了抖肩膀,赶忙摇头。
  王疏月追了两步道:“许是看着您帽子没正。您来,我给您理理。”
  说完,踮起脚去帮他整理,她还穿着花盆底的鞋子,皇帝便弯了腰来迁就她。
  这陡然一靠近啊,王疏月便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带着那种男人们,本能地要往广袤的天地去撞的豪气与冲动。这是在京城的时候,王疏月不曾嗅到的。
  在木兰,他终于从类似黄昏的沉重之中彻底得走到秋阳劲草的鲜明之中。
  王疏月庆幸,皇帝带着她来了,一路从京城到的热河,到普仁寺,到木兰围场。其间跟随这着地域一道铺成延展开的,还有他这个人。
  从“余有光热”,到“脉脉春如海。”
  王疏月收回手来,又抚了抚他肩上的褶皱。
  “您行猎时仔细些,别伤着了。”
  皇帝朗声笑开:“好,朕应你。”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到地屏后去了。
  王疏月目送他走远。那大红妆花的行袍随着他的步幅卷起风来,上下翻飞,好不潇洒。也就是他了,竟能硬生生得把那十分浮夸的傻气都压住了。
  此时,王疏月眼中满目虽是萧瑟干燥的秋景,但她却不断地想起,那副挂在养心殿西稍间里的御制诗。
  “韶光脉脉春如海。”
  春如海啊。
  贺庞这个人啊,外冷峻,内有痴暖性。
  ***
  因为大阿哥受伤,王疏月这一回并没有亲眼看到的木兰秋围的盛况。
  管围大臣从五更天就开始率领科尔沁达尔罕亲王及王公大臣布围。
  围场之中筑起幔城。皇帝在其中待围,而后又登上城楼观围,这时黄旗指挥官发出号令,全军脱帽、举鞭、束马,高呼“玛喇哈”(意为围毕)。之后皇帝上猎,行围,驰猎,追击,阻截,罢围……
  罢围时已经是旌旗翻金阳的时候了。
  大阿哥靠在王疏月怀中,与她一道在张三营行宫的城楼上,远望归来的八旗和蒙古勇士。只见道上骡车拖着猎获的野兽,堆叠成了小山。皇帝骑在马上,虽看不清的表情,却能从那一身气度之中看出他今日的酣畅淋漓。
  大阿哥回过头对王疏月道:“和娘娘,儿臣也想跟皇阿玛一起拉弓。”
  王疏月仔细用毯子遮着他的伤处,免得他受寒。
  低头轻声对他道:“别难过,和娘娘一定让那害大阿哥受伤的人担待你的遗憾。”
  大阿哥望着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和娘娘。”
  “嗯?”
  “儿臣长大了,也会像您保护儿臣那样保护和娘娘的。”
  王疏月冲着他柔软地笑了笑:“你啊,长大了,要为你皇阿玛分忧,要保护你的额娘和皇额娘。”
  “那和娘娘呢?”
  “和娘娘啊,有你皇阿玛保护就很好。走吧,风大了,跟和娘娘下去了。”
  “好。”
  张三营行宫摆了大宴。
  十八爷在众多皇室子孙之中拔了头筹,独猎了二十只野兽,其中有一只黑瞎子,在合围得时候被他一箭洞了眼睛。他是先帝爷最小的一个儿子,如今也不过十七岁,皇帝为此十分欢喜,在宴上大赞其勇。
  宴中的人却多少有些唏嘘,上回围猎,独杀黑熊的人,如今已经被皇帝断了手指,关在三溪亭,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拉弓了。但这毕竟是皇家的事,再唏嘘表面上也要随着皇帝的心意去表演。
  好在,宴上蒙古王公的心都不在皇帝的这些兄弟之争上,他们族中的女儿做了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哪怕这个皇帝在蒙汉之间偏袒汉人,但这到还不至于引起不臣之心的,唇齿相依,他们要的是皇帝的一个态度。
  这边正奏“什榜”(一种蒙古乐曲)。十几个蒙古的女人为皇帝献舞,皇帝却一直在和十八说话,偶尔和着众人鼓掌的节奏,那么应付性的拍两三下,看得太后十分无奈。
  其间,科尔沁的达尔罕王代表蒙古诸部向皇帝进宴。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脸上都起了酒色。
  张三营的天气比东庙行宫要冷。
  夜里的风一吹,松格台吉也有些上头。他原本以为自己要被皇帝斩杀,谁知皇帝非但没有杀他,还将他带到了张三营的大宴上。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为丹林部争取人心的好机会。
  于是顾不上自己如今这被皇帝掐着脖子的处境,将杯子往酒案上一拍。
  吓得他身旁替他斟酒的宫人翻了酒壶。
  “酒都端不好,赶紧给爷滚。”
  歌舞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去。十二起身道:“台吉是对今晚的大宴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松格台吉站起身。
  站在皇帝身旁图善立时就要拔刀,却被皇帝一把摁了回去。
  “大清皇上,我丹林部敬献的九白圣骆驼被杀已有几日,您却一直不肯处置有罪之人。实辜我丹林部的诚心。”
  十二忙喝道:“松格台吉,这是在皇上的大宴之上,你不得……”
  “无妨,十二弟。朕听他说。”
  舞者和乐者尽皆退下,宴中央就剩下松格台吉一个人了。
  他自认丹林部此次在蒙古各部心中,占了礼和理的上风,皇帝才是那个有意挑战的人。因此虽是在皇帝桎梏之下,话中气焰不弱。
  “臣听说,杀我们白骆驼的人不是一个普通宫女,而是您的和妃!”
  此话一出,席上哗然。
  大多数都只知道皇帝这回待了皇后和顺嫔一道来围猎。而和妃……就是皇帝新封的一位汉人妃子啊。皇帝竟把她带来了,而且,竟然是她杀的白骆驼。
  喧声四起。
  几旗的首领中不乏有人愤然放盏。
  王授文坐座位上,心里跟油煎似的。他忍不住拿眼睛去看皇帝。皇帝捏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正乱。却听帐外张得通的声音道:“皇上,和主儿来了,给诸位王爷,大人大们进宴。”
  王授文听了这么一句话,简直是魂都要飞出去了。
  皇帝却点头应声。
  “传。”


第59章 如梦令(三)
  众人一道往帐前看去。
  太监们在前面让开一条道,帐外点着二十几盏照明的灯,刺目晃眼。
  瘦弱的女人从灯后走了出来,她穿着葱绿色春绸氅衣,外罩一件嫩黄色夹绒滚雪狐毛儿边的芙蓉绣坎肩。
  的确与在场的蒙古女子不一样。
  她身量轻小得多,皮肤白得耀人眼目,汉人女子缠足的传统,逼得她每行一步都有弱柳拂风的孱美。
  皇帝将酒杯往案上一放,示意张得通斟酒。而后掐杯斟酌着她今日的装束。
  总得来说,皇帝的话,她王疏月还是肯听的。
  只要是皇帝给王疏月穿戴上的东西,无论她喜不喜欢,她都会听话地穿戴起来。
  在皇帝眼中,她这一身很是明快,和他今日行服极其相衬。
  他心满意足,见王疏月也正向他看来,便冲她爽快地点了点头。
  王疏月伏身向皇帝行过大礼,周遭鼎沸的人声炸在她耳便,有些言辞激烈,有些则在顾左右而言他。但这些声音都没有办法从整块的喧闹之中突出出来,只是混乱地在其中沉浮。
  入宫以后,这也是她头一次独自迎向这么多的人,直面前明的汉臣与蒙古贵族之间无解又混沌的矛盾。
  可她实在很庆幸。
  皇帝没有霸地得把她挡在身后,相反他适时地让开了身子,站到了她的身后。
  但无疑,他仍然是王疏月此时最大的支撑。王疏月未必知道皇帝已经调动多布托在四川军队,科尔沁的蒙军也整装待发,准备与大清协同讨伐丹林部。这场征伐在她这一身葱绿嫩黄之后,寒光闪闪地蛰伏着。
  因此,女人那细腻的心思,要为自己,为大阿哥讨回公道的执念,立在皇帝的“文治武功”之前,恰若冷月梅花映衬于江山万里之中。于是皇帝这一步退得,真有几分“战则赠刀剑,败则遗怀抱”的风流豪气。
  王疏月将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
  转身向着松格台吉走去。
  松格台吉并没有见过王疏月,他原本以为皇帝要维护这个新宠的汉妃,压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让她径直走到人前来。他也没有想到,王疏月竟然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要说她能独杀那只白骆驼,似乎牵强了。
  “我知道,我失手杀了九白之一,台吉与诸位王要求皇上处置我。”
  她在松格台吉面前开了口,人声陡然平息下来。
  “我并不敢求皇上庇护,但也想为自己的过失,做些弥补,这才求皇上让我今日前来,为诸位进宴。进宴罢,我自会向皇上请求处置。”
  达尔罕亲王在旁道:“这可是娘娘亲口所言,在座的诸位王公,文武官员可都是听得亲清清楚楚。”
  “是,我绝不食言。”
  说完,她稍稍退到一旁的,开口道:“何公公,端上来吧。”
  外面候着的何庆高应了一声。
  奉食的宫人鱼贯而入,素白的瓷盘上盛着烤得焦香的肉。王疏月让了一步,宫人们会意,上前来将素瓷盘一一放于食案上,而后躬身退了出去。
  王疏月亲自端起其中一盘,弯腰放在松格台吉面前。又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盏香料,反手扣撒在盘之中。而后直起身来,淡声道:“台吉,请。”
  松格台吉看向那盘烤肉,不由得背脊起了一阵冷汗。
  从切开的那一面来看,那肉质发乌红。他猛然想起看守白骆驼的守卫给骆驼喂狂药后向他汇报时说的话:“药烈,会至骆驼血脉冲断而亡,其后则看不出有中毒之状,唯似力竭而死。”
  普通的骆驼肉,放血烤熟之后,都是土黄色的肉质,唯有那血已渗入肉中,干涸不出的死肉,烤出来的才是这个发乌的颜色。松格台吉的手暗暗握紧,额上渗出了汗来。
  “这是……什么。”
  “炙肉。”
  “你……”
  “对,是我亲自调和香料,亲自熏烤。”
  皇帝突然用筷子挑起那块肉,见外面那层肉皮被烤得跟焦炭一样黑,不由哂道:“王疏月,看得出来是你亲自的烤的,若是御膳房的人经得手,朕今儿就把他们都发派了。”
  他一面看一面笑,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烤得跟个炭一样?能吃?”
  王疏月回头,仰起脸看向他:“皇上,都说兽肉粗糙不易熟,奴才以前也没见过,火候拿捏不好,是烤得糊了些,您说不能吃,那您就别吃了,这本就是奴才进给诸位蒙古王公的心意。”
  皇帝一手撩开那块肉,向椅背上靠去。
  “好,朕不吃。朕看着就没胃口。”
  皇帝这么一说,松格台吉就更慌了。皇帝不吃,就证明这个肉真的是那只被下过药的疯骆驼身上的,这个和妃,难道是和皇帝已经筹谋好了,要拿捏整个蒙古王公吗?
  脚有些发软,他不得已,只得跌坐回去。
  王疏月仍是一副恬柔的模样,褪下手上镯子,轻轻挽起袖口来,那细而柔弱的通草暗袖被挽折起来,露出一只仍余下青痕的手腕。
  她走到食案旁,静静地拿起刀,细致地切下一片肉来,送到他面前。
  “台吉,我说过的,进完这一盘,我自会向皇上请罪。您请。”
  松格台吉死死地盯着那盘肉,在座的蒙古王公也都盯着他。
  他受不住那些目光,不得不颤着手去摸手边的筷子,一面抬头向王疏月看去。
  王疏月仍旧维持着平宁的面色,柔软的雪狐毛在其肩头轻轻地摇动。看着他的手在那双筷子上龃龉,却一直不肯捏起来。便回身朝坐在下面的父亲看去。
  父女目光一相撞,即便王授文并不全然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父女之间的默契仍然是在的。
  “松格台吉,皇上让和妃娘娘亲自进宴,您若再不吃,就是对皇上大不敬,岂不是抹杀了你们首领让的你来敬献九白的臣服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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