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福门-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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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便笑呵呵的,刚才,她可是看着虞景祺把老鼠交给戴季的,也不晓得这孩子是有意还是无意。
门外,戴娘子还在骂。
夏至从虞宅的大门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外面的戴娘子说:“舅太太,不关景祺的事情,是季三少爷把老鼠递给小花的。”
“夏至,你个叛徒,以后没男人要的……”戴季立刻的便从门楼后面露了头,他气的走跳脚,只一个没站稳,便从门楼上滚下来,好歹被戴娘子扶住。
“夏至,戴季有个好歹我决饶不了你,敢情着这上上下下就不是个东西。”戴娘子本来还要骂戴季,冷不防又吓了一跳,这一嘴又带上了九号门这边上上下下都骂了。
夏至这会儿一手抱着西瓜,一手牵着虞景祺,两人一起上楼,景祺的脚边跟着小花。
“哟,敢情着有人觉得自己是个东西呀。”虞宅二楼,翁姑奶奶拿了一只布鞋,一边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用劲的拍灰,一边冲着戴娘子里嘲讽的说。
之前戴娘子编排虞景明那些话,翁姑奶奶听在耳里,气在心里,只不过她也晓得现在这种情况辩无可辩,好在小花给她出了气,这会儿冷不丁的又听到屋外戴娘子的大骂,那自落到她的嘴里了。
听闲话的一阵窃笑,戴娘子也咬着牙,她骂人不是东西,那翁姑奶奶说她是这个东西,这话没毛病,却堵的她没话回。
“行了,大中午的就听你娘儿俩在闹。”隔壁13号门里,戴寿松搬了一张椅子坐屋里出来,一脸没好气。
戴寿松之前想在屋里午睡一下,最近他忙的很,大仓先生要收购利德,吴先生的商易公司开下来了,要跟他借款,荣兴码头仓库那边还缺一笔钱要集资,他上上下下的跑,也是累的很,只刚睡下,外面就吵吵嚷嚷的,也实在睡不着,心里自也有一份火气。
“哟,合着全是我的不是了。”戴娘子气节,只不过一向来,戴家都是戴寿松说了算,戴娘子倒没有那心气儿跟戴寿松发飚,只她肚子里的气一时也散不去,便扯了戴季的耳朵:“糟瘟的东西……跟我回屋……”
最后戴季倒霉,被戴娘子扯着耳朵往屋里拽。
“痛痛痛,耳朵掉下来了……”戴季咧着嘴叫,虞景祺趴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两眼也弯成了月亮。虞景明躺在阳台的竹椅上午睡,半本书盖在脸上,巷子里这么吵,自然是睡不着的,这会儿从书的空隙里看着虞景祺,这孩子心里明白的很。
……
“戴经理,你集资的份额凑齐了没?”巷子里,玫瑰还没有走,这时却冲着戴寿松说。
“还差点,这不是没到时间嘛。”戴寿松将椅子摆在老王头的茶档边上,也要了一碗茶,午岁没睡好,心里烦。
戴娘子本要进屋的,这会儿却不进去了,站在门口,两眼死死的盯着玫瑰和自家男人。
戴季趁着他娘不注意,就往九号门里钻,只要上了二楼,他娘就拿他没法了。
“戴经理,还有最后三天了,别怪我追的紧,你晓得我手头上的资源不比你少,大家跟我也是想喝点肉汤的,你要是一时弄不出来,便把份额给我好了……”玫瑰又笑笑说。
“那可不行,这份额是我好不容易跟伟堂要来的,跟着你的人要喝肉汤,我们永福门这些人就该眼巴巴的看着呀,大家也是要喝肉汤的,这点份额,我这边还不一定够呢,放心,三日内,一准儿全给你交齐了。”戴寿松保证道。
“那成,我也争不过淑华,就这样,戴经理要是实在凑不起跟我说一声就行。”玫瑰说着,便带着茉莉出了永福门,身形聘婷,妖娆的很。
“戴寿松你搞什么鬼,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别给我搞花头啊。”戴娘子这时瞪着眼,脑海里突然就想起虞二爷搞的那事体,一根神经便绷了起来,这世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呀。
“你乱扯些什么?什么话都敢往外冒,若不是为了荣兴码头仓库那点事体,我理她做什么,不要胡思乱想,反而叫人笑话。”戴寿松瞪眼,又说:“还不快回屋洗了头,换了衣服,老鼠身上有病的晓得哇。”
戴娘子心里还有些不安宁,可刚才的老鼠也是把她恶心坏了,一抿嘴,还是回了屋里。
“前段时间拍卖,荣兴不是得到了码头仓库了吗?怎么,还有问题呀?”麻河北坐在自家门口,这时冲着戴寿松说。
“没什么问题,码头仓库荣兴已经拿下了呀,资金分三次交割,已经交了两笔了,还剩最后一笔,大家刚才也听到玫瑰的话了,最后这一笔集资的份额没多少,还是我死活凭着一张老脸从伟堂那里要来的,就象刚才玫瑰所说的,她身边有人想跟她混油水,可我戴寿松在永福门也住了十多年了,这些年吧,说起来靠大家照拂,这有油水的东西,我也想跟大家分享的哇。”戴寿松说的口沫横飞。
“我手头倒是有些资金,可就是有些没底,我可听说荣兴这回为了得到码头仓库,着实下了血本,码头仓库是赚钱,可刚接手,也有方方面面的要打点吧,再说了,荣兴投资的闸北水电都还没开业,要赢利只怕也要一段时间吧,如此一来,荣兴靠什么来支付利息?”
这时,李太太正拉了汪太太过来,还没进虞家的门,就听到戴寿松这话,便站在门口问戴寿松。
戴寿松这段时间一直在鼓动大家投资荣兴码头仓库的事体,李太太也是有些动心了,便背后找人调查了一下荣兴,说起来荣兴铺的摊子不小,虽然荣兴商贸这一块利润不小,但架不住南汇那边荣兴亏了不少,还有闸北水电,这个可能一时半会儿也没效益的,再加上如今码头仓库一大笔,荣兴不但所有的老底都砸进去了,还贷了不少款,这让她心里没底。
一边汪太太也竖了耳朵,最近手头松,这事体,她倒也有些兴趣。
“李太太是有成算的,不过你别担心,你晓得哇,小西门外面的护城河要填了,护城河两边的路面都要重修,法租界那边还要建岗亭,这是沿着整段老城墙的,这个项目是我们荣兴拿下了,第一笔资金都已经到账,这立马就要开工,你还担心没效益呀?”戴寿松拿着扇柄指着巷尾外面的老城墙说。
“哟,这老城墙还是要拆呀?”赵明觑了戴寿松一眼,问道,问完,又侧过脸,看着坐在茶当一角,鼻子哼哼,手里打着拍子,眯着眼,似睡非睡的老潢。
老城墙可是老潢的命根子。为着这老城墙,这些年来年年唱大戏。
老潢却好似完全没有听到戴寿松的话,哼哼声渐弱,突又打起了呼鲁。
虞景明这时把盖在脸上的书拿掉,反正睡也睡不着,三伏的天气,总让人心有些浮燥,当然主要是最近李老太爷来上海的事情确实让她心神有些不宁。
窗外长巷,戴家大舅的话若有若无的传到了她的耳里,虞景明坐了起来,拿着白汗巾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心里想着,老城墙肯定是要拆的,不在今朝就在明日,只不过,法租界的岗亭怎么也要建这边来?
一直以来,洋人为了倾吞地盘,手段层出不穷,筑路和建岗亭就是洋人的手段,他们常常先以维护治安为由,在租办周边未划定的区域巩路,建岗亭,等到路建起来了,洋人们再以路权为由将路周边的区域划进了租界区。
如此,这些年来,租界的区域是越扩越大。
想着,虞景明心情更有些燥。
外面巷子里,听着赵明的问话,戴寿松嘀咕了句:“大约吧,反正老城墙迟早得拆。”戴家大舅说完,又冲着几个聚一堆正琢磨投资的妇人道:“再说,还有虞园呢,我家淑华都把虞园给砸进码头仓库了,你们还有什么担心。”
“那二姑娘跟伟堂是夫妻呀,她把虞园砸进去不见得就是收益好吧。”麻婶的媳妇儿春娘说道。
“话是这样没错,但也没有明知亏本也要砸进去的道理呀,别忘了虞园如今可赚钱的很,更何况荣兴那边可是有玫瑰姑娘的股份的,二姑娘也没有理由拿自己的嫁妆去给一个妆室填坑的道理呀,大家说是不是这理……”戴寿松又说。
玫瑰的事体永福门这边没有不知道的,二姑娘进门时,这位可是狠狠的打了二姑娘的脸,戴家大舅这样说是有理的。
这边麻油婆一摔手上的瓜子壳说:“我本来就是不担心的,成,我这就回家拿钱,你给我开着单子呢。”麻油婆说着,颠着小脚转身往家走。
“戴经理,我这边赶场打牌呢,晚上给你好哇。”李太太也说。
“没问题。”戴寿松挥挥手。
另一边麻婶,还有平婶子,便是嘉佳也都忍不住心动了,拉了春娘几人聚一堆商量。
第二百三十五章 心中的灯
虞宅二楼,翁姑奶奶坐在阳台阴凉的地方纳鞋底,老花眼镜就架在鼻尖上,从眼镜上方看到虞景明坐起来,就关心的说:“才眯了没一下,怎么不多睡会儿?”
最近李家的事体,虞记的事体交织在一起,景明心思重,睡眠本来就不好,翁姑奶奶夜里起夜,不止一次听到景明在床上翻烙饼的声音。
“天太热,也吵。”虞景明拿着汗巾在一边的脸盆里搓了一把,然后贴在脖子上,脸盆里装的是井水,沁凉沁凉的,贴在脖子上混身上下一下子就凉下去了。
“可不是,这天干物燥的,本就是秋老虎了,又叫戴家大舅给烧了一把‘火’,一个两个的,那劲道全给烧起来了,说起这戴家大舅,为着集资的事体,也是什么都拿出来说,连二姑娘那样的私事也拿来做保证,这不是踩二姑娘的脸么。”
前头,大家质疑二姑娘拿虞园出来抵押是顾全夫妻之情,戴家大舅却偏扯了玫瑰出来,把二姑娘同玫瑰的矛盾摆在台面上,用来保证二姑娘拿虞园抵押不是为了夫妻之情,而是为了赢利,这多少有些拉二姑娘垫背的意味,心思有些邪。
翁姑奶奶实在有些瞧不上戴家大舅这样的做法。
“有什么法子,说到底二妹的事体也是事实,落到他嘴里说的。”虞景明笑笑,放下汗巾,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翁姑奶奶身边,顺手捡了一边篮子里的麻绳,又从针线盒里拿出一块蜡,给麻绳打蜡。
打过蜡的麻绳纳起鞋底来要轻松线,绳头还不容易起毛。
边打着蜡,虞景明又说:“虞园那边,董家宴变成了董媪私斋,名头更响了,董婆那边订下规矩,一个月只办九桌席面,这么点事体,有二妹和孙兰照应,自也用不着戴家大舅照应了,更何况戴家大舅如今哪里是好好做事?一门心思全在个钻营里面,董婆就把他辞了,戴家大舅自觉被落了脸面,他怪不到董婆头上,那心里却是怪二妹的,自然不会太顾忌二妹的面子了。”
“倒也是。”翁姑奶奶啧啧嘴,便停了话题,这到底是二房那边的事体,二奶奶视景明如仇寇,她们这边说的多了,落在二奶奶耳里只会当她们是在幸灾乐祸。
红梅和夏至这时掀了帘子进来,两人手里都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瓣瓣切好的西瓜。虞景祺跟在两人身后,他手里拿了一块瓜,自己吃一口,又用匙子舀一勺喂小花。
小花跟在虞景祺脚边,吃了一块,两个爪子就扒着虞景祺的裤腿,一副讨要的样子,似乎很喜欢吃瓜。
虞景祺便顾不得他自己了,一小勺一小勺的喂小花。
“景祺别叫小花多吃,吃多了拉肚子的。”翁姑奶奶弯下腰拍了小花的脑袋。
虞景明瞧着嘴角也微微翘起,她起身给翁姑奶奶拿了一块,自己也拿一块小口的吃着。
六灶乡的沙地瓜又甜又酥,虞景明吃了几口,心底的燥气就散了。
“嗯,这六灶乡的瓜倒是好吃。”翁姑奶奶也说,又好奇的问:“我听翁冒讲,自上回六灶乡事体后,渔业市场彻底起来了,王家车队那边,每月的运输生意挺红火,今年到了年底虞记的分红又要涨了?”
翁姑奶奶倒不是要关心车队分红涨多少的问题,实在是虞记这段时间叫衙门给拆腾的厉害,除了两个租界的分店不受影响外,老城厢和下面一些地区的分店都关门了,现在已经是七月了,离八月十五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这样子下去,虞记这个销售旺季就要耽误了,翁姑奶奶便指望着,东方不亮,西方亮也成呀,二爷当初欠下的贷款还没有还清呢,总让人心不定。
虞景明自然晓得翁姑奶奶的心思,她将瓜瓤吃干净,将瓜皮放在一边的竹盘子里,然后看着小花跳上来,用爪子拨着爪皮玩,看了一下虞景明才笑笑跟翁姑奶奶讲:“车队那边,分红是要涨一些,不过现在车队还在发展期,还要留一部份利润继续购买汽车,分红大约也多不了多少,至于虞记这边,姑奶奶不要担心,虞记没亏呢。”
一边红梅也插了话说:“姑奶奶你不晓得哇,别看虞记现在关了七八家的分店,可你看看虞记作坊里,哪天不要加班,虞记这段时间的生意不但没有变差,还转更好了,流水每日都涨。”
红梅这话不是安慰翁姑奶奶的,是事实,虽然关了七八家分店,但去年,虞记的赚头本来就在外埠上面,然后是靠租界区的两家分店,其它的分店都是保本维持,所以,这七八家分店关门,生意是少了一些,但开支也减少了,虞记的损失本来就不太大。
而至年初开始,虞景明就把虞记的糕点生意开拓到走街串巷的小挑子身上,起先挑夫人也就是试试,但随着虞记糕点上了董家宴,之后,董媪私斋的名头窜起来,挑夫们为了生意,自然卖力的吆喝,这一来二去的,这方面的生意一下子就窜上去了,这可不是七八家分店,这是上百个流动摊点,单个的自然没法子跟一家分店比,但蚁多咬死象,这么多小挑子生意一但起来,一天的流水却也不是原来那七八家分店可比的。
虞记现在的生意就是那肉埋在饭下面吃。
“阿弥陀佛,这就好。”翁姑奶奶高兴说。
虞景明这时又笑笑说:“八月十五这一季也一准耽误不了,我估摸着,衙门只怕也顶不了多久了。”
“怎么,有好消息?”翁姑奶奶这下倒是更有精神了,拿下眼镜看着虞景明问。
“就等李老太爷到沪,李老太爷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虞景明说。同盟会中部总会的建立,把上海道衙门逼到了墙角。所以,衙门这回针对虞记的事体,明是打压虞记,同时也是衙门向整个上海商界施压,也因此自治公和总商会的反应也格外谨慎。
这是双方的试探,而随着虞记分店关门,盘查的衙差也开始变本加厉的向商户盘剥,市面的形势已经越来越不稳定,这种情形不管是衙门还是上海各界,都不乐意看到的。
只是现在的局势太敏感,双方都不敢乱动,于是衙门有些骑虎难下,商会那边又没有找到适合的时机。于是,李老太爷到沪就成了最好的时机,传闻李家老太爷专为虞记而来,到时为虞记出头也在情理,自治公会和商会自也会借此时机,抗议衙差对商户的盘剥,影起市面动荡,到时,衙门处罚几个衙差便可借驴下坡了。
上海市面依然繁荣。
听到虞景明说李老太爷,翁姑奶奶便叹气,这事体开始是好的,叫李二太太一作妖,如今倒跟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怪难受。
虞景明自然晓得翁姑奶奶之前的心思,没作声,只是笑笑,心里倒想,李家这事体如今传到这样,不仅她难受,李二太太只怕也如坐针毡。
外面长巷,凉风停了,日头火烈,知了也一阵紧一阵的叫,一条黄狗趴在墙跟下吐舌头。
巷子里乘凉的人�