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_佛佛-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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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突然抹了下眼睛,嗓子嘶哑道:“我在山货栈做了差不多二十年掌柜,从未犯过这么大的错误,说来奇怪,我发货的时候明明都是上品,怎么那老客出了货栈门一会子,就变成了趴货?”
祖公略按了按眉心,低声问:“当时他没有验货吗?”
老铁道:“验了,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下清了,他就压着货离开,出了货栈没多大工夫就回来找我,说我们给他掉包了,更气人的是,他还把这事捅到大奶奶那里,惊动大奶奶,我罪孽深重。”
祖公略摆摆手:“大奶奶没有丝毫责怪你,这样,你把那老客约一下,找个方便地方我见见他,还有,他返回的货你要看紧,记住,除了我,任何人不能碰。”
老铁唯唯诺诺,照着去办。
祖公略就去了内堂,返回的货排在地上,一个又一个的木箱子已经重新开启,露出里面上好的红色丝绢,丝绢里包裹着一只只瓦罐。这是收藏人参的法子之一,盛过麻油的瓦罐泡净焙干,放入华阴细辛与人参相间存放,密封。经年不坏。
祖公略蹲下身子,细细看那些人参,这些虽然也是祖家山货栈所存之货,但不是上品,一般购买这些人参服食的都是雷公镇本地人。外面来的客商冲着上品,那些货无论年头还是品相,有着无限的附加价值,更有利可图,比如文重曾经拿给祖百寿验看的那苗“千手观音”,因造型奇特,价格已经越过人参本身。
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祖公略似乎发现了端倪。
老铁回来后说,那老客约他明日就在山货栈见面。
祖公略转头去看窗户。快上灯的时辰,他让老铁派人看管好这些趴货,然后离开山货栈回了祖家大院。
琉璃伺候他洗漱换衣,才吩咐小荷去厨房传饭,猛子来了,走路仍旧不利索,左脚有些跛,他来是禀报祖公略,郭骡子出现了,且是在雷公镇的某个客栈。
祖公略微微思忖。道:“你的腿脚不方便,让雷子去盯着。”
猛子应声而出。
琉璃注视着猛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举动被祖公略捕捉到,笑了笑:“猛子这个人你是知道的,都是太忠于我。如今我没娶妻生子,他就不肯成家,非是他不喜欢你。”
对于文婉仪,祖公略心里从未把她当做妻子。
琉璃听他如此解释,先是害羞的笑了笑,接着想起了雷子说的话。雷子说猛子根本把自己当做妹妹,二少爷是从来不会诓人的,那么也就是说雷子的话不可信,如此蓦然想起猛子受伤时自己曾拿出很多钱财给雷子,让他帮着打点上房那些行使家法的小子,出了钱,猛子还是被他们打断了腿,此事她一直满心狐疑,于是对祖公略道:“雷子那个人,怕是不妥当。”
祖公略单手托腮正想着事情,听她说,便问:“何以见得?”
琉璃就把当初的事和盘托出。
祖公略忽然直起身子,然后道:“你使个丫头去把猛子喊回来。”
琉璃应了,跑出去找人,差点撞到进来的李青昭身上,屈膝唤了句:“您老来了。”
李青昭凭借是善宝的表姐,辈分奇高,又奇特,琉璃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唯有尊为您老。
李青昭嗯了声,径直往里面来,边道:“你去忙吧,我找公略。”
如今她再这样称呼已经是非常正常,因她的辈分高于祖公略。
进了里面,见祖公略正于临窗大炕上盘腿而坐,李青昭大声道:“我表妹说,那件事怎么样了?”
那件事,祖公略晓得是指关内老客返回人参的事,笑道:“差个丫头来便可。”
李青昭哈哈一笑:“我说我假公济私想来看你,你信么?”
祖公略愣了瞬间,随即朗声而笑:“你想看我随时恭候,用不着找借口。”
李青昭心花怒放,虽然祖家大院都传言祖公略断袖,但他实在长的好看,想讨厌他却讨厌不起来,于是咚咚咚,闷雷似的跑过去坐在祖公略对面,道:“其实若没有那个什么哥哥,我表妹也会喜欢你的。”
有口无心,还是故意透漏,祖公略猜度不清,只轻笑:“那个哥哥,是谁?”
李青昭立即捂住嘴巴,方明白自己走了嘴,含糊道:“比你还好的一个男人,咱们不说他,我表妹问人参的事怎么办了?”
祖公略却反问:“你表妹,她为何自己不来问?”
李青昭大大咧咧的:“你不知道呢,你那个婆娘文大小姐碰着我表妹了,居然说我表妹什么都不会,屁大点的事都是你出头解决,还说我表妹是害人精,胡海蛟是为了我表妹才把你家老爷打废的,所以我表妹在家里上火呢。”
脚步欻欻,几个小丫头端着晚饭进来。
祖公略没有说什么,只告诉李青昭:“事解决了,让她放心。”
李青昭嘴里嗯了声,眼睛盯着小丫头们一样一样的把饭菜摆放到炕桌上,咽了下口水。
祖公略嘴角勾起一抹暖笑,道:“陪我吃点?”
李青昭立即道:“好耶好耶。”然后抓起筷子。
不仅仅吃饭,两个人还吃了几盅酒,李青昭不胜酒力,须臾便感觉舌头长了眼睛花了胆子大了,含糊不清的指着祖公略道:“你知道是谁给我表妹下的毒吗?就是那个夺魂草。”
祖公略的酒盅触在嘴唇上,没有做声。
李青昭自己回答:“是乔姨娘。”
祖公略眉头动了动。
李青昭东倒西歪,喷着吐沫星子再道:“我表妹还怀疑人参被掉包,是你家大少爷干的。”
祖公略攥紧了酒盅。>
第八十二章
次日一早,祖公略收拾妥当准备往山货栈去,今个随行的不仅仅有猛子,还有琉璃,且让琉璃去抱厦请了善宝。
善宝拿着碗盖拂着茶叶,不十分想与祖公略同去,为难道:“我不懂呢。”
琉璃清浅一笑:“二少爷说,大奶奶现如今是参帮大当家,您不出面,怕那老客觉得咱们轻视他,多少年的客人,可别因为这么档子事从此不相往来,奴婢觉得您不需要懂,坐镇即可。”
善宝放下茶碗,权衡下道:“这样啊,那就去罢。”
阿珂阿玖忙伺候她穿戴,特别拿了新婚时祖家给置办的那件大红羽缎斗篷。
善宝站在铜镜前照了照,感觉有失庄重,自己可是代表参帮,本就因为是个女子更兼年轻,听说参帮各派的帮伙已经是人心惶惶,于是喊锦瑟去拿了另外一件黑狐裘的大氅,特特往头上还多插了支金步摇,雍容华贵又不失庄重。
随行她的少不了李青昭,既然是炫耀,索性把锦瑟、阿珂、阿玖都带着,前呼后拥,尊贵立现。
琉璃说祖公略在门房处等她,于是一干人离了后宅径直往大门而去。
人与人之间,爱与恨,亲与疏,都有个因缘在,善宝同文婉仪即是,才到了垂花门处,便看见文婉仪由芬芳与青萍陪着于抄手游廊而来,既然道不同,善宝有心躲她,孰料文婉仪遥遥的喊她:“大奶奶这是往哪里去顽?”
善宝看了看李青昭,示意她开口,自己不理文婉仪不好,搭理文婉仪又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李青昭偶尔还是很聪明的,喊过去:“商号上有点麻烦事。大当家的去处理下。”
话音刚落,文婉仪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善宝道:“别是又找二少爷帮忙。”
李青昭想骂过去,被善宝叫住,小声道:“人家笑话也没错,我本就什么都不懂,走罢。”
出了垂花门。善宝叹了叹:“小时候学医也没觉得怎么难。管个参帮而已。”
锦瑟听出了她的意思,问:“小姐想从头学起?”
善宝点头:“只是,师从何人呢?”
李青昭立即道:“公略啊。”
善宝苦笑:“你还嫌不够乱不够烦么。除了二少爷,谁懂这个?”
锦瑟道:“除了二少爷,祖老爷如今人事不省,再就是祖二老爷。可是他能帮您么?”
善宝并不回答,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除了祖二老爷呢?”
忽然。脑袋里电光石火般闪现一个人,那就是遭遇李老鸹那次出现的白老爷子,他若是祖公略的外祖父,也就是参帮原来的总把头。他必然对管理参帮了如指掌,对,就找他。
心情豁然开朗。脚步加快,来到门房时。琉璃进去禀给祖公略。
祖公略由猛子陪着出了门房,一眼看见穿着黑狐裘大氅的善宝,整个人裹着黑,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却是莹白如玉,一般人穿黑会显得老气,她穿黑,只显得楚楚。
善宝礼貌的说了句:“久等了。”
祖公略客气的回了句:“麻烦了。”
这种生分让善变别扭,却让祖公略发狂,因为她不知道他,他却知道她。
于是,祖公略骑马,也给善宝准备了车。
善宝盯着那马若有所思,道:“骑马会不会更威风。”
锦瑟道:“小姐,你不擅长这个。”
善宝过去抚摸马头,道:“我还不擅长做大当家呢,当初我甚至觉得自己不擅长学医,因为我是个姑娘,男大夫给女病人把脉算占了便宜,女大夫给男病人把脉却是被占了便宜,就像一个男人要对一个女人报恩索性娶了女人,谁都不会觉得他亏了,假如一个女人要对一个男人报恩嫁给男人,谁都会觉得这女人亏大了,这又好像一个大侠与一个女侠论剑,大侠胜了女侠就是胜之不武,女侠胜了大侠就是巾帼英雄,总之男人与女人的不同,不只在女人能生孩子男人不能生孩子,还在于……”
她一通长篇大论之后,竟然忘记自己最初要表达什么,于是问祖公略:“我们方才说什么来着?”
祖公略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马道:“此马驯良,你来骑罢。”
而猛子早喊人另取了马匹给祖公略骑乘。
一行人,善宝与祖公略还有猛子骑马,李青昭几个坐车,李青昭也想与善宝一起骑马,善宝考虑到李青昭的体重已经超过马的承重,建议她还是坐车。
李青昭却问:“你为何不怕我把马车压垮了?”
善宝用手在虚空画了个圈,道:“车轱辘是圆的,就像一个人圆滑的人,一个圆滑的人懂得避重就轻,比如咱们府里的郝姨娘,见人不笑不说话,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她依然安枕无忧,不似李姨娘,见了谁都像欠她八百吊似的,这样的人容易得罪人,而乔姨娘一身傲骨,自觉如雪中寒梅,其实有几个男人喜欢冷呵呵的去踏雪寻梅,男人更喜欢醉倒在温柔乡里……”
说的起劲,手中的缰绳啪嗒打在马背上,那马以为主人为它发了奔跑的命令,突然窜了出去,吓得善宝花容失色,幸好祖公略在她身边,长身捞住马鬃毛,使得那马停了下来。
善宝脸色煞白的看着他,仍不忘问:“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祖公略只轻声道:“这么不小心。”
善宝再不敢大意,紧抓住马缰绳,慢得仿若步行,总算到了山货栈,因为第一次独自骑马,紧张得双腿绷紧,再一次痉挛,等山货栈掌柜老铁喊柜上的伙计拿了凳子出来放到她马下,她捶着大腿,当众不好意思让祖公略抱她下来,于是咬牙忍着下了马,脚踩到凳子上时腿一软,锦瑟、阿珂、阿玖都没扶住,她摔倒在地,还是跪着的姿势。
刚好那老客来到,见状忙问老铁:“这是怎么了?”
老铁支支吾吾,大当家的当众出丑,他不敢开口。
善宝看那老客穿着打扮,猜出他大概的身份,道:“你身上有煞气,我是被你的煞气冲撞,才跌倒。”
那老客哈哈大笑:“一派胡言。”
善宝坐在地上等着双腿慢慢恢复正常,为了拖延时间,指着老客道:“你此时是不是觉得脑门发涨?”
老客认真的感觉下,口中不免咝了声,手按额头:“是了。”
善宝心说那是冻的,我脑门也发涨,嘴上却又道:“你的煞气已经上升到头颅,不久命丧。”
应景的,突然刮来一阵风,扑在那老客额头,起止是发涨,微微有些疼痛,他大惊失色,双膝一软,扑腾跪倒在地。
善宝心里得意的笑,扯平了。
第八十三章
坊间有言,请神容易送神难。
外面极寒,货栈内温暖,冷热交锋,老客感觉额头针扎似的痛,这本是正常现象,只因善宝说他身带煞气,所以他抚着额头不停哎呀啊呀,前一刻还生龙活虎,后一刻却如病入膏肓,追着善宝问如何除掉煞气。
一句玩笑,善宝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祖公略拱手对老客道:“方才是与阁下说笑呢。”
那老客半信半疑,指着自己脑门:“我这里恁般不爽。”
祖公略笑了:“等下会慢慢好起来。”
那老客似信非信的看去善宝,问:“这位是?”
老铁从旁介绍:“这是我们总把头奶奶,因总把头最近身子有恙,所以参帮和商号上的事务均由我们大奶奶代为处理。”
老客于是拱手过去,连说失敬,暗想祖百寿真是艳福不浅,知天命之年还娶得如花美眷,看善宝年纪尚轻,长的又是人神呵护,很容易让他怜香惜玉,于是对善宝之前诓他的事也就不了了之,言归正传,说起人参里掺杂趴货之事。
祖公略请老客去了内堂,逐个给他看排放在地上的货,问:“这些可是你当初所验之货?”
老客摇头:“当然不是,我要的可是上品。”
祖公略思量,货是老客验看之后封存的,只是为何出了山货栈突然发现货里掺杂了趴货,他问去老客何处何时发现货有错。
老客道:“距离祖家山货栈不远便是我住的来福客栈,到了客栈巧遇个同乡,他是做丝绸和茶叶生意的,对人参算是外行。也就好奇,一把年纪了妻妾成群,想从我手里买一苗好货补补身子,转手就有钱可赚,我当然高兴,于是启开一罐子,不料里面的人参个头小须子多颜色不对。我再仔细看。根本不是我验看的上品,所以就回来找了铁掌柜。”
这事算是离奇,在场的各位都费心琢磨。除非神仙,凡人无法将封存好的上品换成趴货,而神仙是不屑做这种缺德的事。
祖公略想起李青昭醉酒时无意透漏的那句话,善宝已经得知她服食了夺魂草与乔姨娘有关。而此次人参被掉包与大哥祖公远有关,所以祖公略望去善宝。问:“你,觉得呢?”
“啊?”善宝愣神,方意识到自己不是来看热闹的,斟酌下道:“唯有一种可能。即是装车的时候。”
她说的声音很小,也很含糊,毕竟这或许涉及到祖公略的兄弟。一是管库房的祖公远,一是管运输的祖公道。此二人都能接触到这批货。
至于之前她为何怀疑祖公远,是觉得祖公道粗枝大叶,这样极其缜密的筹谋他做不到,而祖公远看似只会吃吃喝喝,善宝总觉得他有点刻意韬光晦迹收敛锋芒,比如花厅内那次较量,祖公远或许不知道苏东坡写的那首诗,但他不懂人参诸多的别名这有点说不过去,生在参帮总把头家里,长在人参盛产之地,耳濡目染,他对人参的所知也不会少的可怜,或许当时他是故意输给自己,至于为何输,不得而知。
对于这一切,善宝是后知后觉的,总之她感觉,哪怕是女人的直觉,她也觉得此次人参被掉包与祖公远有关。
祖公略听她说的有道理,装车是由祖家的伙计来做的,监管的是祖公道,出库的人可是祖公远。
老铁凑到祖公略身边悄声问:“现在,是不是重新出货?”
也就是把老客的趴货重新换成上品。
祖公略摇头,毕竟这老客也脱不了干系,谁知是不是他于客栈内偷龙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